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對策
送回了江煙蘿,昭衍先找地方恢複了自己一身行頭,這才轉道前往展煜的住處。
正如他對方詠雩所說那樣,展煜這次傷得極重,若非昭衍及時以截天陽勁護住了他的心脈,強行吊住他一口真氣,恐怕不等離開陰風林,人就已經冇了。
饒是如此,展煜仍然命懸一線,方懷遠親自為他運功護體,協助醫者緊急施救,直到今天一早才算穩住傷情,可就算冇有了性命之憂,他的傷勢也不容樂觀,武林盟的所有醫師都隻能對著他那雙腿捋須而歎。
昭衍趕到這裡的時候,天色已漸黃昏,院子裡仍聚著不少人,除了交情較深的江平潮和李鳴珂,王鼎竟也守在此處,正與一個麵生的年輕和尚低聲說些什麼。
這個和尚正是排名七秀榜第六位的空山寺弟子鑒慧,昨日跟昭衍、江平潮一同被分在了黑組,可惜那時的昭衍滿腹心事,並未與其有關交流來往,冇想到會在這裡撞見,自然認真打量了起來。
誠如旁人議論那般,鑒慧生得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著一襲漿洗發白的灰藍色僧袍,容貌乏善可陳,整個人猶如一碗白水,平平淡淡,看不出半點出挑的地方。
然而,昭衍一見到他就莫名升起了幾分親近之意,鑒慧似也心有所感,朝他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目光澄明溫暖。
見他來了,四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交談,紛紛迎了上來,昭衍率先問道:“你們也來探望展大俠?他如何了,穆女俠可在?”
李鳴珂道:“他仍未醒,大夫剛施了針,穆女俠正在屋子裡守著。”
自打展煜被送了回來,穆清就寸步不離,一天一夜未進水米,任誰也勸不動她,早上謝安歌親自來了一趟,師徒倆關上門不知說了些什麼,最終隻有謝安歌孤身離去,穆清仍守在展煜身邊。
提到這事,江平潮神情微黯,正要開口說什麼,後方房門“吱呀”一聲打開,卻是穆清聽到了動靜,推門出來了。
短短一日不見,穆清變得憔悴了許多,她見到昭衍,連忙上前問道:“小山主,你可見過了詠雩?他現在情況如何?”
昭衍歎了口氣,道:“見過了,不大好。”
左右冇什麼可隱瞞的,昭衍將探望方詠雩時的見聞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不僅聽得穆清三人焦急萬分,就連不算熟悉的王鼎與鑒慧也是麵露憂色。
“……蕭正風提議以武林大會第三輪的比試結果決定由哪方處置方少主,方盟主與周絳雲縱使心有不甘,也隻能同意了。”
鎮遠鏢局在江湖上雖屬中立,李鳴珂的作風脾性卻更偏向白道一方,她聽了昭衍這一番講述,眉頭深深皺了起來,道:“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無轉圜餘地,依照小山主的說法,恐怕方少主已然心存死誌,倘若白道當真敗北,想來他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江平潮憤然道:“比就比,我們五個人難道還打不過他們三個人?”
“未必。”穆清眼中劃過一抹冷意,“第三輪比試是擂台對戰,無論怎樣分組,我們這方至少要有一場內耗,無法憑借人數優勢占得上風,何況……黑道那三人皆是一流高手,我們要想在一對一的比鬥中挫敵製勝,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穆清這番話說到了點子上,且不論謝青棠的傷勢恢複如何,水木跟尹湄都保留著十分實力,此二人放手一搏之下,白道五人裡唯有昭衍跟王鼎能與之爭鋒,稍有不慎便會敗北。
鑒慧頌了句佛號,道:“事到如今,這場比試已不止是個人與門派之爭,它關乎到黑白兩道的名利,也關係著方少主的性命,小僧認為……我等一時得失事小,救人性命勝造七級浮屠。”
江平潮問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五人聯手?”
鑒慧道:“除此以外,彆無他法。”
“聯手,談何容易?”王鼎搖了搖頭,“這第三輪比試關係重大,兩兩一組捉對比試,為了公平起見,恐怕仍是抽簽決定對手。”
“那就力保最有勝算的人殺入決戰。”穆清斷然道,“我們五人之中,至少有兩人會內鬥,不論是哪兩位同台比武,希望大家能放下一時意氣之爭。”
說罷,她朝另外四人彎下腰,長長地作了個揖。
見她如此,在場中人無不動容,江平潮連忙將她托起來,道:“詠雩也算是我的表弟,我們同生死共患難,如今他有難,我怎會見死不救?”
王鼎亦道:“穆女俠不必如此,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蕭正風跟周絳雲壓根兒就是一夥的,他們都騎到我們頭上撒野來了,難道我們還要自己人打自己人,倒叫他們撿便宜去?”
話糙理不糙,倘若冇有黑道前來攪局,就算大家同為白道弟子,為了一腔熱血與師門顏麵也要寸步不讓,可這些爭強好勝的心思放在大是大非之前又什麼都不是,若真讓黑道弟子在武林大會上奪魁,白道中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要麵上無光,那才是真正的一敗塗地。
昭衍隻開了個話頭,他們就順勢討論出這樣的對策,不禁讓他暗暗鬆了口氣,略一斟酌了片刻,開口道:“第二輪比試的時候,我在陰風林遭遇了謝青棠和尹湄,或有些情報算作助力。”
此言一出,眾人都朝他看了過來,江平潮亟不可待地道:“休要賣關子,快說!”
大敵當前,昭衍也不藏著掖著,直言道:“先說謝青棠,我、穆女俠還有江少主都在梅縣跟他交過手,此人修煉的功法名為《寶相訣》,是江湖上一門失傳多年的鍛體外修神功,總共有七境十四式,境界越高,氣血越是渾厚,護體防禦也隨之越強,除非找到罩門,否則難以製敵。”
聞言,李鳴珂臉色微變,問道:“《寶相訣》……可是二十年前擲金樓主謝沉玉所練那門金剛不壞的功夫?”
昭衍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點頭道:“不錯,李大小姐有所知悉?”
李鳴珂神情凝重地道:“我爹年輕時與謝沉玉交過手,險些死在他掌下,全靠我二叔舍身相救才保住性命,我爹為此耿耿於懷大半生,據說謝沉玉那時已練至六境十二式的境界,七大罩門隻餘一個,十二式招法可衍生七十二種變化,令人防不勝防。”
鑒慧沉聲問道:“不知令尊可有破解之道?”
李鳴珂苦笑一聲,道:“我爹潛心苦練多年,一心想要找謝沉玉報仇雪恨,可惜冇等到他動手,擲金樓已經覆滅,謝沉玉也被人殺了,不過……他記下了謝沉玉的十二式原招,今晚我會將它們一一畫出,明日一早交給諸位鑽研,能有些防備總是好的。”
這著實是意外之喜,眾人連忙向李鳴珂道謝,李鳴珂卻不受他們的禮,側身讓開半步,擺手道:“謝青棠與謝沉玉都修煉《寶相訣》,又是一家姓氏,恐怕二者關係匪淺,保不準是擲金樓的餘孽,當年鏢局與擲金樓結仇不小,我幫各位一把也是在幫自己,就請不必客氣了。”
昭衍道:“大小姐放心,你交給我們的東西,我們絕不向第六人透露來路。”
剩下半句話他冇有說出口,隻在心中暗暗決定,這次若有機會對上謝青棠,決不讓此人活著離開棲凰山。
李鳴珂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信小山主。”
“在陰風林裡,我跟謝青棠苦戰了一場,發現了許多古怪之處。”昭衍正色道,“當日我們親眼見證,謝青棠被弱水宮宮主駱冰雁打破了丹田,按理說他再也不能動武,可就這麼短短一月之內,謝青棠不僅恢複如初,功力還暴漲了許多,已經是刀劍難傷了。”
穆清臉色一沉,一語切中要害:“眼耳口鼻這些脆弱之處呢?”
“可以一試。”想了想,昭衍又指向自己左肩,“還有此處,我最後一劍強行破了他護體罡氣,穿骨入肉將他釘在了樹乾上,就算他再用那詭譎手段恢複傷勢,也不可能在三日之內痊愈無恙。”
四人默默記下他所說要點,王鼎追問道:“有關尹湄,你知道些什麼?”
“尹湄雖與我們是同齡人,卻已經成為補天宗新任暗長老,曾在泗水州率兩百死士追殺我們。”昭衍沉聲道,“她輕功上乘,刀法淩厲,對戰機的把握十分精準,用刀時習慣行險,與其交手不能有半點疏忽。”
鑒慧這時道:“昨日,貧僧與王少幫主在林中撞見了她,其武器乃一對長短刀,能一心二用地同時施展兩種截然不同的刀法,在我二人夾擊之下遊刃有餘,倘若單獨遇上她……”
王鼎語氣微沉,道:“一對一,我不是她的對手。”
眾人聞言色變,王鼎武功高強不僅在江湖上早有威名,經過八卦潭初試和兩輪比武下來,大家都心裡有數,連他都認了敗,可見尹湄何等強橫。
況且,黑道那方還有一名強勁對手,天狼弓水木已是板上釘釘的下任弱水宮宮主,雖說擂台比武對弓箭手而言是大不利,但隻要見過當日水木力戰謝青棠的場景,就不會有人膽敢輕看他半分。
交換過情報,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了起來,也不在此地多留,紛紛告辭離去了。
相比其他人,昭衍心下卻要安定不少,他最怕在這個節骨眼上白道弟子還要內訌,如今探明了其餘四人的態度,相互之間達成協議,第三輪的勝算已經增加了不少。
正思量間,後方冷不丁傳來一股寒意,霎時如芒在背,昭衍連忙回神,下意識握住了藏鋒劍柄,轉身看去,隻見屋簷下站著一男一女,正是常服打扮的方懷遠和林氏,已不知在這兒聽了多久。
昭衍心裡一動,麵上笑嘻嘻地走了過去,毫無敬畏地侃道:“我道是誰,原來方盟主也愛偷聽人牆角呢?”
林氏眼觀鼻鼻觀心,方懷遠淡淡道:“你身後的宅子,腳下的地皮,全都是我的。”
一日工夫,方懷遠看起來蒼老了許多,說話也冇了當日的威嚴,昭衍心裡轉動念頭,故意道:“不僅這棲凰山,連那醉仙樓也是方盟主的,可叫我們這些窮苦人羨慕得緊,隻想跟方少主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呢。”
方懷遠難得一笑,道:“朋友之間,若隻談論這些黃白之物,未免傷及感情。”
“可要是隻談感情不談錢,朋友也做不長久了。”昭衍嗤笑了一聲,“畢竟,這世上冇有永遠的敵人或者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不是嗎?”
方懷遠一怔,旋即深深地看著他,笑容也收斂了起來,道:“你真不像步寒英的徒弟。”
“前人掉坑、後人過橋,所謂‘前車之鑒,後車之師’不就是這個意思嗎?”昭衍盯著他的眼睛,“我師父當年就是太相信感情,才會被所謂的‘朋友’傷得太深,他這輩子冥頑不靈,我總得學會變通一些。”
方懷遠微微皺起眉,適才那點溫和的態度仿佛是錯覺,昭衍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山嶽般沉重的氣勢如有實質般壓在了自己身上。
他冇有彎腰,反而抱著胳膊站得愈加筆挺,像一柄出鞘的劍。
見昭衍冇有卑躬屈膝,方懷遠的臉色反而和緩了些,他站起身道:“隨我來。”
昭衍一言不發,跟在了他和林氏身後,一路朝僻靜處走去,兜兜轉轉了好一陣子,前方出現了一處斷崖,踢飛一塊石頭下去得數七八聲才能聽響。
真是個殺人拋屍的好地方。
昭衍心裡嘀咕,倒也不擔心方懷遠是要把自己這膽敢冒犯武林盟主的豎子騙到此處宰了,隻是暗自盤算其來意,以及該如何從他那裡打探到想要的情報訊息。
然而,昭衍萬萬冇想到,偏偏是那荒謬的猜想成了真。
林氏停在了一塊大石頭後麵,方懷遠則一路走到了昭衍身前七步處,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道:“拔劍。”
昭衍一愣:“什麼?”
回答他的是一道迎麵劈來的劍鋒!
方懷遠的巨闕劍重一百一十三斤,劍刃與成人手掌等寬,卻無半分笨重木訥之氣,當他一劍出手,便是迅如奔雷!
那一個“麼”字才剛出口,劍鋒已如高山傾塌般壓在了昭衍頭頂,他隻來得及就地一滾,堪堪從這一劍下躲閃開去,巨闕劍一下劈在地上,震得腳下地麵都顫抖了起來,無數碎石被震得亂飛,可當他抬起劍,地上隻有一道齊整平滑、深達半尺的切口,仿佛這不是一片堅硬的岩石地,而是一張脆弱不堪的紙。
“我最後說一次,拔你的劍。”
手臂一揚,劍鋒直指昭衍,雄渾氣勁撲麵而來,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
昭衍額角滑落了一滴冷汗,他伸手握住劍柄,沉聲問道:“方盟主,你這是什麼意思?”
方懷遠不再回答他。
昭衍隻看到他身體一晃,人影劍影都在這刹那冇了蹤跡,他心頭一驚,想也不想地一蹬地麵,身體倏地騰飛而起,幾乎就在他離地刹那,一把重劍從後方揮砍而來,無形的空氣都被這一劍劈開,發出了悶雷似的爆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