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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三章

2025-05-30 作者: 陳小菜

唐一野在內堂大殿苦等兩個時辰,也不見蘇小缺,他耐性極好,也不焦躁,隻垂著頭看自己的鞋尖。

如果這時窗外有偷窺的小姑娘,定會麵色紅潤眼珠出火的覺得這個俊美的貴公子唐少俠一定是斯文含著溫柔,溫柔又帶著點兒蔫兒——當然這點兒蔫兒絕對不是要上水的蔫蘿卜的那種蔫兒,而是富家子弟天縱英才那種春日花開超凡脫俗的蔫兒,總之蔫兒得讓人心癢蔫兒得讓人心動還蔫兒的讓人母性大發。

不過,此刻從外麵踱進來的魏天一肯定不會覺得唐一野蔫兒,唐一野蔫兒的話,江湖正道年輕一輩中,隻怕再冇有厲害角色了。

唐一野的蔫兒,絕非偽裝而出的表象,他的聰明並不是轉機迅速思維敏捷的路子,而是深思熟慮後的穩重踏實,他不怕彆人說他木,甚至有人說他傻,他也隻一笑而過。發蔫兒之後,便是雷厲風行,隻要是他唐一野說出來的話,必定負責,做出來的事,必定妥當。

不輕浮、不急躁、不樂於顯擺,看著不那麼聰明,像一把未開刃的刀,卻自有一種沉默而淡定,超乎年齡的沉著智慧。

彆人也許會不知根底的小覷唐一野,這個魏天一卻絕不會,白鹿山朝夕相對亦敵亦友的七年,赤尊峰與中原武林對峙抗衡的這兩年,已足夠讓他明白唐一野的高明之處。

魏天一緩緩走進殿中,也不刻意壓低聲音,招呼道:“一野。”

聽到這個異常熟悉,卻絕不應該在此處此時出現的聲音,唐一野猛然抬起頭來,七分不可置信,卻也有三分意料之中,看著魏天一:“謝天璧?當真是你?”

謝天璧點了點頭:“瞞不下去了,沈墨鉤是隻老狐狸,小缺是隻小狐狸,再說已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是死是活,就看今日。”

唐一野想了片刻,問道:“誰的死活?”

謝天璧劍眉一軒,道:“自然是蘇小缺的。我的死活豈敢勞動唐師兄大駕?”

唐一野心中一驚,隱覺不安:“方才小缺急急的走了,到現在還冇回來……難不成沈墨鉤真氣已然反噬?”

謝天璧蹙眉道:“當年我爹曾跟我說過廿八星經的隱患,子謙這些年也說,沈墨鉤不是真氣逆衝心脈而亡,便是破神庭百會瘋狂而死。近年他棄了鼎爐人藥,隻怕死得快了,小缺若是不走,大禍就在眼前。”

唐一野搖搖頭,頗有幾分無奈:“他不肯跟我回家。”

謝天璧的左手已然搭上隱於袍底的長安刀:“那咱們必須聯手,殺了沈墨鉤。”

唐一野略一思忖:“我們倆……並無必殺的把握,赤尊峰還有高手在此嗎?”

謝天璧道:“沈墨鉤積年成精的老賊,不疑心則已,一旦起疑哪還會容我暗中引來赤尊峰的高手?”

看唐一野猶豫,聲音裡不免有了幾分譏誚之意:“唐三少身負武林重任,不願行險也是應當,直言便是。”

唐一野緩緩道:“我隻是覺得,你這件事做得大失赤尊峰教主的章法。本以為你在七星湖潛伏近兩年,定是事事儘在掌控,不想……”

謝天璧眸中有些黯然,卻又有些不悔的堅定:“我以前錯得太狠,小缺一直怪我算計人心不擇手段,這番來七星湖,我並不是什麼魔教之主,隻是想近一些的守護他,再不願違逆他半分……”

謝天璧深知蘇小缺的脾性,丐幫一事即便自己傾儘赤尊峰之力,也是不能讓蘇小缺儘釋前嫌,但若隻作為一個尋常男子,隻用一己之身、手中長安刀,和真心的默默相守,倒還有一線希望,便是無望,隻要他平安,也是值得。

一念至此,不覺咬了咬牙,生出一股久違的江湖血性漢子的衝動和直率:“他不願跟你回唐家,那我便殺了沈墨鉤,讓他開開心心的呆在七星湖罷。”

唐一野原本隻是隨口一問,不想卻逼出謝天璧這番話來,久懸於心的懷疑不禁漸漸清晰浮凸而出,謝天璧對蘇小缺做到如此地步,便是自己這個大哥也難以比肩,再怎麼強自安慰說他們隻是同門之誼、幼時情分,甚或手足情深、緣分使然,都顯得牽強附會無從置信。若是一男一女,自是毫無疑問的相戀愛慕,但他們同為男子,卻不知何時生出這麼一段驚世駭俗的不倫之情?

想到此節,心中不覺一凜,試探著問道:“你同我一樣,倒是真心把小缺當兄弟看待。”

謝天璧似詫異又似好笑,即刻直言道:“我與他不是兄弟之情,而是傾心相愛。”

看唐一野一臉震驚抵製、憤怒鄙視,不覺笑了笑,知他無法接受,也就懶得多說,橫下一條心,轉身便要離開。

剛行出兩步,突的聽到腳步聲響,卻是葉小眠腫著前額跑了過來,一臉驚惶,秀而嫵媚的眼眸生生哭成了胖乎乎的腫桃子。

謝天璧見她如此,心中咯噔一下,已知事態有變,果然聽小眠說道:“唐……公子,爺讓你去……”

唐一野一怔:“沈墨鉤讓我去?”

小眠點頭,張了張嘴,卻是把另一句話咽了回去,謝天璧一旁瞧她語焉不詳,似有所隱瞞,當下厲聲喝問道:“沈墨鉤還說什麼?”

葉小眠見這平日淡定得跟個鬼魂似的天一公子突然發火,嚇得呃一聲,一口喘氣堵在喉嚨口,打起了嗝兒,一個個嗝兒打得既頻繁又飽滿,忙裡偷閒道:“爺呃……讓我呃告訴呃唐呃公子呃……爺呃正……他的呃親弟弟呃……呃……”

小眠到底是個冰清玉潔的姑娘,就著打嗝兒,把那個操字兒給略去了,隻不過她不說,謝天璧卻也猜了個準,一時臉色慘變,隻隔著個麵具看不出,唐一野縱是猜不到那個字,卻也猜到了絕不是好事,臉色慘變倒是直落小眠眼底。

小眠見唐一野俊美穩重,一時免不得多了句話:“公子呃你呃快些個呃去救救呃少主呃……呃……他……他……”

不待她說完,謝天璧已飛身掠出大殿,一路奔去沈墨鉤的住所,唐一野緊隨其後,隻覺心臟似大難臨頭般狂跳不休,既著急去救蘇小缺,卻又對自己這一去的所見所知隱隱有層說不出的恐懼,仿佛明知烏雲翻卷海上濤生,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船隻被風浪撕碎。

疾行間見謝天璧身法快得驚人,冷電驚虹一般,心中不由得暗驚,自己這兩年來四處奔走,功夫已是在實戰中大有長進,不想這魔頭今日的身法功力,竟比自己更勝了一籌。當下不敢怠慢,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跟隨其後,屢屢在轉彎抹角處,隻見到青袍一角一閃而過,好在路程並不十分遠,一路下來,也未跟丟。

待進了石屋,穿過花圃竹林,流水清泉,剛至月洞門,便聽到花叢掩映曲廊回護的數間精舍內傳來長安刀出鞘之聲,隨即便是金鐵交擊之音,想來謝天璧已不吭聲不吭氣的跟沈墨鉤交上了手。

待搶進屋去,見這十數招之間,謝天璧已全然處於下風,手中長安刀也被逼得隻能在方寸之間遊走。

定睛一瞧,見蘇小缺衣襟散開,脖子處指印宛然,青腫一片,怔怔坐倒在地上,凝視謝天璧的身影,卻並無一絲相助之意。

唐一野搶上幾步,扶起他問道:“有冇有傷著?”

順手將他衣襟掩好,卻見凝脂結玉般的肌膚上紅印累累,卻又不似傷痕,分明是唇舌吮噬出的朵朵桃花,不覺一驚,仔細一看,胸口□□如同石榴籽一般晶瑩透紅,更透著異樣的腫脹——唐一野早過了懵懂青澀之齡,又是出身世家,見識原就廣博,自然明白這些應是情跡愛痕,登時如雪水淋頭般,渾然忘了身處何地,不敢相信眼前所見,隻輕聲問道:“是……沈墨鉤?”

蘇小缺轉過眼神,淡淡瞥他一眼,道:“是啊,有什麼稀罕?”

唐一野心念電轉,一時想到小眠傳的那句話來,已然知曉沈墨鉤絕非蘇小缺的親生父親,一時又想到唐家骨肉竟被這妖人這般荼毒,一時再想到母親與親弟所受苦楚,父親不知該當如何自責,再一想到蘇小缺著實可恨,竟甘願委身仇人而不願跟自己回家,當真是倔強愚蠢,想來想去,麵色如同砸翻了染料鋪子一般,憤怒、悲傷、自愧、惶惑不一而足,蘇小缺知他心中所想,卻隻冷笑著不言語,心中竟隱然有種奇怪的快意。

他二人對答間,謝天璧與沈墨鉤又拆了十來招,謝天璧也出奇,屢屢被沈墨鉤逼至絕境身陷死地,卻又能間不容發的激出或高明絕妙或無賴古怪但都極其有效的招法,死裡求活險中逃生。

唐一野一縷頭發被刀氣所斷,醒覺過來,撿起地上伽羅刀塞到蘇小缺手裡,道:“咱們先聯手殺了這妖人!以後……大哥絕不會再讓你孤苦一人。”

蘇小缺似笑非笑,卻隨手將伽羅刀運轉於指縫掌中,道:“好!”

天狼刀甫一出鞘,謝天璧壓力頓減,兩刀一短一長,均是當世最精妙的刀術,兩人同門七年,彼此自有一種相知默契,更兼此刻對沈墨鉤都是懷了一股殺之而後快的厲烈恨意,同心一意,並肩攻防,滿室刀氣縱橫淋漓,卻無一人出聲,隻悶聲狠鬥。

唐一野刀法本走的是嚴謹大氣的一路,每一招每一式都力求完美,每個細微精深之處都妙到巔毫的體現,用於實戰更是威力無窮,自習武以來,第一次有如此蓬勃猛烈的殺意,刀法平添三分淩厲悍狠,卻絲毫不見散亂急躁。

謝天璧本是大開大闔的不拘成法,更有實戰中熬練出的絕佳應變,自唐一野蘇小缺二人卷入,刀勢一變,已從方才的詭異變幻轉為見招拆招乘瑕抵隙,每一刀劃出,許是乍看之下毫無威懾,卻恰巧封死了沈墨鉤出掌的線路,他深知與沈墨鉤過招,已是天下最危險的事情,而與瘋狂之下的沈墨鉤過招,隻怕比危險還要多了三分絕險,每一刻都是在閻王爺的眼皮子底下轉悠。

但人生的一些硬仗,是必須要打不得不打,隻能在生死不知中尋機求勝。

這兩人若是聯手闖少林登武當,隻怕都能占儘便宜全身而退,但在入了魔的沈墨鉤麵前,卻是無論如何極儘所能,他也隻視若尋常好整以暇,遊走其間如分花拂柳,鬥到深處,一聲大笑,雙掌開闔,雄渾的真氣湧滿室內,將三人圈往身側。

四人此時已是貼身近搏,招招致命。

此番惡戰,比之三年前林中一戰又不相同。

唐謝二人固非昔日吳下阿蒙,沈墨鉤更是真氣激蕩,強橫無匹。

蘇小缺與沈墨鉤相隔不盈尺,卻有些心不在焉,伽羅刀刀身上似係有數根看不見的線,出手總帶有幾分遲疑不定。

沈墨鉤一雙美目血色浸染,方圓尺內,舉手投足猶自綽綽有餘的瀟灑自如,一雙手掌如玉如雪,或指或勾,隻不離蘇小缺的咽喉,對唐謝二人隻是信手揮擋,獨獨對蘇小缺,竟是一心要置之於死地。

人在瘋狂狀態下,做出的事往往是心底最深處的欲望體現,這一點蘇小缺頗有感受,幼年時蘇辭鏡每每發瘋,哪怕蘇小缺身側另有野豬野狗野兔野雞,她也視若無睹的專心致誌,隻顧抽打親生兒子,清醒後便是痛徹心扉的又哭又說,蘇小缺從小就知道,娘要殺自己,不是心狠,而是舍不得讓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所以今日對沈墨鉤瘋狂的殺意也不覺害怕,倒有幾分熟悉的親情陡生。

謝天璧倒是能感受幾分沈墨鉤必殺蘇小缺的隱秘心意,唐一野卻是不明這種愛到極致反而邪氣恐怖的做法,也不願去揣度沈墨鉤的汙濁心思,隻覺得眼前這個妖物不光玷辱自己的親人,更是欲奪性命的狠毒,一時憤怒到清澈的眼底都起了血絲,盛怒之下卻刀法不亂,他的天狼刀略短,刀術已臻宗師之境,距離一近,隻隨之換了刀法,毫無澀滯,刀背磕擋,刀刃削抹,刀尖擦刺,攻守兼備。

謝天璧的長安刀光華璀璨,本是一柄長刀,近戰原該縛手縛腳才是,哪知他刀法卻又一轉,膝肘腕肩,無處不靈活如蛇,反轉如意,揉身搏掣,更無一招是守,刀鋒纏而滑,手肘後縮,大砍大劈,近擊竟有□□大矢之勢,更無一式不是搶攻。

盞茶時分,沈墨鉤一聲厲嘯,空中真氣鼓蕩,如實質般襲向唐謝二人,嘯聲中手掌驟然翻出,一掌擊中唐一野刀身,隻聽當的一聲金鐵交鳴,唐一野虎口震裂,天狼刀脫手而出,沈墨鉤另一掌兀自與長安刀糾纏,這邊逼開唐一野,提掌轉勢,便往蘇小缺頸中切去。

唐一野見他手掌邊緣散發出淡淡的白金光輝,心知隻要這一掌擊落,便是十個蘇小缺也死得透了,當下不及思索,飛身撲上,一掌拍出,也不顧自身功力與沈墨鉤差之甚遠,竟硬接沈墨鉤這一殺招。

謝天璧眼神一狠,一咬牙,已下了決斷,他在千鈞一發的危急關頭依舊冷靜淬厲,分寸拿捏極準,移步換位,已搶得空隙,生生切入,竟以自身死死擋在蘇小缺身前,視沈墨鉤那一掌如無物,長安刀順勢橫過,割向沈墨鉤的頸子,全然是不要命的同歸於儘的打法。

沈墨鉤一掌與唐一野相觸,嘭的一聲,唐一野斷線風箏似的被震飛,太一真氣勉強護住經脈氣府,後背重重撞到牆壁,重傷倒地,不住咳血。

這一掌一對,太一心經的純陽勁力亦錐子般透體而入,沈墨鉤體內廿八真氣正衝突反噬,兩股真氣絞在一起,隻覺體內勁氣再無壓抑,前所未有的澎湃洶湧,手臂血線驀然直衝而上,過肩井、破膻中、裂任脈,頭頂百會一行鮮血亦細細流下,鬼宿之氣突湧而出,沈墨鉤一聲長笑,一手握住長安刀鋒,另一手五指成鉤,驀的手臂暴長,從謝天璧頸邊伸出,已扣住蘇小缺的咽喉。

蘇小缺如從夢中驚醒,掌中伽羅刀如有生命,霜雪閃爍,六把儘展,認穴奇準、下手極狠,卻是奔著擋在身前的謝天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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