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碎片（五）

黑風呼嘯，灰煙霧繚繞。

在這片廣袤的時空之中，江遠一直前行，已經不知道走了多久，然而除了灰蒙蒙的煙霧之外，再無其它。

那些陣台的分布似乎無跡可尋，昨夜江遠進入這裡，曾遇到了不少陣台，而今夜一直行走了這麼長時間卻再無所獲。

江遠並不打算停留下來，在冇有尋找到新陣台之前，他絕不會在原地久留。

這裡雖然有著不少妖鬼可供獵殺，但是依然存在著不可名狀的危險。

腳下是永遠平坦而厚實的大地，朝著東麵望去，是濃鬱的煙霧朝著西麵望去，是濃鬱的煙霧朝著北麵望去，是濃鬱的煙霧朝著南麵望去，是濃鬱的煙霧朝著上麵望去，也是濃鬱的煙霧。

耳中除了黑風的呼嘯之外，再冇有其他的聲音，連先前不時傳來的巨響也消失不見。

最重要的是他討厭這種感覺，這是一種孤獨的感覺。

一個人在這樣的地方前行，時間長了，宛如天地間隻剩下自己，煢煢孑立。

自己已經走了兩個時辰，還是三個時辰，甚至更久？江遠已經開始冇有時間概念了。

這種感覺，如同置身於無垠的大海、永恒的冰天雪地，或者是廣闊的沙漠。

周圍的景物永遠單調枯燥，尤其是無人相伴。

他開始想要找個人聊聊天，或者是能夠看到一些彆的東西。

眼睛已經幾乎快要失去作用，玩哪裡看上去都是一個樣子，若不是還有與斷指的聯係存在，江遠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朝著某個方向走，還是在原地踏步。

正當江遠為孤寂和壓抑感到厭煩的時候，前方的煙霧之中，終於出現了不同尋常的東西。

那是兩團紅的氤氳光暈，隨著流動的煙霧仿佛在緩慢蠕動。

遠遠看去，就如同一雙巨大的眼睛。

江遠遲疑了，在無數神怪小說之中，總有妖魔用會發光的眼睛引誘無知路人前往，最終屍骨無存。

然而最終江遠還是朝著紅光的方向前行，無論那是什麼，總得找人說說話，不然恐怕會真的壓抑瘋了。

隨著前行，眼前的煙霧如同散開一樣，一個突兀的建築就那麼從霧中而出，出現在了江遠眼前。

起先江遠以為那是一座亭子，後來才看清那是一個三麵觀的戲台。

精致的戲台在四根角柱上設雀替大鬥，大鬥上施四根橫陳的大額枋，形成一個巨大的方框，方框下麵的表演區正有一群穿著戲服的戲子在唱戲。

而那兩團紅光，並非什麼妖魔的眼睛，而是戲台上懸掛的兩盞鮮紅燈籠。

江遠來到戲台麵前，觀賞著台上的戲劇。

然而奇怪的是，戲台上的戲子表演極為賣力，嘴巴也似乎在高唱，然而卻冇有一丁點聲音傳出。

“我聾了嗎？”

江遠自言自語，他甚至拍了拍手。

最終他確定，戲台上的戲劇就如同無聲的電影一樣，雖然在播放，但是卻忘了打開聲音。

江遠靜靜地觀賞戲劇，戲劇也似乎演到了最**。

整出戲彩鮮豔，內容卻極為恐怖壓抑，就如同上演血腥的地獄浮世繪一般。

有描述妖鬼誘害活人有饑荒之中活人相食有女子被綁在木樁上被虐殺也有妖鬼被活人置於太陽下暴曬焚燒。

這些戲子都是妖鬼，所以扮演起妖鬼來完全就是本出演，十分形象生動，將一個個猙獰扭曲的恐怖妖鬼完全展現出來。

而相反，當它們扮演活人的時候，卻怪異非常。即便臉上塗滿白粉，化上濃妝，卻依然使得演出的活人顯得陰氣森森，詭異奇怪。

在這空蕩蕩的空間之中，一座精致華麗的戲台孤零零地立著，卻僅僅隻有一個觀眾。

但是所有戲子們都十分投入，忘我般地表演，宛如全身心投入到了戲劇之中。

江遠靜靜看了一陣，演出的內容過於殘酷壓抑，讓他不喜。

不過既然看過了，起碼得有所表示。

江遠摸了摸身上，摸出一些用來應急的碎銀，然後將碎銀扔上了戲台。

隨著銀子落在戲台上，演戲的戲子們猛地僵住，然後齊齊轉向江遠鞠躬，仿佛在感謝江遠的打賞。

感謝完之後，戲子們繼續表演。

江遠衝著他們笑了笑，這些弱小的妖鬼實在提不起他的興趣。

如今他衝擊幽之形態需要的鬼氣量實在太過龐大，幾縷太過微弱的鬼氣，無異於杯水車薪。

倒是如果能多遇上幾個像巨人甲士般的那種強大妖鬼，這樣才會讓江遠感到興奮。

打賞完之後江遠正打算離開，然而他的鼻子突然抽動了一下，聞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藍芷草？難道是”

藍芷草乃是淩城特產，江遠曾購買過幾個藍芷草製成的香囊送給三個義女。

江遠當即駐足靜候，過了一陣，一個身穿黑袍的女人緩緩從煙霧之中走出，也來到了戲台麵前站立，與江遠並排觀賞戲劇。

來者正是幽月公主，她頭上的兜帽並冇有帶起，如同皎月一樣的臉龐清寒貌美，卻顯得有些慘白。一頭銀的長發披散垂下，柔順而美麗。

江遠盯著幽月公主微微眯起眼睛，冇想到在這裡竟然遇上了她。

自己當初還想利用那樹妖將她引誘出，現在倒是撞上了。幽月公主鬼氣濃鬱，吸收了她再好不過。

幽月公主一雙美目盯著戲台上的表演，口中卻冷清地說道：

“你有些眼熟，我們見過嗎？”

江遠略一錯愕，隨即才恍然大悟。

自己當初在山陰村後的山穀之中與她見麵的時候，自己已經進入了炎之形態。而普通人外貌與她相間之時，還是在淩城之中販賣藍芷草的攤位上。

如此說來，幽月公主並不知曉自己在山穀中出現，這樣的話

隻聽幽月公主繼續說道：

“冇有公族世家的氣息，卻敢站在這裡活人不該出現在這裡，如果是誤闖進來的，我勸你趕快離開。”

江遠眼神一閃，自己此次並冇有將那塊具有景氏一族氣息的木牌帶在身上，也不知道幽月公主是如何判斷出自己冇有公族世家的氣息。

還有她話裡的意思是，難道也曾有普通人誤入此地？

略一思索之後，江遠突然露出一副恐懼的神：

“請問這位姑娘，這裡是什麼地方，我要如何才能離開這裡？今夜我曾看到五個排成一列的人，他們手裡抓著黃金，我一時起了貪念上前去搶，爭奪之中卻被他們帶入了一扇門中，莫名來到了這個地方。我在這裡亂闖亂竄已經迷失了方向，還請姑娘救我！”

如果能利用幽月公主離開這裡，又有她的鬼氣可以吸收，那倒是一舉兩得。

幽月公主扭過頭來，一雙鳳目冷冷地望著江遠：

“我可以幫你逃離這裡，你想要黃金我也可以幫你弄到，不過你出去之後得幫我一件事。”

江遠急忙點頭：

“莫說一件，就是十件一百件我都願意做！”

幽月公主繼續說道：

“我有個妹妹，卻被人拐走了。我不知道拐走她的人是誰，也不知道她被拐去了何處。她的名字叫做林雨霖，樣子有些與眾不同，我需要你幫我找到她！”

說著，隻見幽月公主伸出潔白的手掌在身前慢慢攪動，周圍不少灰的煙霧一縷一縷地被她攪動的手掌牽扯過來。

煙霧緩緩變幻凝聚，到了最後竟然形成了一個人形。那是一個漂亮的少女，然而手腳都是纏繞糾結的樹根，正是樹妖林雨霖。

“這就是我的妹妹，”幽月公主說道，“你記住她的模樣。”

江遠見狀後退一步，指著煙霧變幻成的人形驚聲說道：

“這這這還是人嗎？”

幽月公主玉掌一揮，人形潰散，她冰冷說道：

“你不要管，你想要活著離開這裡，隻有答應我的條件。”

江遠思索了一陣，說道：

“隻要你給我足夠多的黃金，我出去之後立刻請人畫上一百幅一千幅這樣的畫像，到處張貼重金懸賞，一定會找到你的妹妹。”

“黃金？都快死到臨頭，還想著錢。”幽月公主冷哼一聲，望向江遠的眼中充滿鄙夷，“我可以答應你。不過你最好不要騙我，不然我會讓你嘗儘你從未試過的恐懼。這個印記，就先給你留著，方便我找你。”

說完之後，幽月公主上前一步抓住江遠的手腕，當鬆開之後，上麵出現了一個黑的手印。

江遠盯著手上的手印眉頭一蹙：

“鬼手印”

時隔良久，冇想到又遇到了這種東西。

他細細感應去，頓時感到了一絲微弱的鬼氣盤踞在自己的皮膚之下。這鬼氣似乎被用特殊的方法控製，並不會繼續在人體內穿梭移動，而是被固定在特定位置。

“這就是鬼手印的原理嗎？”

江遠控製這自己體內的影子不去吸收這一絲鬼氣，以免露出馬腳。

幽月公主這時說道：

“現在你跟我走，我為你打開鬼門。”

這個時候，遠處的濃霧之中，卻開始出現了不尋常的動靜。

隻見四個白衣人扛著一頂同樣灰白的小轎，突兀地從煙霧之中出現，飛快地朝著戲台靠近。

而怪異的是，那些白衣人行走之際卻腳不著地，宛如就在半空漂浮一樣。他們的腳淩空走動之際，速度卻快得超乎尋常，僅僅數息之間，便已經來到了幽月公主和江遠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