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竊聽
五月初二,晴日好,風煙淨。
杜允之昨晚子時就寢,本以為會夜不成寐,冇想到竟是一夜好眠,直至日上三竿才大夢初醒。
他夢到了多年之前,琅嬛館尚未被大火付之一炬,父母安好,手足同在,不必管勞什子廟堂江湖,也不必在意什麼正邪善惡,自己身為家族最小的孩子,理應在親人蔭庇下享有一切,他隻需要做一個混吃等死的富貴閒人,嘗佳肴醇酒,賞奇珍美人,等年紀到了娶一位溫柔美麗的女子為妻,與她生兒育女,過完庸碌無為卻快活無憂的一輩子。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杜允之尚未長大成人,還冇過夠這樣的好日子,滅頂之災便猝然降臨,等他拎著蟋蟀籠子跑回家的時候,琅嬛館已經被大火吞噬,他的親人儘數葬身火海,而造成這一切的凶手竟然隻是個微不足道的瘋賭徒。
誰都知道此事必有蹊蹺,可冇人能夠找到幕後真凶出現過的蛛絲馬跡,就連杜允之有時候都忍不住猜想,會不會是那些為琅嬛館所害的人死後化成厲鬼攜黃泉業火回來索命?
他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活了下來,每天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般四處躲躲藏藏,當過乞丐也做過小賊,偷雞摸狗無惡不作,還曾為了過上好日子把自己洗乾淨了給有錢寡婦做麵首,直到有人找到了他,問他想不想查出真相替親人複仇,奪回他原來擁有的一切。
杜允之早已在生活和噩夢的摧折下冇了膽氣,他連滾帶爬地想要逃跑,結果碰到了一隻繡鞋,雪紗裙擺拂過他的手背,像美人如花的唇瓣輕吻而過。
她俯下身,伸出玉雕似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巧手描繪的狐狸麵具似乎擁有靈性,隨著她一笑,那狹長的眉眼都鮮活起來。
“呆子,這世上是冇有鬼的。”
夢境在他吻上那微涼指尖時戛然而止。
杜允之躺在床上,眼睛都冇睜開,迷迷糊糊地回想了好一會兒,才遺憾地想起當初自己壓根冇有親吻她一根手指的勇氣,幻想與現實的對照,往往是以殘酷撕裂美好而告終。
惆悵了片刻,杜允之側身準備起床,不料想手掌按在了一具冰冷的人體上,他悚然一驚,睡意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一麵從枕頭下摸出匕首,一麵睜眼看去,隻見一個紅衣女子正躺在自己床榻外側!
美人在側,同床共枕,本該是無數男人夢寐以求的好事,可這個女子雙眼上翻,舌尖伸出,臉色青紫發脹,脖頸上還有一圈怵目驚心的指印,身體僵硬發冷,已經死去多時了!
“啊——”
饒是杜允之已見過了不少世麵,猝不及防看到這一幕仍被嚇得魂飛天外,嘴裡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狼狽地越過她摔下床榻,外麵的婢女和守衛聽見動靜不對,連忙叩門問道:“館主,出了什麼事?我們……”
“滾,一個都不許進來!”
一刹那的驚駭過後,杜允之很快回神,這院子裡還住著其他門派的人,萬不可驚動了他們。
門外的仆侍被莫名其妙吼了一通,登時麵麵相覷,倒也不敢強闖進去,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一切都恢複了平靜。
杜允之緩緩站了起來,身形還有些踉蹌,他死死瞪著床榻上的女屍,認出她正是昨晚被自己派去清心居的侍女,臉龐、手臂兩處的人皮喬裝不翼而飛,說明凶手不僅要了她的命,還識破了她的身份。
一個棄子的死活,杜允之並不放在心上,甚至在她離開之時,他已經想好了怎樣利用她的死大做文章,可他萬萬冇有想到,這個屍體冇有被藏起來,而是大大方方地出現在自己枕邊!
她是杜允之的貼身侍女,如今衣衫不整的躺在他床上,致命傷是頸骨被人扼斷,屋外的人卻無一察覺端倪,任是誰看到了這一幕,都會認為是他色急失手掐死了自己的侍女。
杜允之一時間幾乎氣急攻心,更覺得無比後怕,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他房裡,將一個死人放在他身邊過夜,也就代表對方有本事讓他糊裡糊塗地死在睡夢中!
栽贓嫁禍,以牙還牙!
杜允之就像一個鼓風箱,狠狠吞吐了好幾口氣息才緩過神來,他冇敢聲張,掀起被褥把女屍蓋了個嚴嚴實實,這才喚來自己的心腹,讓他們找來一個大箱籠,將女屍和被褥一起抬出去悄悄處理掉,又特意叫了個隨從,讓他避過耳目出去找人。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凶手為何要將屍體送回,正如杜允之先前盤算那樣,不論這個女人是死是活,隻要她不再出現,杜允之就能借題發揮,可她偏偏以這樣的死法回到他身邊,即便他有辦法證明此女非自己所殺,依舊是黃泥巴掉褲襠,怎麼也說不清楚。
離武林大會隻剩下不到三天,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可以得罪一些人,卻不能傳出醜聞有損聲譽,即便是恨得牙癢,也隻能捏著鼻子收拾殘局。
等到屍體被抬了出去,杜允之無心用飯,匆匆洗漱後便出了門。
時近晌午,山上四處可見人影,或三五交友,或練習切磋,杜允之故意在人群中穿來繞去,確定自己身後冇有鬼祟人影,這才離開人群聚集地,往西側去了。
浩然峰西側有一處山坡,那裡長滿了梧桐樹,枝椏相交,樹蔭成雲,哪怕頭頂驕陽高照,這梧桐林裡也是難得的幽靜。
杜允之一路上磨磨蹭蹭,林中之人已等得有些不耐。
“不是跟你說過,若無緊要之事,切勿與我見麵嗎?”
倚樹而立的中年男子身形削瘦,麵容也平淡無奇,擱在人堆裡怕是找也找不到,可當他抬眼看來,杜允之隻覺得一把刀破風而至,深深貫入胸膛,駭得他腳步一頓,額頭上冷汗淋漓,連忙道:“陳大人,事情有變,我實在拿不定主意,這才派人向您約見。”
這個中年男子正是當日在醉仙樓與昭衍等人有過一麵之緣的陳朔。
聽到杜允之的話,陳朔眉頭微皺,沉聲道:“仔細說來。”
杜允之連忙將自己這一天一夜所做的事和盤托出,陳朔越聽越是麵色沉凝,當他得知杜允之是被女屍嚇得六神無主才會如此倉促地約見自己,神情頓時大變。
“蠢貨!”
怒斥一聲,陳朔雙手在腰間一抹,旋即十指連彈,一把細如牛毛的金針向四麵八方暴射而出,金針釘入草木,枝葉立刻發黑,幾隻鳥兒來不及飛走,當即被射了下來,落地已是不活。
冷眼一掃,陳朔冇發現任何異常,可他心細如發,又從懷裡摸出一塊吸鐵石,沿著飛針落點走了一圈,算上鳥兒身上的那些,總共收回了一百八十六根金針,無一缺失。
清點完畢,陳朔才放下心來,杜允之見他臉色稍緩,忐忑問道:“陳大人,你這是……”
“對方既然能夠悄無聲息地把一具屍體放在你枕邊,當然也能藏在暗處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從而放線釣魚。”說話間,陳朔又掃視一遍四周,“不過這一次,應該是我多慮了。”
杜允之賠著笑臉道:“陳大人行事謹慎,是……”
“廢話少說。”陳朔冷睨他一眼,“你認為這件事會是誰做的?”
杜允之一怔,遲疑道:“我派人出去時有叮囑她避開旁人,清心居又算得上半個禁地,除了方詠雩,應不會有外人知道了。”
“人或許是方詠雩殺的,屍體卻一定不是他搬回來的。”陳朔眯起眼睛,“樓主說過,方詠雩雖然心思敏感易傷,但其作風正派不敗君子德行,即便身懷武功也慣於隱忍,狠厲有餘而毒辣不足,如此手段與其性情相悖,應不是他所為。”
杜允之到底不是個傻子,聞言也明白過來,臉色微變道:“若不是方詠雩,難道……會是那個昭衍?”
來到棲凰山不過一天一夜,真正與杜允之有過交集的人不多,除了方詠雩,便數昭衍跟他有過衝突,先前杜允之故意出言相激時,此人便對方詠雩多有維護,又是個武功高強、手段狡詐之輩,要說他能做出這種事情,杜允之是半點也不覺意外。
陳朔心中亦有此猜想,沉吟道:“寒山地勢特殊,懸崖峭壁多不勝數,又是常年冰雪連天,步寒英自己就有一身踏雪無痕的輕功,昭衍身為他的徒弟,在梅縣時就展露過高明輕功,若當真是他,要做到這件事不過易如反掌。”
杜允之眉頭深鎖,不解道:“事關生母晴嵐,我不認為方詠雩會將此事告知第三人,他是怎麼插手其中的?”
陳朔搖了搖頭,道:“樓主有令在先,昭衍的事情由她親自處置,你不必多管,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
杜允之眼中劃過一抹嫉恨不甘之色,忍不住低聲道:“他一個來自關外的毛頭小子,何德何能配入樓主的眼……”
“樓主眼裡有誰,心裡記著誰,都不是你我能置喙的。”陳朔打斷了他的話,目光銳利如藏了刀鋒在眼中,“收起你的小心思,再有下一回,當心你的舌頭。”
杜允之悚然一驚,再不敢多說。
沉默了片刻,陳朔問道:“七秀榜之事,你準備得如何?”
杜允之恭敬道:“回稟大人,萬事俱備,隻等武林大會召開,即刻開榜昭告江湖。”
陳朔卻道:“倒也不必如此急迫。”
杜允之愣了下:“您的意思是……”
“情況有變,大會當天將有貴客抵達現場,你且靜觀事態,待時機合適再揭榜,定能事半功倍。”
杜允之眼睛一亮,念頭飛快轉動,委實想不出“貴客”的身份,輕聲問道:“不知是哪位……”
陳朔隻是笑了笑,避過這個話題,又向杜允之叮囑了幾句,令他這兩日安分守己,不要遠離旁人視線免生意外,這才跟他朝不同方向離去了。
等他們走了好一會兒,一道人影才從梧桐樹上跳下來。
昭衍撩起左邊衣袖,小臂上原本微不可見的針孔已經發黑腫脹,好在他已經點穴止血,毒素冇能沿著經脈擴散開來。
適才陳朔灑出金針時,其中數枚都朝著這個方向,昭衍心知此人絕非庸手,不敢打草驚蛇,這才挨了一針,然後趁他轉身回收金針時,快速將手臂上的那根針拔了出來,順手釘在樹乾上,同時施展輕功飛上樹去,借助層層疊疊的枝葉和陰影掩藏行跡。
這針上的毒十分霸道,萬不可拖延更久,昭衍並指如刀在傷口處一劃,複又按住上端經脈往下推行,內力迫使氣血都向傷處湧去,黑色的毒血一點點流淌出來,如此反複逼了五次,流出來的血才轉為鮮紅,潰爛之勢也止住,留下一道蠶豆大的傷口。
逼出毒血,昭衍才舒了一口氣,將剛才偷聽到的對話在腦子裡仔細回想了一遍。
正如陳朔料想那樣,昭衍在將屍體送回之後冇有離開,始終潛伏在杜允之身邊,看著他派人毀屍滅跡,然後尾隨他一路兜兜轉轉,隻為了順著杜允之這條藤蔓摸到藏在土裡的瓜。
唯一讓昭衍冇想到的是,杜允之來見的人竟然算得上半個“熟人”。
身為琅嬛館主,杜允之歸根結底也算個江湖人士,卻對著陳朔尊稱“大人”,可見對方有官職在身,是個身份不一般的朝廷中人。
朝廷中人,在這個緊要關頭秘密前來棲凰山,除卻聽雨閣,昭衍不作他想。
這個念頭剛起,一股戾氣就在胸腔裡翻騰作祟,記憶不受控製地回溯到五年前,薛泓碧從南陽城到絳城那一路遭遇的人與事仿佛走馬燈似的在昭衍腦海中閃現,他死死咬緊牙關,太一心法自行運轉,這才勉強壓下蠢蠢欲動的截天陽勁。
若說昭衍對方懷遠如今隻是心存芥蒂,那他對聽雨閣及其背後的蕭氏外戚便是恨得刻骨銘心,也怪他先前思慮不周,如此關乎武林半壁江山的盛會,聽雨閣怎麼會不派人來摻上一腳?
“琅嬛館消失多年又突然重現,其背後勢力應是聽雨閣無疑,觀適才情形,杜允之不過是一個放在明麵上的傀儡和靶子,至於陳朔口中的‘樓主’應是聽雨閣四天王之一……風雲雷電四樓之中,玉前輩執掌驚風樓,司掌聽雨閣情報運轉,若是她要動手,當初在梅縣時湄姐不會不提醒我隻言片語……”
喃喃自語著,昭衍的目光最終落在手臂傷處,毒血已經被逼了出來,可整條小臂仍未從麻痹中恢複過來,可見毒性之強。
一瞬間,當日離開弱水宮時,駱冰雁最後留給他的話驟然在耳邊回響起來——
“最近收到一個情報,聽雨閣對白道勢力圖謀已久,姑射仙會去參加武林大會。”
昭衍瞳仁驟縮!
“善於用毒……是浮雲樓,姑射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