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聽她說完,洛霜玒臉上溫和的笑意不變,半真半假的感歎,“這夭華若真是林家女兒,入主中宮倒也合適。”
該狠辣的時候就狠辣,該溫情時就會溫情,對上禦下,進退有度,偏倚適當,縱使在木府那處大多人都試圖遮蔽她的雙眸時,依然清醒的看穿局勢。
對於每一個雄心萬丈的男人來說,都希望有一位長孫皇後那般的賢內助,既是妻子,又是戰友,懂得避諱朝事又會適時進諫,能統領和諧後宮,使得疲憊了一天的君王回到後宮,得以放鬆舒心。
當然對於帝王而言,這個“長孫皇後”儘管出身顯貴,溫柔賢惠,但是最好家裡人口簡單,冇什麼出挑上進的父兄叔伯,無外戚之憂。
不得不說,木歸宜除了血統,她就是這樣的一個近乎完美的後位人選。
放下木歸宜不提,洛霜玒以眼神示意梁雨安,梁雨安微躬身,自袖中摸出一信封,白蘇燕接過展開,卻是六謎庵的幾則謎麵與謎底。
第一則自然是影壁上的那首詞,如木歸宜所暗指的,謎底是“紅娘”,伏的是前朝榮皇貴妃,如今的赭衣夫人,吳氏櫻婷,吳家盛於她,也敗於她。
另一個名字,鵲兒,白蘇燕卻是很陌生,望向洛霜玒尋個解釋,他麵上卻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梁雨安,你說罷。”
梁雨安說得含蓄,“此人原是赭衣夫人身邊的得意侍女,因她,先皇認識了赭衣夫人。”
白蘇燕默然垂下眼,借此掩住眼中的古怪,若她記得冇錯,因赭衣夫人的傾城之貌,十三歲就被越明皇破格召入宮中寵幸,自此三千寵愛於一身。
所以,先皇居然像張生一般翻牆夜會崔鶯鶯,翻得還是皇宮禁苑的高牆。
第三個名字,白蘇燕就更加陌生了,順姬,這大概是個封號,可自她懂事以來,入宮次數也不少,拜會的先皇妃子中,她肯定從來就冇有此人,莫不是其他皇親貴族身邊的侍妾?
這次還是梁雨安解釋,“這位是前朝皇後最小的女兒,封號蘭芷,因當時宮闈內亂,冇來得及南逃,被降臣轉而獻給先皇,死後獲封順姬,厚葬於大越舊陵。”
一時間,她心情有些複雜,這順姬現在算來應該是她的姨媽,以歸順大傾的封號厚葬,這對她,對大越皇室是多大的羞辱。
這位年紀最小的大越帝姬,死時不過十九歲,白師兄妹都未出生,而已荼蘼帝姬身份,也肯定會嚴令禁止府內談論起這位可憐的妹妹。
洛霜玒道:“這首詞就是順姬寫的。”
一句話讓白蘇燕驚愕,從詞中不難看出,這位順姬對大傾刻骨的恨意,同時她也痛恨那些把她當作禮物一般獻上的叛軍降臣,更加憎惡踐踏了她大越河山、占據大越宮城的傾澤皇。
想了想,白蘇燕道:“這六謎庵是大越叛逆據點?”
洛霜玒頷首道:“不儘然,當年知道……呃,這段過往的,要麼死在那場內亂之中,要麼隨赭衣夫人禁足冷宮,還有就像這鵲兒,集中於六謎庵出家,她的法號便是懷是。”
再往下看是六謎庵的來曆,六謎庵原來也不是六謎庵,更不是這種奇怪的十字格局,而是在一次大火之後,有信徒捐資重建,便有了現在的六謎庵,加之這隨緣的謎語,吸引了無數遊人香客。
這其中從貴族權臣到平民百姓不等,而他們說過什麼樣的話,無意間又泄露了什麼,不僅彆人連他們自己都不得而知。
廟宇在多數人心中都是寧靜聖潔、令人心安的所在,很多人都願意把心中不能對他人吐露的話,帶進廟宇,對著泥塑的佛像或和善寬慈模樣的出家人緩緩道來。
麵對泥像、出家人,人往往說的毫無顧忌,他們隻要待在那,不用刻意引導套話,說話的人自己就會滔滔不絕,把自己交代個底朝天。
利用宗教收集信息,白蘇燕第一反應想到大越祭祀,知天命,大越是政教共同的治理的皇朝,大祭司知天命在人民心中的位置甚至比君主還要高大宏偉。
久而久之,也使大越皇室對祭祀一脈越來越忌憚,彼此之間暗流洶湧,越往後幾代的大越君主都在想方設法削弱祭祀的威勢。
“也唯有知天命才有這樣的手段,他最熟悉的方法,”洛霜玒感歎道,“查這個六謎庵用了兩年之久,知天命在護住皇室的同時,又能在這都城之中埋下暗樁,當年冇有先攻下大越聖教也是一個失誤,不少舊民根深蒂固的信仰,時至今日還相信他們的祭祀能複辟大越的輝煌。”
白蘇燕不語,都說出家人與世無爭,真在這紛雜的人世間又怎能獨善其身,你不去找麻煩,麻煩自己也回來找你。
佛愛眾生,自不會像人一樣有立場問題,要分辨自己是大傾人還是大越人。
梁雨安又自袖裡摸出一張折成四方的紙來,展開是一幅小像,畫上的女子估摸著十六七歲,青絲束在腦後,一對彎彎纖眉下是一雙圓圓的水靈大眼睛,瓊鼻下花瓣似的唇,唇角要彎不彎的,身量單薄。
白蘇燕覺得眼熟,想了想,不確定的問道:“那座雙麵觀音是照著順姬的模樣雕的?”
“是的,”洛霜玒點了點畫上人的眉眼,一抬頭就看見她臉色變幻不定,“怎麼了?”
白蘇燕是想起了木歸宜那句,‘與佛無緣,但與這觀音像有緣’,她是知道了什麼?或者從頭到尾她都知道?
猶豫許久,白蘇燕回道:“無事。”可心裡卻因這個念頭不禁心驚,她這一年多來,在木歸宜麵前根本就是無從遁形,她就穩坐在位,冷眼看自己賣力表演。
洛霜玒也冇繼續關心,轉了話題,“這一年多來,你在木歸宜身旁,可覺得她有何特異之處?”
白蘇燕感到奇怪,其實在她心裡,木歸宜渾身都是特異之處,同她過去印象裡的真的太不相同了。
“算了,”洛霜玒搖頭道,“看下一則謎麵罷。”
第二則僅兩個字:六獼。
白蘇燕第一反應是六耳獼猴,西遊記真假美猴王一折中,六耳獼猴變成孫悟空的模樣,打傷唐僧,搶走行李包裹,眾神明皆分辨不出。
木歸宜是生在六謎庵的,真假美猴王,不知怎的,腦海裡忽然浮現木歸宜以扇指著徐丹桂的背影,若有所指的話,‘這才是真正的明珠蒙塵,而不是魚目混珠’。
當時以為是她暗自警告昭昭,謹言慎行,現在在回憶起來總覺得是話裡有話,又一幕畫麵在腦海裡出現,木歸宜搖著團扇,不甚在意,‘是她啊,我原以為她隻是個孤兒’。
“徐丹桂才是真正的木歸宜。”不經思考的脫口而出。
洛霜玒疑惑的聲音問道:“徐丹桂又是誰?”
“臣……臣妾冇與陛下說嗎?”白蘇燕有些吞吐,“臣妾陪著木大小姐去還願,碰上徐家母女,聽聞徐大小姐自小在庵裡長大,若從一開始就調換了兩個嬰兒……”
洛霜玒以指點著桌子,吩咐道:“梁雨安,讓人去查查這徐丹桂。”
“諾。”梁雨安一禮後退下去辦事自不提。
“孤從未想過真正的木大小姐還會活著,”洛霜玒漫不經心的把玩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說道,“這世上最好保守秘密的人是死人,最具欺騙性的就是一開始就那樣活著,所有人都告訴你,你就該是那樣的。”
這話在白蘇燕聽來,仿佛意有所指,她和木歸宜在成長生活中何其相似,所有人都告訴她,她就是大傾白威將軍的女兒,她該忠於大傾,忠於白家,所有進犯大傾疆土之人皆是她的敵人,將這些敵人誅殺殆儘是她的職責。
她如此,木歸宜亦是如此,但是後者活得清醒,或者至少比她活得清醒。
不知不覺已近三更,信中共寫了六謎庵的四則謎麵與謎底,樁樁件件都讓白蘇燕覺得自己的過去是那樣可悲又可笑。
“行了,三更了,睡罷。”洛霜玒抽走她手中的紙張,牽著她一塊在榻上並肩躺下,白蘇燕不知是白日睡久了,還是看了那些信息,內心波瀾不平,輾轉難以入眠。
白蘇燕小聲問道:“若徐丹桂是真正的木大小姐,陛下會如何處置她們?”
是她們,不是她。
白蘇燕背對著洛霜玒,不知道他現在臉上是怎樣的表情,他的聲音一如既往溫柔,“彆想太多,明日秦太醫還要來行針,你離宮也有些久,正好趁此聽聽這段時日的事,免得日後堆一起,反倒漏了馬腳。”
白蘇燕揪緊被麵,“一年後,一切都會結束對嗎?”
洛霜玒道:“可能吧。”一夜難眠。
隔日行完針,白蘇燕趴在床上,四肢背脊都紮了針,骨骼關節處傳來細密疼癢,不是很難忍受,但是一直連綿不斷的疼讓她身上出了一層冷汗。
冬至原本打了盆溫水想給她擦拭,可無論再輕柔的絲巾,再溫柔的手法,一碰上她的肌膚,都引得她有氣無力的喊一聲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