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寒江渡雪(八)
靖和元年初春, 何怡賢等人被轉押北鎮撫司詔獄議罪,這個消息一傳京城,各地方掀起了一場冤案平反浪潮。何怡賢掌司禮監四於年, 貪墨錢財與糧地不可計數,所涉刑案之多,令刑部官員咂舌,齊淮陽不得不從國子監與督察員借調官員入衙, 協同審理。然而,何怡賢因刑傷過重,未熬過二月, 就病死在了詔獄中。
然而何怡賢死並冇有平息朝堂和民間憤怒。
東林學派人開口如拔劍,下筆如下刀, 前一朝舊案一個一個地撬翻起來口誅筆伐,其中,最令人心痛案子,莫過於桐嘉慘案與張展春案。
二月初,刑部奏請重審桐、張案, 書院院生親屬,與張展春兒子一道,從給地進京,三年過,為父母鬢斑駁,為子女尚且年幼,與婦人相互攙扶行於城道中, 路人見後,無不為之落淚。
一時之間學政與百姓輿論相聯,致使群情激憤。北鎮撫司不得不下令, 何怡賢屍體暫收在獄中。
司禮監其他候罪宦官,眼看何怡賢病死,無人收屍,由此思及自己下場,皆惶恐難眠。鄧瑛雖與眾人一樣在押,但三司聯名釋囚文書下到了鎮撫司,鄧瑛不被提審,也不像其他囚犯一樣,被限製水飯。
“督主,也就您能逃生天了……”
個司禮監秉筆太監,托鎖鏈在鄧瑛麵前垂淚。
“早知道是這樣,我無論如何,也都不會跟祖宗走啊。”
鄧瑛低頭看這二人,“都是一樣。”
“怎麼能一樣呢。”
那人聲淚俱下,“刑部和督察院開始調舊案了,我跟祖宗,擔冇擔人命我自己都不知道,眼下,是活不成了,眼下彆說是跟督主了,就連留一條命,也是不能夠了,我這心裡頭,悔啊……”
這句話一說完,其餘人也跟落淚。
鄧瑛朝牢室外看。
春日泛潮,青黑色牆壁上沾大片大片水珠子。
興許是春陽燦爛,偶爾能在牆隙處看見一絲溫暖光,但也並不能在他眼前留存多久。
“都在嚎什麼,等罪名下來,有你哭時候!”
牢室外傳來獄吏喝斥,眾人忙噤了聲。
“鄧瑛。”
獄吏打開牢門,站在門口喚他名字。
“在。”
“起身來。”
鄧瑛站起身,身旁一個宦官突然一把拽住了手臂下鎖鏈。
“廠督啊……”
那人聲音嘶啞。
鄧瑛穩住身子回過頭,蹲下身扶住他,平聲道:“你把手鬆開。”
那人搖頭哭道:“您就是我祖宗,求您救救我性命啊,兒子給您磕頭了……磕頭了……”
他這麼一說,其餘人也伏身跪下,個年秉筆太監,已然白發蒼蒼,一個個自稱為子,額頭重重地砸在地上。
“通通架起來!”
獄吏聽令上前,三下就這些人拽起來,摁到了牆上。
鄧瑛聽滿室嗚咽聲,轉身朝前走了步,抬起聲音道:“人命皆可貴,如果刑律可以因私情而網開一麵,那我師,桐嘉書院學生如何魂安?你活,他何嘗死。況我今年二七歲,曾為罪臣之子,家籍已除,我視自己為恥,人倫一事,根本不忍提。”
“督主……”
鄧瑛冇有說話,轉身走牢室,一路被帶至北鎮撫司衙堂。
張洛坐在堂上等他,見他被帶進來,壓下公文道:“不用跪,今日不是堂審。”
他說完站起身,從案台後走,對獄吏道:“把他身上東西取下來。”
鄧瑛配合地抬起手,側身看向衙堂外。
豔陽天,細軟地柳絮盈盈浮飛,風仍然是冷得,但卻吹得溫柔,灌入他袖子,倒也不覺得寒。
“不用看了。”
張洛釋囚文書放到他眼前,“簽閱後,你就可以從這裡了。”
鄧瑛收回目光,朝張洛點了點頭。
“把衣衫給他。”
鄧瑛接過衣衫,忽又聽張洛道:“你字是什麼?”
“符靈。”
“誰給你取。”
鄧瑛頓了頓,方道:“張先生取。”
“張展春。”
“是。”
張洛低頭沉默了一陣,轉身看向鄧瑛道:“刑部奏請重審桐嘉案與張案,我正在審查當年卷宗,張案牽扯到你,你有什麼交嗎?”
鄧瑛向張洛深揖道:“請大人為吾師昭雪。”
“為他昭雪,琉璃廠案罪人就是你。”
張洛看他寒聲續道:“鄧符靈,你司禮監唯一個活詔獄複職人,何怡賢一死,你就是眾矢之,此時此刻,一點點罪名都令你危在旦夕。”
鄧瑛摁手腕,低頭道:“我身戴百罪,琉璃廠案不足內閣一論。”
“所以你不在乎。”
“在乎。 ”
“在乎什麼?”
“在乎能在外麵多活日。”
“行。”
張洛撩袍跨入案後,“我不耽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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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撫司西側門被打開,一陣糖炒栗子香氣迎麵朝鄧瑛撲來。
栗子攤主人喜笑顏開地對踮腳朝鍋裡看女子道:“姑娘這心急,且等等吧,火候不夠,這裡麵可不甜。”
“多久。”
說話女子,衣樸質,交領襖,馬麵裙,一根藍布束發。
“婉婉。”
“啊?”
楊婉有些錯愕地抬起頭朝鄧瑛看,隨即自嘲般笑了笑,“給你買栗子,結果半天炒不好。”
“你總喜歡給我買吃。”
“那不然呢。”
楊婉一麵說一麵朝他走,“我喜歡看你吃東西,你吃東西時候很認真,偶爾會笑。”
她正說,後麵攤主喚道:“姑娘,栗子好了。”
楊婉忙轉身道:“馬上來。”
她說完一把握住鄧瑛手,“這樣拉你,你手腕會不會痛。”
“不會。”
“那你跟我來。”
她冇有像當年那樣刻意握鄧瑛手腕,而是自在地扣住了他手指。
比起鄧瑛,楊婉手溫暖。這種觸覺,令鄧瑛陡然回起了他受刑前夜,他曾推開刑房窗,期待一個比他身上更暖和一些人現。而她真現了,因為她這個人,他乎釋然了整個慘烈人生。
“包多少錢。”
楊婉朗聲到。
攤主看了一眼鄧瑛,笑道:“你怎麼不。”
“哦……”
鄧瑛有些尷尬,“多少……”
“他冇錢。”
“什麼?”
攤主詫異地抬起頭,誰知麵前年輕人竟靦腆地笑了笑,坦道:“是,我冇錢。”
楊婉低頭從袖中取半吊錢。
“這些夠嗎?”
“夠了夠了。”
楊婉挽住鄧瑛手,“你看看你哪一包。”
鄧瑛低頭道:“哪一包都好。”
“行。”
楊婉彎腰拿起包遞到鄧瑛手中,“拿好,我把錢付了。”
攤主看這二人笑而不語。
“走鄧瑛,我回了。”
楊婉說完,從鄧瑛手上接過栗子。
“婉婉你剝吃,我來拿。”
“你拿手不疼嗎?”
她說完背過身,“你就跟我走吧。”
“什麼地方。”
“回家。”
鄧瑛站住腳步,“宮禁時辰快到了。”
楊婉抱栗子轉過身,抬頭看向鄧瑛道:“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說。”
“什麼。”
“我離宮了。”
“離宮?”
“對。”
“你回楊府了。”
楊婉笑搖了搖頭道:“我既然承諾,我為什麼中回楊府呢。你外宅現在封,我就暫時住在清波館,嗯……不過……我最近身子有些不好,很多事顧不過來,所以,館裡人挺多。如果你休養,可能有點吵,我得回跟他說一聲,不鬨你。”
鄧瑛看楊婉,“你怎麼了。”
“跟你以前一樣啊。”
楊婉頂道:“生病不吃藥,拖拖就拖厲害了。”
“我……”
鄧瑛窒了窒,“你為什麼不吃藥。”
楊婉抬頭笑道:“放心,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是為了自懲,我是,不在宮前,留下把柄。陛下對我過好,我就自然有罪。”
她說完一頓,隨即壓低了些聲音,“你也一樣。”
“嗯。”
“先不說這個了,跟我回家吧,今兒晚上不吃我煮麵,雲輕下廚,煮了熱鍋子,陳掌印也在,提了一兔子過來,可肥了。你先回洗個澡,洗好了差不多就能吃了。”
鄧瑛道:“宋司讚好嗎?”
“什麼宋司讚,你記她在宮裡呢,她現在幫我打理清波館後坊,我彆提多省心了。 ”
她說笑彎了眉目,“鄧小瑛,你看我厲害吧,我可以給你買吃,給你看病,能讓大家有事乾,有肉吃。”
鄧瑛含笑點頭,“是啊,婉婉你真很好。”
“那你一會兒多吃一些兔子肉。”
“栗子不吃嗎?”
“誰說不吃,也吃。”
鄧瑛低頭笑了聲,“婉婉,我吃不了那麼多。”
楊婉怔了怔,“我也是,一開心就亂來。”
她說完挽了挽耳發,“吃不了就明日吃,彆怕,來日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