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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2025-05-30 作者: 陳小菜

三個月後,十五名弟子齊聚白鹿山試劍堂。

最俊的是唐一野,最醜的是雷一鳴;叫許約紅的是男孩子,叫厲四海的卻是小姑娘;宋千峰上官雲起眉為刀眼為劍一直互砍;舒北雁桑南飛身形不動,二十根手指頭上下翻飛對練擒拿;木香藥背負暮雨長劍,花滿衣腰係秋魚雙刀;李滄羽笑得又天真又好看,莫笑看卻冷著臉活像個冰雕;年紀最大的是方驚濤,十四歲,神情嚴肅恍若便秘;最小的蘇小缺十歲,坐在地上抱著支竹棒睡得好似死豬。

十四人都聚在廳堂東側。

西側隻有一個人,謝天璧。

謝天璧剛滿十二歲,一身白衣,腰側一把烏鞘彎刀,左手搭在刀柄上凝定不動,神色冷靜,嘴角微微勾起,又似不屑又似微笑。

花滿衣出自辰州花家,一貫的驕傲,卻看不得謝天璧比自己還驕傲,不由得想,難道這臭小子覺得自個兒是一隻白鶴,我們就是十四隻雞鴨鵝?

想著想著生氣了,開口道:“邪魔外道!”

東側十四人都靜了靜,一眼一眼的偷著瞄謝天璧。

方驚濤莫笑看等反手握住劍柄,以防謝天璧突然發難。

許約紅衣袖一動,眼睛閃亮。

李滄羽笑嘻嘻的退開幾步。

唐一野似乎冇反應過來,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怔住了。

一片安靜中,隻聽見蘇小缺的呼嚕聲異常刺耳。

一乾人等心中暗罵:這小混蛋好生丟中原武林的臉!

謝天璧笑了。

厲四海惱了。

小姑娘原本雪白的一張小臉臊得通紅,恨恨的一跺腳,腳上一雙蔥綠點黃花的繡鞋動了動,上官雲起的心也跟著動了動。

厲四海翠綠的袖子裡突然飛出一條銀絲軟鞭,抽向蘇小缺。

美麗的女孩子從小就有撒嬌刁蠻的資格,厲四海這一鞭子抽下去,上官雲起覺得她白生生的小手握著銀燦燦的鞭子挺好看的,紅紅的臉蛋更是像蘋果,賞心悅目之下,隻覺得蘇小缺活該,誰讓他隨地打瞌睡,打瞌睡也就算了,還打呼嚕,要是能打出泉水叮咚的效果也就罷了,偏生聽起來就像小豬拱食!江湖人,頭可斷血可流,臉是丟不得的。

所以四海姑娘打得好。

鞭子去勢甚急,堪堪已抽到蘇小缺頭頂。

方驚濤等人厚道,忙提醒道:“蘇小缺!小心!”

誰知睡得死死的蘇小缺就地懶驢打滾,伸出手毛毛躁躁的一抓,竟不偏不倚抓住了鞭梢,腰身一使勁兒,八步趕蟬騰身上了軟鞭,足尖一點,厲四海措手不及,軟鞭脫手,蘇小缺一揚手,軟鞭已在手上卷成一團,打了個嗬欠笑道:“叫花子捉死蛇,這門功夫你可不及我。”

厲四海怒道:“還我鞭子!”

蘇小缺個子隻到厲四海的下巴,卻笑得一副憊懶無恥的模樣兒:“不還!除非你叫我好哥哥。”

彆人尚未開口,上官雲起已越眾而出,喝道:“臭叫花!把鞭子還給厲姑娘!”

武林四世家,上官、唐、司馬、花,上官家居首位,更有金上官玉司馬之說,正是財雄勢大,上官雲起出自名門,更兼天資聰穎,見到蘇小缺這等無賴行徑,自是要挺身保護佳人。

蘇小缺笑道:“我是叫花冇錯,卻一點都不臭,大家都說我是丐幫這麼多年最乾淨英俊的少幫主。”

上官雲起氣壞了,從小到大冇見過這種東西用這種口吻跟自己說話,刷的抽出漱玉劍,雖大怒,手卻保持穩定乾燥:“臭叫花,看小爺教訓你!”

蘇小缺盯著他手中的劍,隻覺得耀眼生輝,心中羨慕,笑道:“鞭子給你,你這把劍看著金貴得很,不如給了我吧。”

上官雲起更不多話,上前一連三劍,出劍既快且密,果然名家風範。

蘇小缺不敢怠慢,腳下步法奇特,左二右一,竟輕鬆的躲過這三劍。

隻聽宋千峰哈哈一笑。

上官世家與棲霞劍派同處一州,互相牽製,雖麵子上又光又亮,兩派弟子私底下卻是越看越厭。

宋千峰是棲霞劍派掌門幼子,兩眼珠子正正的長頭頂上,和上官雲起年歲一般大,從三歲起就秉承兩派傳統,但凡見麵,總是一個歪著鼻子一個斜著眼睛,卻還要從嘴角處生拉硬拽出一絲笑來。

上官雲起七歲出天花,臉上留了幾個淺淺的小坑白麻子,宋千峰奶聲奶氣笑著說:“唉喲,這可了不得了,釘鞋踩爛泥,翻轉石榴皮,好個麻坑子雲起!”

宋千峰膚色較黑,又喜穿重色,一晚兩人迎麵碰上,上官雲起笑道:“大老遠就知道是千峰。”

宋千峰一時嘴欠,問了句:“為什麼?”

上官雲起特彆神秘的解釋:“一片漆黑中,隻看到兩排白牙飄過來,不是鬼自然就是千峰了。”

兩人也比試過,半斤八兩,此番又同上白鹿山,都憋著一口氣。

上官雲起一聽到宋千峰不懷好意的笑聲,登時劍法一變,已用上了新學的虎行雪地梅花劍,一招分五式,精妙迅捷,一時廳內劍光閃閃,眾人皆是少年英傑,看得出好來,當下顧不上拉架,隻管注目劍招,連宋千峰都心中暗服。

蘇小缺叫苦不迭,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打狗棒法剛學了三招,還一直偷懶冇練熟,實在見不得人,幸好天賦異稟,輕功極佳,隻在匹練也似的劍光裡左躲右閃,躥高走低,已被逼到大廳西側。

隻聽嗤的一聲,衣袖被割破,露出半截胳膊來,果然雪白乾淨,肘彎還有一點鮮紅如血的桃花胎記。蘇小缺肚中大罵:“你娘的死麻子臭鴨蛋,當老子的衣服是你的臉嗎?非要戳出幾個坑來?”

正狼狽不堪,隻聽一個聲音道:“上官兄,算了罷!蘇兄弟也是無心之過……他也不是你的對手,大家講和吧!”

蘇小缺大喜,百忙中偏頭看去,見正是那個唐一野開的口,他這一分神,上官雲起剛好走到“疏影獵鹿”,一式直刺蘇小缺胸口。

眼看蘇小缺避讓不及,這一劍刺中,隻怕就此到閻王爺那裡當少幫主了,眾人失聲驚呼,上官雲起忙儘力偏開劍尖,他雖驕縱了些,也不願失手殺人,隻是劍勢已老,隻求蘇小缺能保住一條小命了。

唐一野身形展動,已拔刀在手。

刀光一閃,嗆的一聲刀劍相碰,上官雲起踉蹌後退,手腕發麻,險些握不住漱玉劍,定睛一看,卻是謝天璧一刀格開自己的劍,救下了蘇小缺。

唐一野還刀入鞘,默默站回到東側。

謝天璧一手拉著蘇小缺,一手握刀,淡淡道:“你要那把劍?”

蘇小缺驚魂乍定,一時冇反應過來,順口答道:“嗯。”

謝天璧一聲清喝,刀光如雪,卷向上官雲起。

刀法連綿圓轉,而刀意淩厲。

唐一野一看他的出刀,便知上官雲起要糟糕。

謝天璧隻用砍削斬劈,招數看似粗糙,卻極有效,迫得上官雲起硬接,劍法的種種精妙細微之處便無從施展。

果然不多時,謝天璧一刀劈下,火星微濺,上官雲起漱玉劍脫手而飛,謝天璧以刀相接,已搶了這把劍握在手中。

上官雲起臉色煞白。

謝天璧看也不看他一眼,轉身看著蘇小缺:“給你劍。”

蘇小缺苦笑接過,作勢齜牙咧嘴,道:“燙手。”

謝天璧道:“你覺得我是邪魔外道?是在挑唆你們中原武林內鬥?”

蘇小缺歎道:“不用挑唆天天也鬥……方才我被人追著砍,還是你這個邪魔外道救的。”

謝天璧一笑:“蘇小缺,你輕功很好,武功太差。”

蘇小缺道:“叫花子跑不快會被狗咬,武功差些到冇什麼,乞兒又不是強盜,懶得動手。”

眾人見他倆有說有笑,臉色都有些不好看,雖忌憚謝天璧刀法,卻也有幾個已經躍躍欲試。心想大夥兒並肩子一起招呼,還怕撂不倒這魔教妖人?

唐一野想了想,走近前,誠懇道:“蘇兄弟,把劍和鞭子還給彆人罷,大家現在同門學藝,自該和氣些。”

蘇小缺因他剛才出言相助,心中感激,笑道:“這把劍難看得很,鞭子也不值錢,冇什麼稀罕的,唐瓜子說還,那就還吧。”

他故意把公子拐個彎說成瓜子,實是看唐一野厚道得有趣,逗著他玩,誰知唐一野似乎聽不明白,喜道:“多謝蘇兄弟!”

蘇小缺對天翻了個白眼,心想這小子白長了一張好臉蛋,竟是個呆子。

宋千峰衝花滿衣打個眼色,齊聲道:“我們請教一下謝公子的刀法。”

謝天璧道:“兩個一起?”

花滿衣臉一紅,卻道:“對付魔教妖人,哪有那麼多講究?”

謝天璧點頭:“很好。”

廳內氣氛一時緊張得似乎一點火就能炸,卻見有個青袍人立在門口,長身玉立,輪廓分明,線條就像用鑿子把多餘地方鑿去了一般有力洗練。

謝天璧收刀,揚眉喚道:“聶叔叔!”

眾人一驚,紛紛施禮道:“師父。”

聶十三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很高大魁梧也很和氣的中年人,蘇小缺注意到他的手修長纖美,手背卻明顯的浮出幾條青筋,另一個卻是絕色美人。隻是他們和聶十三一起出現,所有人第一眼自然而然的隻會看到聶十三。

孟自在已將這十五人的門派武功等編纂成冊,給聶十三看過,聶十三進了試劍堂,一眼掃過,十五人已能分清,道:“一路辛苦,今天都早些休息。”

指著高大漢子:“這是你們三師伯趙鐵樹,擅掌法擒拿。”見舒北雁、桑南飛二人喜動顏色,笑道:“你倆可以多多請教。”

又道:“這位是秦晚笑姑娘。她帶你們去落雲峰住下,會告訴大家白鹿山的規矩。”

“明日辰時,疊翠坪,我試試你們的功夫。”

一行人跟著秦晚笑往落雲峰去。

厲四海木香藥兩個小姑娘自是拉著手一起,其餘人三三兩兩交好的便走得近些。隻謝天璧一人落在最後,左手仍搭在刀柄上。

蘇小缺原本跟著唐一野和少林俗家弟子方驚濤同行,卻漸漸放慢腳步,等著謝天璧,與他搭訕道:“你武功怎麼練的?”

謝天璧對他似乎格外另眼相待,答道:“每日卯初起,除去吃飯讀書等事,練六個時辰,其中兩個時辰在飛瀑冰泉裡練刀。”

蘇小缺驚了,嘴張得能塞進一隻雞蛋,喃喃道:“我以為我已經很辛苦了……”

壓低聲音又問道:“你覺得咱們這些人裡,誰的武功最好?”

謝天璧想了想,道:“誰最好我看不出,不過唐一野肯定好。”

蘇小缺不屑道:“他又冇動手,你怎麼知道?”

謝天璧道:“我看到他拔刀的姿勢。”

方驚濤等都盯著秦晚笑的背影看。

秦晚笑已經不年輕,但仍有一朵牡丹盛放時的馥鬱芳華,滿溢著完全成熟的風姿韻味。穿著一件寶藍底紋的織錦束腰華服,衣袖領口繡著黑色的繁複花紋,挽著發髻,露著修長的粉頸,色澤如雪玉。

她嫋嫋的身姿連厲四海木香藥都看得目不轉睛。

厲四海忍不住開口道:“秦阿姨,你真好看!”

語氣中儘是發自肺腑的真誠欣羨。

秦晚笑回頭拉起厲四海的小手,笑道:“阿姨老了,不漂亮了。四海和香藥以後會越來越好看。”

桑南飛低聲對舒北雁道:“我聽我娘說過,秦阿姨是當年江南第一美女,二十多年前認識了師父……”

秦晚笑明眸流轉,看向桑南飛,眼神中說不出的風情和哀婉,桑南飛登時口舌打結,再說不下去。

落雲峰的院落甚大,東西各六間屋子。

秦晚笑安排他們兩人一屋,屋內床櫃桌椅、被褥筆墨俱全,明亮闊大,很是舒適。

厲四海木香藥自然同住一屋。厲四海嘰嘰喳喳的說笑,木香藥卻沉靜些。

桑南飛舒北雁兩人見麵就愛對拆擒拿手,不見麵又難受,自是高高興興的住一起。

許約紅莫笑看一滄浪一點蒼,劍法都走奇詭快捷一路,一個烈一個冷,正是冰火兩重天。

宋千峰上官雲起同出一地,李滄羽花滿衣湊了一間。

雷一鳴與方驚濤劍法剛猛雄奇,正好互相討教。

唐一野主動道:“蘇兄弟,丐幫武功博大精深,以後還請多多指點。”

蘇小缺眯著眼,冇半分正經的開腔:“唐瓜子此言錯矣,丐幫也就是捉捉蛇打打狗,武功雜得很,離博大精深這四個字兒足足差了十萬八千裡。”

唐一野被噎得怔了怔,半晌道:“蘇兄弟不用叫我唐公子,叫一野吧。”

謝天璧抬頭道:“秦阿姨,我一個人住就好。”

秦晚笑有些不忍,安慰道:“你要是覺得孤單,可以找阿姨說話……”

蘇小缺有一搭冇一搭的逗得唐一野都口吃了,一邊扭頭看謝天璧,卻聽謝天璧道:“不孤單,我喜歡一個人住。”

不禁哼了一聲,低聲道:“才怪!”

唐一野奇道:“什麼才怪?”

蘇小缺道:“我說了你聽得懂才怪。”

唐一野拉著蘇小缺進了房間,翻箱倒櫃的找東西,不一會兒在桌屜裡尋到了針線包,笑道:“秦阿姨真細心,這個都幫我們準備了。”

說著扯過蘇小缺的衣袖,道:“我給你補補。”

蘇小缺嚇了一跳:“你會?”

唐一野道:“我是唐家子弟,暗器功夫雖然不好,也練過。”

比了比針:“黃蜂針、牛毛針、龍須針、透骨針、十二飛星針,我都略懂,這縫衣針也冇什麼難的。”

看著他飛針走線,蘇小缺不禁好奇,問道:“你為什麼不好好學暗器,偏要練刀呢?”

唐一野道:“我喜歡刀。”

靈活的打了個結,崩斷線頭,道:“我娘也是用刀的。”

蘇小缺看了看衣袖,見針腳綿密,很是高興,讚道:“你比那個凶巴巴的小娘皮有用多了!長得也比她好看。”

唐一野一愣,正色道:“小缺,厲姑娘人不壞,隻是急躁了些,以後彆欺負她了。”

蘇小缺哼的一聲,唐一野突然道:“你胳膊上有個桃花印記,是胎記嗎?”

蘇小缺隨口道:“不知道,應該是吧?”

唐一野問道:“你爹娘是誰?也在丐幫嗎?”

蘇小缺有些不耐煩:“誰記得那些,他們大概早死了,我是幫主養大的。”

白鹿山的規矩就是早起,蘇小缺卻最愛賴床,寧可五歲冇了娘,不可五更就起床。一清早被拎起來那個痛苦簡直跟受大刑似的,睡眼朦朧的跟大家一起吃早點,喝一口粥卻從鼻子裡嗆出來,噴了半桌子,自己倒是嗆得有些清醒了,一桌子人幾乎都惡狠狠的瞪他。

厲四海瞪得尤其厲害,幾欲奪眶而出的眼珠子生生把蘇小缺殘留的幾分睡意給嚇跑了,蘇小缺不禁氣道:“厲姑娘你冇事兒老瞧著我做什麼?想當叫花婆嗎?”

厲四海怒道:“你不要臉!”

蘇小缺抓起一張雞蛋餅,一邊啃一邊含含糊糊的不知說什麼。

厲四海聽不清,稍微湊近了些,道:“小混蛋,你說什麼?”

蘇小缺突然抬起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沾著粥和雞蛋餅渣的嘴唇“叭”的一下貼上了厲四海櫻桃似的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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