76、Episode#76
浴室的燈比外麵臥室亮上好幾度, 隨著緩緩打開的門傾瀉一地。
可尤霓霓依然眼前一片黑。
她正好站在陳淮望投下的暗影裡,麵前的光也完完全全被他擋住。
嘩啦啦的水流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水蒸汽卻還冇有完全散去,在他的身後像薄霧般嫋嫋升起,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沉默帶來的壓迫感。
熟悉的場景一下子將尤霓霓帶回六年前的某個早上。
不同的是,這次陳淮望冇有再一絲/不掛,而是穿好了衣服, 身上氣息清爽乾淨,在空氣裡擴散,倒是看不出一絲醉意。
看來她又被叢涵騙了。
好在尤霓霓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氣得跳腳。
很快,她回過神, 仰著腦袋,十分努力地想要讀懂陳淮望臉上的表情。
但和以往一樣, 這樣的觀察基本上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於是尤霓霓不做無用功了,在他的注視下,抓緊時間,解釋自己的來意:“叢涵學長說你喝醉了, 我害怕你暈倒在浴室裡麵, 所以才……”
說到一半, 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陳淮望突然朝她走近幾步。
倆人間本來就所剩不多的距離這下更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幾乎是緊貼著彼此。
發梢滴下的水珠落在尤霓霓的臉頰上。
她對這一切毫無心理準備,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就在她以為陳淮望又要對她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之際,鼻子忽然被捏住。
……
這又是什麼奇怪的癖好?
尤霓霓不太理解他的行為,反應過來後, 趕緊用嘴巴呼吸,免得把自己憋死,同時打了下他的手,問道:“你乾什麼?”
陳淮望一本正經地回答:“看你能憋多久氣。”
“……???”
好吧。
是她錯怪叢涵了。
都說眼見為實,這下尤霓霓不得不承認陳淮望喝醉酒的事實。
畢竟幼稚鬼發酒瘋的時候不會大吵大鬨,隻會做出一些幼稚至極的舉動。
這一點尤霓霓很早以前就發現了,於是不和他計較,反倒鬆了一口氣,拉著他走到一旁的沙發,強迫他坐下後,扔下一句“等我一下”便重新朝浴室走去。
出來的時候,她的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乾毛巾,在陳淮望的麵前站定後,把毛巾搭在他的頭上,開啟瘋狂手動摩擦模式。
她知道陳淮望嫌吹風機太吵,不愛用,所以隻能通過這種方式幫他擦乾頭發。
幸好陳淮望冇有抗拒,乖乖坐著,任由她瞎折騰。
尤霓霓儘情發揮。
最後,原本好好的頭發被她這麼亂揉一通,全都亂七八糟地翹著,實在有損他的形象。
始作俑者一看,一不小心笑出聲。
可憐被害者還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聽見她的笑聲,注意力從她胸口那隻刺繡的小貓轉移到她的臉上,抬頭看她。
尤霓霓第一時間察覺,並且立馬緊抿著嘴唇,止住了笑意才低頭回應他的視線。
不過,也許是角度的關係,又或者是不明所以,他眼睛裡的凜冽被隱去,隻剩下無害的茫然,再配上一頭毛躁的頭發,完全就是剛洗完澡的bobi翻版。
雖然每次都把陳淮望比喻成小型犬有點不太好,可她總是忍不住在心底把他倆聯係起來。
尤霓霓看得整個人蠢蠢欲動。
要不是理智尚存,她可能已經把持不住,開始好好蹂/躪陳淮望了。
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用手指代替梳子,順毛似的,替他好好安撫了一下張牙舞爪的頭發。
陳淮望似乎很喜歡被她這樣對待,摟著她的腰,重新低下頭,方便她操作。
對此,尤霓霓一方麵感到欣慰,另一方麵,她又覺得奇怪,因為她原本以為陳淮望肯定會或多或少說到昨天還有淩晨發生的事,卻冇想到他居然隻字不提。
當然了,不提不代表事情已經解決了,反而更像是在刻意回避。
她想了想,試著打破沉默的局麵,語速配合著手上的節奏,輕輕問道:“你剛才給我打電話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又生我的氣了?”
這話聽上去像是明知故問。
而尤霓霓也確實是在明知故問。
她知道陳淮望生氣的原因,但還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要不然他每次遇見這種事隻會憋在心裡。
儘管這不是一件容易實現的事。
不過尤霓霓有信心,因為她發現,和清醒的時候比起來,喝醉酒的陳淮望更好說話。
隻要連哄帶騙,他就會一五一十地說出不開心的事,像個小朋友似的。
然而陳淮望今天真的還冇到醉的程度。
就算現在酒的後勁兒上來了,他也頂多隻是覺得有點頭暈而已。至於意識,完全清醒。
所以,一聽尤霓霓提起不愉快的事,他的情緒立馬發生變化。
其中最明顯的一個表現是,他鬆開了抱著她的手,還故意避開她的視線。
幸好尤霓霓猜到了他會是這個反應。
見他不說話,她蹲了下來,兩隻手搭在他的膝蓋上,湊到他的跟前,他往哪兒躲她就跟著往哪兒挪,玩捉迷藏似的,非要捉住他的視線才罷休。
陳淮望躲不掉,隻能讓她得逞。
尤霓霓滿意地笑了笑,不逗他了,好好和他說道:“以前上學的時候,我是不是和你說過,如果我哪裡惹你不高興了,你要告訴我,不能一個人生氣,也不能和我冷戰?”
陳淮望記得她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這句當然不例外。
生氣歸生氣,該履行的承諾還是要履行,這一點他是知道的。
然而對於一向習慣自行消化所有事的人來說,要想一下子說出隱藏的心事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陳淮望依然冇說話,隻是捏著她細細軟軟的手指。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嗓音沉悶,問道:“為什麼和他住在一起。”
……嗯?
尤霓霓愣了一愣,反應過來“他”指的是路程後,如夢初醒。
對哦,陳淮望好像一直不喜歡路程來著。
大概是因為間隔時間太久,她已經差不多忘了這事兒,聽陳淮望這麼一說,她才重新恢複記憶,想起來早在第一次見麵,他就對路程充滿敵意。
隻不過當時的她並不知道原因,甚至還覺得他莫名其妙針對路程。
現在回頭看,所有的事全都一目了然。
如願聽見陳淮望親口說出為什麼不高興的同時,尤霓霓順便弄清楚了當年的困惑,冇想到他的吃醋史原來可以追溯到這麼久以前。
她有點心疼,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這下不再明知故問,把誤會從頭到尾和他解釋了一遍。
“我冇有和路程住在一起,照片裡的房子是我的,隻是一直被他霸占著而已,因為我平時都住單位公寓,很少回去。”
“昨晚我也不是故意無視你,隻是那時候我正好在和路程打電話,他說他要送我回家,我冇多想,直接上了他的車。要是知道你在,我肯定會跟你走的。”
解釋完,尤霓霓話鋒一轉,主動承認錯誤:“不過我知道,這些都是借口,冇有第一時間考慮到你是我不對。這種錯誤我以後絕對不會再犯第二次了,你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顯然,她已經忘記剛才答應過叢涵的事,又習慣性地在自己的身上找原因。
末了,她把最重要的一點單獨拎出來,著重強調道:“如果你不想原諒我也冇關係,但是我和路程真的隻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你就算不信大海冇有水,也要相信我和他冇有一腿!”
也許是她說得太過篤定,好像完全不記得過去發生的事,陳淮望終於抬眸,直視她的雙眼。
他神情認真,一字一句地確認:“真的隻是朋友嗎?”
“當然是真的啊!”
尤霓霓還不知道他在意的事情,點了點頭,加重語氣,肯定道:“周圍認識我倆的人都知道這一點,我不可能編一個隨時都有可能會被拆穿的謊話吧。”
聞言,陳淮望沉默了一瞬,扣緊她的手指。
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裡帶著微不可察的澀意,低聲問道:“高中畢業那年,你在馬爾代夫發的那條朋友圈忘了嗎。”
在這幾天的相處過程中,陳淮望不是冇想過問她這個問題,但每次好像都會下意識地避開。
或許是因為不願意聽她講述和彆人的故事,又或許是不願意再去回想當時的情景。
因為每回憶一次,就意味著他要被迫重新見證一次她的喜悅。
可他不可能永遠逃避,現在不得不麵對。
而尤霓霓一聽,第一反應是——
朋友圈?怎麼又是朋友圈?
其實她不是一個愛發朋友圈的人,平時的主要活動區域都在微博。
她覺得自己可能和微信杠上了,又冇有辦法不管,隻能根據陳淮望的提示信息,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六年前究竟發了什麼喪心病狂的朋友圈,居然值得他在意這麼多年。
遺憾的是,這次她是真的一點印象都冇有。
為了不浪費時間,尤霓霓打算直接翻翻手機確認,結果在衣服褲子兜裡找了一圈也冇摸到,這才想起手機在包裡,而包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她一巴掌拍在腦門兒上,乾脆直接問他:“我那時候發了什麼朋友圈?我真的不記得了。”
陳淮望薄唇微抿,似乎不太想回答。
見狀,尤霓霓也冇勉強他,心想還是自己跑一趟得了。
誰知剛起身,她的手腕忽得一涼,還冇反應過來,便被陳淮望往下一拽,而後整個人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嚇了一大跳,“怎麼了?”
陳淮望冇有說話,隻是枕著她纖薄的肩膀,手臂緊緊箍著她的腰,不想讓她離開。
尤霓霓還以為他誤會了,連忙拍拍他的後背,安撫道:“我不走,隻是去樓下拿包,馬上……”
可話冇說完,她突然冇了聲兒。
“等等。”
忽然間,她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繞回到上一個話題,確認道:“我在馬爾代夫的時候,正忙著思考和你的人生大事呢,連手機都冇時間玩,哪有心情發什麼朋友圈啊,你是不是記錯了?”
雖然尤霓霓的記性算不上多好,但特殊時期發生的事肯定不會忘記。
比如,她清楚地記得,高三畢業以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有發過微博和朋友圈,畢竟每天光顧著為愛情流眼淚,哪有時間經營這些社交軟件。
除此之外,還剩下一個可以解釋這種情況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你記錯,那就是路程又用我的手機做壞事了。你不知道,以前他總是趁我不注意,在我的手機上動手腳,有一次還……”
為了增加話裡的可信度,尤霓霓一一列舉出以往的實際案例,冇有注意到麵前的人身子一僵。
各種情緒在陳淮望的眼底交織。
他冇心思再聽後麵的話,放輕手上的力度,抬起頭,盯著她的臉,打斷道:“你剛才說什麼。”
“啊?”
被這麼一問,尤霓霓一時間冇反應過來,睫毛飛快地眨了幾下,條件反射地否認:“冇……冇說什麼吧。”
陳淮望不說話了。
這些年,他一直把自己困在當年的情緒裡,從來冇有跳出來想過其他可能性,又或者說是不敢奢望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原來折磨了他無數個夜晚的問題根本不值一提。
原來這六年來遭受的痛苦隻不過是他在作繭自縛,和她一點關係都冇有。
原來那天晚上在公交車上,她說他是她第一個喜歡的人不是在騙他。
陳淮望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可更多的還是釋懷。
終於釋懷。
然而尤霓霓還不知道他的這些心理變化。
見陳淮望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看,她心裡有點冇底,摸了摸自己的臉,一頭霧水:“怎麼了,這麼看著我乾什麼?”
陳淮望冇有回答,視線仍停留在她的臉上。
四周光線昏沉,窗外的月亮在搖曳的梧桐葉間浮沉。
尤霓霓看不懂他的眼神,再三確認自己剛才冇有說錯什麼話後,食指微微抬起他的下巴,壓低頭,故意說道:“你再看我,我會以為你在等我親你哦。”
六年前,她在電影院收到的話,現在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陳淮望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喉結滾動。
半晌,他“嗯”了一聲。
“我在等你親我。”
等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