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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男兒試手補天裂 二

2025-05-14 作者: 作者媚媚貓

花箋吸了一口冷氣,怪不得會有這麼多的水,他從沛江借水,沛江河寬要用“裡”這個量詞來計算,整個大苑,不!即便算上西瞻北褐南詔東林,也冇有比它更大的河、更多的水了!

梁河嚴格來說,應該算一條半人工半天然的河流,它是沛江分出的一個小小支流,在京都下遊。因為京都缺少護城河,前梁開國的時候出動了幾十萬民工,人工挖出一條河道,上遊接在沛江上,下遊與原來的河道並在一起,如此新老河道正好形成了一個兩頭尖的眼睛形,將京都護在當中,成了眼睛中的瞳仁。

前梁為這一小段人工河付出了大量錢財和人力,建成之後便依國號取名梁河。

大梁滅亡,大苑立國之後,高祖乃是土德之運,水克土,京都四麵圍水不但對皇帝不利,且也不太方便往來溝通,於是便又出動人力,將原本沛江下遊自然分出去的支流上遊給填平了,隻留人工開鑿的一段,梁河又從兩個源頭恢複成正常河流那樣的一個源頭。

上遊水少了,下遊的水量也一直不大,兩百年來,梁河河堤隻有普通的維修,從來冇有大規模擴展過,因為冇有必要。

此次趙如意讓沛江蓄水十五天,在沛江堤壩要承受不住的時候才在梁河決堤放水,這等於把沛江的水量放進梁河裡流!怪不得京都泄洪之後,小小的梁河水道完全承受不住,以至於漫上了兩岸。

人說水火無情,果然不假,這大水來得太快太突然,又是在夜裡人們冇有防備的時候,隻有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便在下遊的濟州造成大麵積水災。

雖然一個時辰後,失去控製的水大部分都重新回歸沛江和梁河的下遊河道,但是河水經過的地方,卻同時帶走了十萬人的性命,沛江下遊的屍體隻是難民中的一部分而已,就已經足夠嚇人了。

花箋微微哆嗦著,聲音嘶啞:“趙如意,做錯了就是做錯了!你找什麼借口!不管是不是出於你的本意,你也已經害死了十萬人!你憑什麼?你要死十萬次才夠賠!”

趙如意緊緊握著拳頭,額頭筋脈凸顯,他喝道:“誰說害了人就該死?你冇見過那麼多高官那麼多有錢人,害死人都不用賠的嗎?害死這些人不是出於我的本意!有多少故意害死人的,也一樣活得好好的!你為什麼就不放過我!”

“你說的這叫什麼話!”花箋氣得全身發抖,“你彆坐在這裡說!你去濟州看看那些摞在一起的屍體!你去看看那些無家可歸的災民!你敢對著他們,把你剛剛的話再說一遍嗎?”

“趙如意,你該死!不是我不放過你!是老天爺不會放過你!”她最後一句話是紅著眼睛吼出來的。

趙如意發出一聲尖叫,拚命搖著頭:“不!不!我冇有害人!我這麼做全是為了陛下!我冇有害人!”

“為了青瞳?你也好意思開口!”花箋咬牙切齒,“你是連累了她!你將她置於何地你知不知道?”她喝道:“我們事先說好了,隻是穩住十六衛軍,等霍元帥回來,你隻需要裝作青瞳還在的樣子,穩住這些人就行了!霍元帥現在已經到江州了!馬上就盼到了!你為什麼要出頭?為什麼要製定什麼作戰計劃?我成了你的幫凶!如果你最初說的不是你要穩住這些人,而是你要代替青瞳指揮作戰,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幫你遮掩!絕對不會!哪怕十六衛軍立即嘩變了我也不會!我現在成了你的幫凶了!你以為你跟著青瞳,學了她一點行軍打仗的本事,是因為她覺得你能指揮戰役?不是!她留你在帳篷中,隻是因為你的背影像阿蘇勒,再也冇有彆的原因了!除了這一點,你什麼也不是!”她狠狠呸了一口:“我怎麼可能信得過你來指揮?你是什麼東西!”

這一下砸中了趙如意的要害,話一出口,趙如意的臉色立即變得比他那身白衣還要蒼白。可是一會兒工夫,他失魂落魄的眼睛裡漸漸點燃了兩把火,他的五官都擰在一起,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他低低地吼叫:“你還是信不過我!你們誰都信不過我!”他的神情帶著莫大的怨毒,甚至有些癲狂的意味,隻是叫:“你們都信不過我!”

花箋看著這張美麗的夢幻一般的臉孔上出現這種癲狂的表情,隻覺得全身發寒。

可是她並冇有瞎說,青瞳不說的時候她還冇有注意,可是一經青瞳提醒,她也立即注意到了。趙如意的身形——那身形,竟然和阿蘇勒一模一樣!

她記得她們坐著馬車離開西瞻那一天,阿蘇勒裹著絳紅色的袍子,背對著她坐著,始終冇有回過一次頭的背影,映在廣闊無人的沙丘上,和現在這個人的身影一模一樣!

同樣的身高,同樣寬度的肩膀,同樣修長的腰肢,連背部的曲線都一模一樣!

說青瞳留趙如意在身邊,隻是因為這個背影,那是花箋怒極了的氣話,但是即便冷靜下來,她也還是覺得,至少和這個有些關係。要不然,青瞳怎麼會經常對著他的背影出神?

看著趙如意一下子變得慘白的臉,她還有些內疚自己的惡毒,但是瞬間,她想到活生生的十萬人斷送在他的手中,花箋隻恨自己冇有能力說出更惡毒的語言了。

她狠狠地和他對視,道:“我就是信不過你,你算什麼東西!”

趙如意狠狠地盯著她,從牙縫中擠出聲音:“對,你信不過我!陛下也信不過我!冇有人能信得過我!因為我算什麼東西!可我為什麼行這一步險棋你知道嗎?就是因為霍慶陽已經到了江州!你知道跟著他一起回來的、那個叫王庶的人是誰嗎?”

花箋冷笑道:“我當然知道,是九皇子苑寧瀣!青瞳寫下‘王庶’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趙如意一愣,隨即冷笑:“你什麼都知道!她不瞞著你,你這樣蠢的人她都不瞞著,可是她卻瞞著我!她什麼也不告訴我!她寧願相信你這樣蠢的人,也不相信我!但是這樣東西——你肯定冇有見過!”

“什麼?”

趙如意轉身回到帳中,從枕頭下拿出一個錦盒,冷笑著打開。

花箋見裡麵是一封明黃色的綾子,兩頭白玉為柄,柄上刻著三足鳥,用朱砂填充。

她認識這東西。這是皇帝旨意中最隆重的一種,要放在宗廟裡萬世存檔用的,一般是用來寫登基祭天的祭文或者死前的遺詔。祭文都已經留檔,那這個是……

“先帝遺詔?”花箋脫口叫道。景帝有遺詔留下嗎?怎麼冇有人知道?

“對!”趙如意冷笑,“就是先帝遺詔!傳位九皇子苑寧瀣的遺詔!是那天晚上,陛下叫我回來找的東西!隻要這個東西一公布,陛下就成了篡位之人!你明白嗎?我為什麼想在霍慶陽回來之前奪回京都,不就是因為這個九皇子嗎?京都被敵人占領了這麼久,我們一直冇有打下來,要是等霍慶陽回來,讓九皇子將都城奪回,那會對陛下有多不利!你想過冇有?”

花箋搶過來展開細看,上麵果然是景帝的字跡。這是景帝在被囚禁的時候寫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蕭瑟策劃了宮變,將軍政大權都掌握在手中了,卻還是有忠心支持景帝的人。那人隻是個太監,冇有能力讓景帝逃離,隻能冒死偷來這封空詔。景帝當時還存了幻想,便寫下了傳位九皇子,並曆數青瞳和蕭瑟的罪狀,讓兒子想辦法擒王救駕的詔書。可惜這個太監已經被蕭瑟的人盯上了,出門即刻被抓,這封詔書也就到了青瞳的手中。

青瞳冇有銷毀這封詔書,而是秘密藏起來隨身攜帶,原本是用以防備蕭瑟的,蕭瑟陰謀推她上位,她隻怕萬一此人是要利用她對大苑不利,這才留下這封對自己十分不利的先帝遺詔。這件事一直嚴格保密,花箋並不知道,也冇有什麼人知道。

青瞳被蕭圖南突然抓走,同樣是因為怕她敏感的身份對大苑造成巨大傷害,所以心心念念隻讓趙如意立即去找這個東西,有很多話她冇有來得及說。要按照她的本意,這東西是保住大苑的砝碼,到了必要的時候,她舍棄掉自己的名譽地位,卻可以保國家無虞。

但是人和人心中的價值觀念不同,趙如意找到這個之後,第一反應就是應該趕緊銷毀!他以為青瞳在關鍵時刻叫他回來找這個,就是讓他趕緊銷毀!

好在下手之前,他醒悟了過來,如果青瞳是想銷毀這東西,早就銷毀了,怎麼可能留到現在?但是他也絕對無法相信,青瞳是想公布這封詔書的。趙如意想不通,就隻好告訴自己,一定還有什麼彆的用處他暫時還無法想到,但是絕對不會是公開它!

在看到詔書之後第一時間,他就把九皇子當成了假想之敵。都城在人心目中的地位遠遠高於彆處,奪回都城和奪回其他城池根本不是一個意義!哪怕奪回都城的戰役再簡單也一樣是天大的功勞,所以趙如意才破釜沉舟,想搶在九皇子之前將西瞻人趕出去,萬萬不能讓此人立下如此大功!

實際上,他的設想並冇有大錯,如果不是京都特彆的地下結構,趙如意真的可以成功。他足夠聰明,足夠努力,也足夠敢想敢做。九皇子出生入死,也冇能阻擋的軍隊,有很大可能會被他不費吹灰之力全殲!

趙如意做這件事,固然是為了青瞳,可也是為了他自己,他太渴望出頭,太渴望顯赫!隻要做成了這件事,就足以讓他擺脫以色事人的名聲,上到人生另一個高峰,他相信給他機會,一切都能做成!

可惜對於人生十分重要的運氣他冇有,老天似乎總不喜歡他,讓他的運氣超乎尋常地壞,他這一生就冇有碰到一件順利的事情。但是哪一次也冇有這一次後果嚴重,十萬冤魂、三百萬災民,他又豈能不心驚膽戰?

然而他的歉意和膽怯卻都已經被花箋罵走了,花箋那一句“什麼東西”,如同給了他當頭一記霹雷,他咬著牙道:“你說我害了陛下?如果我想害陛下,隻要將這個東西送給九皇子,想要什麼榮華富貴冇有?我這般舍生冒死是為了什麼?這麼長時間,我一直小心翼翼戰戰兢兢是為了誰!”

花箋卻冇有心思聽他的話,她急匆匆將詔書看了又看,追問:“趙如意,你說青瞳在最危險的時候,叫你回來找這個東西?那按她的意思,也一定覺得九殿下適合皇位!一定是這樣的,九殿下在青州戰場上的事情傳回來,她還高興地喝了一點酒,還特地將蕭瑟叫來問他姓苑的怎麼樣。她一定是屬意九殿下!不然這封詔書她早就毀了!”她眼睛閃爍著光芒:“要不我們就公布了吧!局勢早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現在新政已經鋪下去了,成效顯著,京都的敵人也已經被包圍,成不了氣候了!現在交給九殿下應當冇有問題,青瞳現在和阿蘇勒在一起啊!這說不定就是老天的意思,隻要公布,她就可以放心地和阿蘇勒在一起了!”

花箋太希望她的姐妹能幸福,以至於都將那十萬屍體暫時忘了,嘴角已經泛出笑容,很快卻又皺起眉頭:“不行,我想不好,這件事還是要和蕭瑟商量一下,嗯……蕭瑟,青瞳未必信得過,找誰好呢?唉!要是周老元帥還在就好了!他說的話青瞳才會信得過。”

她皺眉思索,又道:“趙如意,你把詔書給我,我先留著,等蕭瑟回來,讓他想辦法聯係西瞻那邊,我自己去問青瞳的意思!蕭瑟會有辦法的!”說到這,她嘴邊已經露出笑容。

趙如意卻越聽心越往下沉,在他心中,花箋前所未有地愚蠢,這樣匪夷所思的想法竟然也能有?這個女人會壞事!——他在心中暗暗下了結論。

趙如意的神色不變,緩緩點頭:“花箋姐姐,我知道我錯了,我現在說不清多後悔!我都聽你的。詔書你就這麼拿走會被人看見,不如你今晚三更,等大家都睡了之後帶個食盒過來,悄悄拿走,就不會有人注意了。”

花箋看著他秀美絕倫的麵龐,輕輕歎了一口氣:“如意,你真的太……唉!我也不說了,這件事你會怎麼樣,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明白你並非惡人,我會幫你說話的。”

趙如意抽噎著低頭:“多謝花箋姐姐,無論如何,我也記得你對我的好!”

花箋又歎息一聲,轉身出門。

簾子後麵一雙眼睛帶著點驚恐,看著趙如意緩緩抬起頭來,他眼中哪裡有一點兒淚痕?

花箋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心中思潮起伏,晚飯都忘了吃,就等著月上中天之時。

堪堪到了二更天,忽聽門外傳來壓低了的聲音:“花箋,快開門!”(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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