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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四章

2025-05-30 作者: 陳小菜

他聲音如海底暗濤,異常低沉而渾濁,謝天璧的聲音卻似上古神兵,雖渾厚卻又有一絲兵刃之音,兩人一出聲,便殊不相似,蘇小缺如乍逢春暖,活過一口氣,身子也不僵硬了,舌頭也給找回來了,當下反問道:“你又是誰?”

青衣人似笑了笑,道:“我是這隻雞的主人。”

蘇小缺積年叫花子積年的偷雞賊,最怕就是雞未入肚就逢債主,當即耍賴:“這不是雞,雞晚上從不出門遛彎兒找食,這分明是一隻神鳥,天生地養,誰見了便是誰的。”

青衣人不懂事,非得堅持己見:“那我就是這隻神鳥的主人。”

蘇小缺無奈,隻得換了個方法耍賴:“你叫它一聲,它若應了,你就是雞主。”

青衣人道一聲:“好!”

下頜微揚,吟唱般念出:“阿彩!”

聲音不大,蘇小缺卻仿佛被人當胸揍了一拳,胸口一痛一空,卻瞄見那人手指悄悄一拂,火中的肥雞登時鳳凰涅一般似活轉了來,昂起肉禿禿的腦袋衝著青衣人一點,方才又躺好挨烤。

這手一露,蘇小缺自然乖覺,立馬兒笑道:“好生絕妙的功夫!好生絕妙的神鳥!”拍馬讚歎之餘,不禁又放心一層,謝天璧武功雖高,比起眼前這人,至少還差了十年功力,寬心之餘不覺好笑,這七星湖又不是赤尊峰,自然容不得謝天璧在這裡大搖大擺。

他此刻心思所想儘是謝天璧,凝視著那人的一雙眼睛便如陽光下的寶石,自然變幻出諸般神色光彩。

青衣人似不以為異,長身玉立,眼神毫不回避,靜靜回視蘇小缺。

良久方歎了口氣,道:“你有一雙世間最漂亮的眼睛。”

走近幾步坐下盯著那隻雞:“所以我不殺你,但你要分一半雞給我。”

蘇小缺見他對著烤雞眼睛裡出火,一顆心也就落回了腔子,笑道:“我又不是那瓷公雞鐵仙鶴白玉耗子琉璃貓,一隻雞而已,自然舍得分給你吃。”

說著看他一眼,有意無意的問道:“為什麼帶著麵具?這麵具又算不得好看。”

青衣人對他甚是溫和,笑了一笑,伸手摘下麵具。

蘇小缺一看不由得暗叫可惜,這人輪廓分明,本應是個英俊人物,卻不知被什麼人把一張臉割得稀爛,刀疤縱橫交錯,更兼眇了一隻眼,醜怪恐怖,若不帶麵具扮個地獄大鬼嚇唬個地主老財絕冇有半點問題。

一時覺得頗為不好意思,低頭道:“對不住,冒犯你啦!”

青衣人一笑,倒是一口齊整白牙,隨手帶好麵具,道:“嚇著小兄弟了,魏天一跟你賠不是。”

蘇小缺見他武功行事均出人意料,早想到此人定是了不起的人物,卻不想他竟是七星湖的柳五總管,魏天一。

進湖之時,沈墨鉤與自己提及魏天一,自己曾問過魏天一是否有柳五公子的風姿容色,今日一見,原來這天一公子竟是個毀了容貌的,難怪當日沈墨鉤笑得十分古怪。

魏天一見他愣著,自行從火架上取下烤雞,撕成兩片,遞給蘇小缺一片,嘗了嘗,道:“滋味好得很!”

當下大嚼大吃,卻一點也不顯粗陋,隻覺此人真真豪邁性情。

吃剩一隻雞翅時,魏天一見蘇小缺尚未吃完,風卷殘雲立時變成了細嚼慢咽,慢慢等著他快要吃儘,這才把最後一口吞下。

蘇小缺見他細心體貼,倒有些感動,笑道:“魏總管,在下姓蘇,是爺新帶進來的……”

想說男寵,但在這魏天一麵前,卻因他神似謝天璧而恥於出口,正躊躇間,魏天一搖搖頭,打斷道:“我知道蘇小缺,白鹿山的高徒,不世出的人才,至情至性的男子。”

銀質麵具閃爍著冷光,聲音卻極溫柔:“我也知道你就是蘇小缺。”

蘇小缺心中一陣暖意,自從進了七星湖,那個年少飛揚快意江湖的蘇少幫主就當早已死在那年的雪夜,活下來的,不過是個不知廉恥的活死人,不甘心爛掉的行屍走肉。

往事從不敢思及,連自己都不知道,在七星湖歡笑著的蘇小缺,究竟是個什麼人?什麼物?什麼角色?也不知哪一天會徹底淪落放棄?

眼前的魏天一,卻在這個月夜,神奇的讓人安心和溫暖。隻是這安心和溫暖,卻是今時今日的蘇小缺再不需要的。

蘇小缺一時有些說不出話,半晌逃避道:“夜深了,我得回去。”

魏天一守著漸漸燃儘的火堆,道:“明晚在這裡,我等你。”

蘇小缺忍不住笑道:“吃完雞啦,還來乾什麼?”

魏天一指了指林中竹舍,道:“那裡我還養著好幾隻雞,有隻蘆花雞專下雙黃蛋,我還有一口上好的雙耳鐵鍋,明晚我給你做蛋炒飯。”

蘇小缺應了,轉身離去,卻看不見魏天一在他身後,那隻獨眼裡滿漾的深情和滿足。

第二天卻是陰雨綿綿,蘇小缺在醫舍頗有些心不在焉,崇光冒雨來換藥,竟給敷上了去腐拔毒的始新膏,愣是把傷口燒成了兩個大,崇光美人痛到飆淚,給了蘇小缺既凶狠又委屈的兩記白眼。

蘇小缺憐香惜玉,隻得一路捧經獻寶也似,把崇光抱回了煙分劍截院,好生安置下來,端了把椅子坐在床前,眼睛看著崇光,魂卻遊離天外,隻盼著暮色上、風雨歇,去吃魏天一那頓蛋炒飯。

傍晚時分崇光終是熬不住,昏昏睡著,蘇小缺走到門前看了一看,暮色四合,隻那風雨,卻越發大了,也懶得尋傘,仗著輕功卓絕,一道輕煙般掠出門外,躍上那道玉石橋。

橋上竟有人在吹一管短簫。

百笙穿著一身釉青衣衫,衫上繡一株折枝玉蘭,落英如雪,均在衣擺上,把個原本就不俗的人物襯得更是出塵。

百笙本是個走路都恨不得把腳抗在肩上,生怕踩死螞蟻的善人。平日行事卻不糊塗,難得的精細明白。諸般瑣事到得他手中,庖丁解牛般十分清楚。

隻可惜腹有詩書,手有酒壺,酒裡乾坤大,壺中歲月長。

原本就話少,喝酒時話更加的少,一旦喝醉,卻是唱戲吹曲兒吟詩打滾兒諸般雜耍都換著花樣的鬨騰,更有一樁奇事,隻要喝醉外加淋雨,那便鬼穀子附體,又會算命又會打卦,一張嘴跨越生死的智慧,不單不收錢,還熱情無比,拉著你便不放手,定要算出你近日運程,隻可惜卻是個烏鴉嘴,隻說壞來不說好,因此一見他酒醉或是衣衫濕透,人人自會避退三舍。

蘇小缺平日笑他迂,心裡倒藏著幾分敬重憐惜,此時見他瘦伶伶的一個身子單薄如紙片,醺醺然一身酒氣,細長眼雖瀲灩卻十分呆滯,想是已然醉到了神鬼附體的地步,頂風冒雨跟這兒耍風流使性子呢。

蘇小缺上前冇好氣道:“你要吹簫回屋吹去,想怎麼吹怎麼吹,嘴吹出泡來喉嚨吹腫了也冇人攔著,在這裡風刮著雨下著,反倒格外舒坦不成?”

百笙停了口,眼珠使勁一對,似乎認出了蘇小缺,笑嘻嘻的道:“是你呀……”

突的一把抓住蘇小缺的衣袖,臉色神秘:“我知道你去乾什麼,你等著,我吹個曲子賀你。”

按管引簫,一縷清音繚繞而上,蘇小缺聽得分明,正是“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四句一套,百笙緩緩反複吹來,良久曲停,百笙笑道:“故人此番重逢,是喜是禍,我也不知曉,隻知來日必有風波。”

一套曲,一番話,蘇小缺隻聽得怔住了,想說百笙胡說,喉頭卻似被堵住一般,心中疑竇叢生,更有隱憂重重,夜晚之約,原本心心念念的向往,此刻竟惶惶然有恐懼之感。

怔立良久,終是不管不顧,笑一聲:“你大可從此打卦算命去罷!”飛身掠過百笙,直奔密林而去。

魏天一做的蛋炒飯還真是蛋和炒飯,黃黃白白的兩碗物事,看著還有些黏黏糊糊,蘇小缺一身風雨到了竹舍,魏天一早已開門相迎,走進來,撲麵卻是紫竹桌上兩碗這玩意兒。

蘇小缺悲從中來,傷心得忘了客套:“就吃這個?”

魏天一用一方綿厚鬆軟的乾手巾,替他擦乾頭發上的水珠,又取出一件新袍子,道:“要不要換上?”

蘇小缺淋透了雨,又狠跑了一氣,熱氣把雨水蒸騰出,登時彌漫出竹葉的清香來,魏天一聞到,不禁脫口道:“你身上什麼時候有了這種氣味?”

蘇小缺一激靈:“你到底是誰?你早就認識我對不對?”

魏天一收回手巾,移開目光,負手淡淡道:“這話說得奇怪,我今年四十又一,在七星湖三十餘年,怎會早就認識你?”

蘇小缺冷笑道:“你問得更奇怪,似乎知道我身上以前冇有這股味道一般。”

魏天一默然片刻,銀質麵具下的表情無從看出,再開口時聲音卻是若無其事:“蘇兄弟,我對你一見如故,隻因你很像我一個故交。他還活著的時候,也常風雨無阻,前來與我飲酒夜談,方才我見你衣衫濕透,一時恍惚,把你當作他了,失言忘形,還請莫要見怪。”

這番解釋毫無破綻,蘇小缺待信不信,一想這廝在七星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得罪不起,當下作醒悟狀,笑道:“難怪……對啦,你這位故人,姓甚名誰?也在七星湖嗎?”

魏天一搖了搖頭,低歎道:“死了,被我親手所殺。悔不當初啊……”輕輕揮了揮衣袖,道:“坐。”

蘇小缺看他鬢邊白發如心灰成的霜雪,似乎往事昔情,儘付這一歎一揮中,倒不忍再問,隻得坐下捏起筷子瞪著那碗蛋炒飯。

一嘗之下,幾乎落淚,不出所料這碗飯炒得缺油少鹽,蛋好比盤古大神開天辟地前的混沌一片不可分割,米更似牛郎織女七夕相逢時的兩情旖旎粘作一堆,吃在嘴裡,有些腥,有些硬,有些惡心,更有些悲憤:居然有人這麼毒手作踐好端端的米飯和雞蛋!

魏天一卻吃得很香很愉快,似乎這輩子都冇吃過這等美味,獨眼裡光芒柔和,時不時看向蘇小缺,笑著勸飯。

主人這般殷勤,客人隻得舍命,飯畢,蘇小缺才覺得一口氣回了轉來,所在仍是人間。

魏天一到底還是讓蘇小缺換上了乾爽的新衣,一言一行,更是不著意的嗬護備至體貼入微,對他的好惡脾性,雖不動聲色,卻似了如指掌般。

此時屋外雨大,霧氣蒙蒙,深黑的夜裡,更是平添了濃重神秘之色。

魏天一收起碗筷,問道:“喝茶還是喝酒?”

蘇小缺想了想:“酒。”

魏天一取出一瓷甕的酒來,打開蓋子,道:“我素日極少飲酒,所備也不過是尋常的竹葉青,你喝不喝得慣?”

蘇小缺幫他拿過酒碗,隻覺得在這小小竹舍裡,竟是難得的自在舒服,道:“我也不常喝,無論酒兌水還是水兌酒,什麼都喝得下。”

魏天一笑,倒了酒,把燈盞剔得更亮了些,道:“既是飲酒,想必小缺有江湖事要詢問於我,還請直言罷。”

蘇小缺見他如此深諳人心,也不鬨虛,喝下一碗酒,開口道:“我想知道兩個人過得好不好。”

魏天一手指修長而骨節突露,端起酒碗,聲音裡暗藏了幾分期待,問道:“哪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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