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間所事堪惆悵 三
不一會兒,王敢就顫顫巍巍走了進來,衝著紗簾抱拳施禮,大聲道:“臣王敢見駕!”
侍衛安排他坐下,趙如意便用青瞳的聲音問道:“國公,如此深夜,你來見朕有什麼要事嗎?”
“要死?”王敢大聲道,“陛下,原來您也知道,京都的百姓真的要死了啊!”
王敢最近這半年,耳朵開始不好使了,他自己聽不見,也覺得彆人聽不見,說出話來比打雷聲音都大。
趙如意被他震得耳朵發癢,隻得加大聲音:“國公,你說百姓要死?為什麼?”
“為什麼?陛下,您居然問為什麼?”王敢有些生氣了,白眉毛白胡子都一跳一跳的。
“陛下,昔日您讓百姓撤出京都的時候,是怎麼說的?您說一定會讓他們回到自己的家!為了您這一句話,臣帶頭勸那些莊戶先出城,又讓臣兒子侄兒都上街去,幫著禁軍把商戶都攆走了!老頭子當時拍著胸脯說,要是不能回家,就讓他們住臣的府邸,種臣的田地!京都奪回來了,百姓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趙如意皺起眉頭,道:“國公深夜入宮,就是為了這件事?百姓自然要召回,不過京都現在一片狼藉,還不適合百姓居住。朕召回百姓,總要給百姓地方住吧。”
“陛下說要給百姓地方住,可是今天臣在街上看到,禁軍將好好的房子拆了!陛下您命人拆了百姓的房子,這就是給百姓地方住?”
趙如意耐著性子道:“拆房子自有用處,朕已經有了全盤計劃,這一次要將召回百姓和田土厘定事宜一並完成,京都住的都是背景深厚的世家高官,不趁著他們都不在的時候厘清田畝,等住進來就不容易辦理了。”
這倒不是趙如意的想法。在整個新政體係中,京都是單獨列出的一個環節,便是因為京都關係複雜,一個處理不好就可能影響全局。早在新政伊始,青瞳就和蕭瑟詳細商量過了,細細地製定了一套完整的方案。那是由蕭瑟親自執筆、反複斟酌才定好的,有很多蕭瑟推斷需要強硬執行的細節,趙如意完全按照這個條款做事,隻是把預定時間提前了一些。
青瞳和蕭瑟的地位職責,讓他們必須看得比彆人長久,打算得比彆人更遠,要不然哪裡來那麼多事日日操勞?趙如意看不到這麼遠,但是給了方案讓他做,卻冇有問題。
王敢卻直跺腳,痛心疾首地叫道:“陛下啊,您這脾氣改改吧!從臣認識您,您就太喜歡冒險了!昔日守渝州城也是這般,之前您又想要掘開梁河,結果怎麼樣?京都的敵軍冇有淹死,倒是那麼多無辜的百姓白白死去了!如今又要立即革新,陛下,您現在不是領兵的將軍,而是一國之君了!億萬生靈指望著您啊!您可不能再這樣冒險了!”
“國公,此事遲早要做,朕意已決,你不必多說了。如果有哪個世家豪門王公大臣見到自己的房子被拆了,托你說情,你就讓他直接來找朕說話吧!”
王敢喘著氣,道:“王公大臣、世家豪門,他們自有來找陛下的!老臣來是為了那些百姓!王公大臣的房子您拆了,他們有錢再建;,庶民的房子拆了,陛下您讓他們住在什麼地方啊?”
趙如意道:“房子大半毀於西賊之手,朕拆掉的隻是規劃中的很少一部分,朝廷也會適當補貼百姓一部分。京都人口過度密集也不是好事,百姓無力在京都居住,臨近的州府都可以接收,濟州、梓州、扈州,怎麼會冇有住的地方?”
“陛下還說濟州!”王敢狠狠跺了一下腳,“當初陛下如果不讓京都百姓去濟州暫住,那一場大水也不會淹死那麼多人!濟州哪裡有那麼多人口給水去淹?”王敢神情悲戚,道:“這些人中很多都是老臣勸走的,他們不願意走,臣帶著臣的兒孫、派出臣的子侄,挨家挨戶勸他們,臣勸他們背井離鄉,勸他們到濟州暫時躲避戰亂,說是這樣能保平安!可是他們冇有平安,一場大水,活生生十萬人啊!這中間有多少不願意走,是老臣硬下心腸攆走的!等於臣讓他們走上了死路!老臣心裡有愧啊!”說著,老國公捂住臉,大聲哭了起來。
越哭越是傷心,當真是聲震屋瓦,悲傷莫名。
隻見老人家捶胸頓足,氣噎聲嘶:“老臣真恨不能替他們死了!老天怎麼不讓我這個老頭子替他們死了!老臣有愧啊!”
趙如意被他哭得心煩意亂,連聲勸慰也毫無用處。突然他身邊的阿如站了起來,趙如意還冇有反應過來,她已經走出簾子,輕輕來到王敢麵前,遞過一塊絹帕。
王敢正哭得傷心,突然見到麵前多了一塊手帕,他愣愣地抬頭,見到一雙溫和無比的眸子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睛以下都蒙著一塊麵紗,看不清嘴角是不是含著悲傷,但是那眼睛裡閃動的柔光和淚意,分明讓人感覺她正和老國公一樣傷心著。
王敢有些呆了。他年紀已經老邁,眼睛也有些花了,看著眼前恍惚熟悉的眉眼,應該是陛下冇有錯,但是陛下那一雙飛揚的濃眉下,卻從來冇有過這樣的眼神。這種眼神是讓人舍不得移開目光的眼神,而陛下,那是讓人不能多看的眼神。
“陛下?”
他疑惑地剛要問,眼前的身影卻已經輕輕巧巧又退回簾子後麵了。簾子後麵,輕輕傳來一聲歎息。
歎息中充滿了悲憫,王敢的火氣和悲傷奇跡般就消失了大半,那溫柔的目光似乎能治愈一切似的。什麼也冇有解釋,隻看這目光,王敢就莫名相信,有這樣眼神的人一定不會做惡事。
他訥訥道:“老臣也不是懷疑陛下,隻是想問問,如今京都收回了,他們要回來,百姓要回家,陛下您什麼時候讓他們回家?”
趙如意皺皺眉頭,安慰他道:“國公放心,朕已經命人安排百姓回遷事宜。京都房屋規劃不好,曆年都有火患,正好趁此機會重新規劃一番,朕會在三個月內將百姓都遷回來。國公可以等天明去街上看看,哪裡房子要建、哪裡房子須拆,都已經畫好線了。”
“哦……好……好吧!”
“夜深了,朕讓侍衛送國公回去。”
“謝陛下,那……老臣就告退了!”王敢眼前似乎總閃爍著那雙悲憫的眼神,怔怔站起,在侍衛的攙扶下走了出去。
阿如隔著紗簾,凝視著王敢白發蒼蒼的身影,久久冇有移開目光。
趙如意帶點邪惡的聲音突然響起:“你覺得他是好人,我是壞人,是不是?”
阿如轉過身抱住他,將臉貼在趙如意胸口上,靜靜地聽他的心跳聲,閉上了眼睛。好人也好,壞人也罷,他就是他。
趙如意的聲音如同夢幻:“這個世界如果都是好人,那大苑就完了!你不明白,阿如,你不會明白,總得有人做惡人的!有些事必須要做,我不做,就得留著她去做!”他嗬嗬地笑起來,“所以,我要抓緊時間,把事情都做了!”
趙如意突然大聲道:“宣顯親王進來吧!”(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