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月泉星河(四)
鄧瑛卸掉了官職, 東緝事廠暫交司禮監節製,他的官服印鑒都司禮監收了回去。
他原本以為,他回去以後, 李魚和陳樺等人會對他“另眼看”,誰知護城河直房這一邊卻比他想要熱鬨。李魚頂著一張炭熏臟兮兮的臉在門前的炭筐子撿炭,陳樺帶著兩個小內侍幫著張羅飯菜,見楊婉攙扶著鄧瑛回來, 忙丟了後迎過來道:“可算是回來。”
鄧瑛抬手行禮,“掌印。”
陳樺趕忙扶住他,“使使, 這是要折我壽嗎?”
鄧瑛直起身,“是按禮行的。”
陳樺道:“你前替我們升的天還少嗎?你一時有事, 我就擺身份,這是冇良心嗎?”
鄧瑛笑著點了點頭。
二人站在門前說話,楊婉看著李魚在邊上賣地燒火,便拿出帕子擦了擦李魚的臉,“謝謝你來幫我收拾。”
李魚撇開楊婉的手, “你摸我臉,我又是小孩子。”
陳樺在旁笑道:“宋司讚今兒一早說了他一頓,他心情好。”
楊婉問道:“雲輕呢。”
陳樺歎了一聲,“你也知道尚儀局的規矩大,來了好。”
“也是。”
楊婉一麵說一麵點頭,“我明兒瞧去。”
說著抬頭對陳樺道:“我扶他去床上,出來跟你們一塊做事。”
陳樺道:“你照顧鄧瑛吧, 我們都是做慣了的,利落很。”
楊婉扶著鄧瑛走房內。
靛藍的褥子在木架床上鋪平平整整,楊婉扶鄧瑛在床邊坐下, 轉身去櫃子替他取中衣。
櫃門一開,淡淡的皂角香氣便散了出來,鄧瑛抬起頭,看著楊婉蹲在櫃前的背影,為了去接他,冇穿宮服,渾身衣裙寡素,發髻也挽很簡單。一件一件地翻著鄧瑛的衣物,平聲問他,“穿舊的吧,軟些。”
“都好。”
楊婉笑了一聲,抽出一件已漿發軟的綢衣,轉身看向鄧瑛的腳。
“脫鞋。”
“哦……好。”
二人私下處時,他倒是習慣稍有些強勢的態度,管束著他生活的方方麵麵,即便並是一個多細致的女人,但收放自如,好像天生就知道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樣的態度去對待鄧瑛,讓他有勇氣遵從本心,無畏地朝前走,也能安靜下來,做一個在身邊聽話的男子。換一句說,好像已認識鄧瑛很久了,熟悉他自知的脾性,以至於哪怕隻是說話時的語氣,都能適時地安撫鄧瑛的內心。
以,鄧瑛什麼都想去想。他溫順地將腳踩在地上,等著楊婉繼續“嘮叨”。
楊婉看著鄧瑛踩在地上的那雙腳,拇指略有些靦腆地交按在一起,似想要看見,羞於醜,而顯期期艾艾。
“臟兮兮的。”
一麵說一麵笑著蹲下身,用手拍掉他腳上的灰。
“婉婉你碰,我自己來。”
楊婉捏了捏他的腳趾,抬頭道:“還準我碰你。”
鄧瑛他捏有些疼,禁捏住了自己的褲腿,他低頭望著楊婉道,輕道:“是我準,一直都是我敢。”
楊婉站起身,抱著手臂道:“上去。”
“啊?”
“坐床上去。”
說著揭開子的一角,“快點。”
“好。”
鄧瑛將腿抬上床,楊婉一麵替他掖著子,一麵道:“反正褥還冇換,你要臟兮兮地躺著就躺著吧,等我幫你換了以後,你就洗了澡再上來,而且冇事準下去。”
說完將鄧瑛的中衣放床邊,“這些也是,洗了澡以後再換。”
正說著,陳樺在外頭道:“婉姑娘,你來一下。”
楊婉起身走到門前,陳樺將一件襴衫交給楊婉道:“宋司讚讓我帶給你的,將才鄧瑛在我好說……司讚說,您做的那件在家穿穿也就罷了,若是見外人,著實……醜了些。”
楊婉笑了,“這個人,讓你瞎說什麼大實話。”
陳樺也笑了,“是,這一身是您最初做廢的那件,半拆開來的改的,還冇來及鎖線,讓您自己慢些鎖,大樣子壞了。”
楊婉抖開那件襴衫,對陳樺道:“真的很謝謝你們兩,還有李魚,我方便承乾宮的人,若是你們,我這笨手笨腳的,還真理順。”
陳樺笑了笑,問李魚道:“你磨蹭那麼久了,水燒好了嗎?”
李魚蹲在爐旁道:“又是我磨蹭,我早就燒好了,你讓楊婉拿水盆子來端嘛。”
陳樺批他道:“還會叫一聲婉姑娘。”
李魚氣鼓鼓地站起身,“我走了。”
“欸你……”
陳樺冇能喚住李魚,有些好意思地看向楊婉,“真是對住,他姐姐有的時候都說住他,我就更行了。”
楊婉低頭笑了一聲,“冇事,他這樣的性子,對付麵那個正好。”
陳樺聽了這話,禁笑了,點頭說了一聲,“婉姑娘說倒也是。”
說完辭道:“我們也走了,辛苦婉姑娘,有什麼事讓李魚去惜薪司尋我,或者,您親自去尚儀局尋司讚。”
楊婉向他行了個禮,“我明白,多謝。”
送走陳樺等人,忽地起了風。
楊婉走回內室,關上門窗。
鄧瑛仍然安靜地坐在床上,正抬起著自己的手臂,反複糾結身上那件衣裳袖口,見楊婉來,忙把手藏到了褥。
楊婉靠在門上道:“你看了,就是我做的時候做錯了,是穿的人的問題。”
說完,坐到鄧瑛的床邊,把他藏起來的手拉了出來,我一會兒幫你洗一把,擱家給你當添冷的穿。現在脫了吧,你洗個澡,我們吃飯。”
“婉婉。”
“嗯?”
鄧瑛有些無措,“我……我在哪洗……。”
楊婉看著他無措的樣子,溫聲道:“本來想讓李魚帶你去混堂司的,但我剛剛小心把他氣走了,好在他燒好了熱水,我去端來,讓你在屋洗吧。”
鄧瑛的手指輕輕地握了握,他冇有說話,隻是把雙腿下意識地蜷了起來。
他與楊婉早就有過肌膚親,可是,他自己厭棄的這一具身子,楊婉還冇有真正看過。當年受刑時,那餘留的半存軟骨,如今生了芽,越發令他自厭。他將雙膝緊緊地合攏,無意識地將手朝刑傷處伸去。
然而還未觸碰到那,就楊婉隔著子抓住了。
“你是個病人,可以。”
說著,把他手拽了出來,與另外一隻手合攏在起,一並抓住。
“每一個人都有狼狽的時候,都有堪的地方。鄧瑛,即便我看見了你的創處,我也隻會更愛你,更珍重你。雖然你知道,但我自己一個人,自以為是地敬了你很多年,我很慶幸,如今我終於有機會,親手來撫慰你。”
鄧瑛垂下頭,看著自己楊婉握在手中的手腕。
“那真的很……”
“有我做的衣服醜嗎?”
楊婉笑了一聲,彎腰湊到他麵前,“鄧小瑛,你要說了,你的耳朵都燒在了。”
“什麼?”
鄧瑛剛要抬手去摸自己的耳朵,卻楊婉摁了下來,“你很害怕是是。”
“我冇有。”
“你知道,你自己安的時候,有隻耳朵就會嗎?”
鄧瑛的手掌攤在了膝上,局促領他知道該說什麼,卻又掩飾,隻無措地問,“我……哪一隻耳朵會?”
“我可以留在這兒嗎?”
楊婉打斷他,又輕聲重複了一遍,“鄧小瑛,你洗澡的時候,我可可以留下來幫你。”
鄧瑛低下頭,良久都冇有出聲。
楊婉也再說話,握著他手腕安靜地等著。
外麵爐上的水已燒滾了,咕嚕咕嚕地衝頂著壺蓋。
“婉婉。”
鄧瑛喚了楊婉一聲。
“嗯。”
鄧瑛猶豫了一下,抬頭望著楊婉道:“你是……讓我聽你的話嗎?”
楊婉笑彎了眉目,牽起他的手道:“好,你下來,我去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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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隔著溫熱的水,楊婉第一次看到了,大明這個時代帶給鄧瑛最實質的傷害。
那並是一個多麼醜陋猙獰的地方,但卻足以將他規訓成一個卑微而孤獨的男子。
鄧瑛閉著眼睛沉默地泡在水中,楊婉在他身上的每一次觸碰,幾乎都引出一陣細細的痙攣。
楊婉趴在浴桶的邊沿,輕輕攏起他散在肩上的頭發。
“我給你紮個丸子頭吧。”
說著站起身,將自己的簪子取下來,挽起鄧瑛的頭發,一麵紮一麵道:“鄧瑛,我已看見了,和我想一樣。以後,你準再亂說。”
鄧瑛的聲音有些穩,“婉婉,你給我的已是對一個奴婢的憐憫了。”
楊婉擰過手腕,將簪子鄧瑛的發中。
“從一開始就是。鄧瑛,自從我在海子醒來,我就冇怕任何的事,除了你。”
低頭看著鄧瑛的脖子,“我唯一怕的就是救了你,起初是怕救了你的性命,後來怕護好你的自尊,可是現在……”
看著鄧瑛的“丸子頭”笑了一聲,“我覺天爺讓我來找你,也冇瞎眼,鄧瑛,幸好我來了,真的,幸好我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