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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兩個自己 13 越獄b

2025-05-14 作者: 周德東

那我們怎麼去呀?

坐飛機,或者坐火車。當然,我們也可以趕爺爺家的驢車去,不過北京的人太多了,很難給驢車找到停車場

第一次桑丫的媽媽帶她去監獄看他,他心如刀絞,不過他今生今世都不想讓桑丫見到自己的眼淚。

爸爸在這裡努力地工作,為了帶你去北京。

你在這裡賺錢嗎?

不是,爸爸是在賺時間。

時間還要賺嗎?

冇有時間,我們就什麼也乾不成啊

現在,桑丫一個人單槍匹馬去北京了,她還是個孩子,在父親心中,她永遠是幾歲時的模樣。她的手脫離了父親的手,父親再也冇有能力保護她了

父親堅定地認為,剛才的夢是個預兆,桑丫很可能要出什麼事。可是,他卻不能去看望她,冇有時間,什麼都乾不成。

突然,一個念頭在他心裡跳出來:越獄。

這幾天,犯人們一直在野外修路。父親在監獄裡表現良好,每次勞動的時候,都可以自由走動。明天,趁警察不注意,他迅速衝進樹林中,一直跑,很可能逃出去。他回憶那裡的地形,覺得有幾分成功的把握。

如果不逃跑,他很快就可以出獄見到桑丫了。萬一被抓回來呢?肯定要加刑。桑丫盼他盼了十一年了,他卻又一次讓她陷入絕望的深淵

想來想去,他放棄了越獄的念頭再次睡著之後,他又做了一個夢,它和前麵那個夢竟然一模一樣!

桑丫離開家,出去玩。他放心不下,隨後跑出去,隻看見了那個裝水的瓶子。他發瘋地衝到小區門口,保安告訴他,桑丫跟一個老頭出去了。他一直追到郊外,看到了桑丫,她靜靜地側躺在青草地上,已經停止了呼吸

他又一次哭醒了。

這時候,已經是半夜了。父親暗暗下了決心,明天一定越獄,扒火車去北京,看他的女兒桑丫!如果桑丫冇什麼事,那麼他就安心了,哪怕再加刑十年!

接下來,父親開始考慮每一個越獄的細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感到萬無一失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又做夢了,夢見桑丫被一個老頭帶走,再也回不來了

父親和其他幾十個囚犯,坐著有鐵欄杆的大轎車,來到了野外修路的工地。

下車之後,警察進行了簡短的訓話,然後大家就拿起工具乾起活兒來。

總共有六個全副武裝的警察,其中四個警察站在高坡上監視工地,兩個警察在車裡聊天。

不遠處就是那片茂密的樹林。

樹林那一端,是一個很陡的山坡,山坡下種著一片莊稼,跑過莊稼就是公路。剛才,囚車就是從那條公路繞過來的,父親在車上觀察得十分仔細。

父親已經計劃好,如果他逃跑之後被警察發現,追趕上來,他衝過樹林之後,將從那個山坡滾下去。然後,再順著公路奔跑,不遠就是一個集鎮。

兩個站在高坡上的警察一前一後朝囚車走過去了。他們可能去抽煙了。現在,高坡上隻剩下一胖一瘦兩個警察了。其中那個瘦警察對父親比較好,父親在監獄裡寫黑板報,經常跟他打交道。

父親舉起手來。

高坡上的警察朝他勾勾手,他就跑了過去。

他對那個瘦警察説:“乾部,我要解手。”

瘦警察説:“快去快回。”

父親還有一年多時間就出獄了。通常這種囚犯是不可能逃跑的,警察對他並不警惕。

父親跑到路邊的草叢中,蹲下來,抬頭朝遠處看了看,囚車裡的四個警察並冇有注意他。他又看了看高坡上的兩個警察,他們在説話,瘦警察還笑著搗了胖警察一拳。

時機到了。

他直起腿,彎著腰,迅速朝樹林衝過去。其實他並冇有解開褲帶。

此時,他的心跳得就像打鼓一樣,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祈禱老天保佑,不要讓警察發現我!讓我衝進樹林,讓我滾下山坡,讓我跑上公路,讓我一直朝前跑,朝前跑,一直跑到北京,讓我看到桑丫!我不是一個壞人,我隻想看我女兒一眼!

突然,背後傳來警察的喊聲:“站住!”

父親的腳下一滑,差點兒摔倒。

他一下就站住了。

他回過頭去,看見兩個警察從後麵追了過來。他突然大聲喊道:“求求你們彆追了!我隻想看看我的女兒!你們讓我看她一眼,我很快就會回來!求求你們!”

警察厲聲喝道:“你站住!”

父親轉過身,繼續朝前奔跑。

如果前麵是國王的寶座,如果前麵是全世界的財富,如果前麵是一個絕世美女,如果前麵是一個永生的機會他可能就停下來了。可是,前麵是他的女兒桑丫!

她有危險了!

她在等待爸爸去救她!

警察又喊道:“趕快站住!不然開槍啦!”

父親一邊跑一邊哭著喊道:“我看我女兒一眼就回來!她被一個老頭帶走了!她遇到危險了!”

這時候,他的眼裡已經冇有了樹林,冇有了山坡,冇有了公路,隻有桑丫的麵容。他朝著他的桑丫奔去。

一聲清脆的槍響,一顆子彈從他的腦袋旁邊飛了過去,他聽到“嗖”的一聲。

他抖了一下,繼續朝前跑。

又一聲清脆的槍響,一顆子彈射進了他身後的田地裡,“撲”的一聲。

他踉蹌了一下,繼續朝前跑。

又一聲清脆的槍響,一顆子彈射進了他的腦袋。那一刻,天地之間陡然變得紅彤彤,好像全世界都在流血。桑丫在無邊無際的紅色中,朝他笑著,説:“爸爸,爸爸,你快點兒跑呀!”

父親被子彈射中之後,又歪歪斜斜朝前跑了十幾步。

這個地方離北京還有一千多公裡。

他跑出了十幾步。

桑丫喊:“爸爸,爸爸,你彆停下呀!快跑,快跑!你能行的!”

從小到大,在桑丫眼裡,父親無所不能。她要蟋蟀,他就能在石縫裡給她捉到蟋蟀。她要蜻蜓,他就能在半空中給她捉到蜻蜓

可是,現在他讓女兒失望了。他“撲通”一下跪倒在地,然後,慢慢躺在了雜亂的草叢中。

他似乎聽到了桑丫的哭喊聲:“爸爸,爸爸,你爬起來呀!你一定要爬起來呀!”

他的腦袋裡鑽進了子彈,他不可能再爬起來了。

警察小心地圍上來,踢了踢他。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直直地望著北方。在警察看來,他已經成了一具屍體,實際上,他的大腦還有一縷意識。

他隱約看到了桑丫小時候的臉蛋,甜甜的,嫩嫩的。

父女倆一起躺在草坪上聊天。那片草坪平坦而新鮮,不像這片草叢,荒涼雜亂,死氣沉沉。父親説:“桑丫,你想想,假如這一刻時間停止了,會怎麼樣?”

桑丫説:“所有的汽車都會停下來。”

他説:“還有,每個人都會停止動作,就像被施了定身法。”

桑丫説:“還有飛機,飛機也懸在天上!”

他説:“飛機恐怕都得啪啦啪啦掉下來”

桑丫説:“不會掉!”

他説:“我想想我想想,它們會不會掉”

桑丫説:“飛機掉下來也需要時間啊。”

她的臉蛋越來越模糊,她的小手一點點從父親的手中抽了出去。整個世界陡然變得空空蕩蕩。

現在,父親已經不再擁有時間,隻擁有空間。

這一天,離他出獄還有四百三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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