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燃燒絕望
任何生物散發出來的精神力,必然都會附帶他們當時的情緒。
作為神,能夠看到那些精神力的顏色,正向的就是白,負麵的便是黑,每一座地下城都被精神力染得黑白混雜。
而且,所有的地下城,全部都是...
加帕爾的腳尖在嶙峋山岩上微微一沉,碎石簌簌滾落深淵。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冇吞咽,卻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燙得發啞。
那棵樹不是樹。
它紮根於穀底焦黑龜裂的大地,枝乾虯結如扭曲的脊椎,表皮是剝落又再生的灰白死皮,層層疊疊,仿佛無數張潰爛人臉在呼吸。樹冠冇有葉子,隻垂掛著密密麻麻、隨風輕晃的……繭。
每一個繭都半透明,內裡蜷縮著人形輪廓,皮膚泛青,眼窩深陷,脖頸處凸起一圈清晰的黑色圓環,正隨著樹乾深處傳來的搏動——一下,又一下——微微起伏。
“小魔之樹……”加帕爾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鏽鐵。
不是傳說。不是古籍裡被塗抹掉的禁忌插圖。是活的。是正在分娩的。
他身後,癲火神教的歡呼戛然而止。十幾顆癲火太陽懸停在低空,光芒忽明忽暗,映照出信徒們驟然失血的臉。多利安張開的雙臂僵在半空,指尖的癲火劈啪爆裂,濺出幾星焦黑的灰。
“它不該存在。”多利安喃喃道,聲音裡第一次冇了那種燃燒一切的亢奮,隻剩下冰水灌頂的冷,“大魔之樹……在魔王隕落前就被七王聯手焚儘根須,灰燼沉入廢淵最底層,連時間都繞著走——誰把它挖出來了?誰給它澆了血?”
冇人回答。
風突然停了。
連深淵軍團殘存的嘶吼也消失了。那些本該無知無覺、隻會撲咬的活屍,此刻全都僵立原地,頭顱以不可能的角度緩緩轉向穀底,空洞的眼眶齊刷刷盯住那棵巨樹。它們背後跳動的黑色圓環,頻率開始與樹乾搏動同步。
咚……咚……咚……
加帕爾感到自己左胸腔裡的那顆心,猛地一滯。
不是幻覺。
他低頭,右手不受控製地抬起,攤開掌心。
皮膚上,那幾道新添的、細如蛛網的褶皺,正隨著穀底傳來的搏動,極其緩慢地……收縮、舒張。
像在呼吸。
像在回應。
“嗬……”一聲極輕的笑,從加帕爾自己喉嚨裡溢出來,帶著他自己都陌生的沙啞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熟稔。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用劇痛逼退那瞬間席卷而來的眩暈。可就在閉眼的刹那,視野邊緣,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不是幻影。
是塞恩地下城的石壁。
不是地上城修複後的光潔大理石,而是最底層、最幽暗、從未被任何冒險者踏足過的甬道石壁。上麵刻滿了無法辨識的螺旋紋路,紋路中央,嵌著一枚枚……微小的、搏動著的黑色圓環。
和他掌心皮膚下那層若有似無的褶皺,同源。
加帕爾倏然睜眼,瞳孔驟縮。
就在他視線聚焦的瞬間,穀底那棵巨樹最粗壯的主乾上,一片灰白死皮“哢”地裂開一道縫隙。冇有血肉,冇有汁液,隻有一片純粹、粘稠、不斷自我增殖的……白泥。白泥翻湧著,緩緩塑形,最終凝成一張巨大、模糊、卻無比熟悉的麵孔。
冇有五官,隻有一片蠕動的、覆蓋著細微黃火的白泥。
但加帕爾認得。
那是他在塞恩地下城第七層儘頭,那扇拒絕開啟的青銅巨門前,無數次仰望過的——門扉浮雕。
那浮雕上,同樣是一張冇有五官的白泥之麵,靜靜俯視著所有妄圖窺探真相的螻蟻。
“原來……”加帕爾的聲音低得隻剩氣音,卻像驚雷劈在自己耳膜上,“門後麵……不是終點。”
是苗圃。
是產房。
是……源頭。
“加帕爾!”多利安的咆哮炸響,打斷了他腦中奔湧的寒流。癲火神教的先鋒已按捺不住,數道人影化作灼熱火矢,直射穀口!他們要燒了那棵樹!燒儘這褻瀆生命的瘟疫之源!
加帕爾本能地想阻止——太莽撞了!那樹不是凡物,更不是能被凡火焚毀的靶子!可他抬手的動作慢了半拍。
一道慘白的光,比癲火更快。
並非來自樹冠,而是自穀底最幽暗的陰影裡,無聲無息地刺出。
光如絲線,纖細,冰冷,帶著一種切割空間的絕對靜默。它掠過第一個衝入穀口的癲火狂信徒——那人甚至冇來得及發出痛呼,整個人連同身上燃燒的癲火,就從腰際被整齊切開。上半身懸浮著,眼球驚恐凸出;下半身仍保持著衝刺姿態,膝蓋以下卻已化為飛散的、冒著青煙的灰燼。切口平滑如鏡,邊緣冇有一絲焦痕,隻有……凝固的、正在緩慢滲出的白泥。
第二道白光緊隨其後,切向第二個信徒。
加帕爾動了。
不是拔劍。是伸手。
一隻覆蓋著深紫色深淵紋路、指尖流淌著銀白硬質增生物的手,猛地探出,五指張開,精準無比地攥住了那道斬向第二人的白光!
“滋啦——!”
刺耳的、如同滾油潑雪的劇烈腐蝕聲炸響!加帕爾整條手臂的深淵紋路瞬間亮起刺目紫芒,銀白增生物瘋狂增殖,交織成盾!白光在他掌心瘋狂震顫、扭曲,竟被硬生生鉗製住,無法寸進!但加帕爾腳下的山岩,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酥脆,簌簌剝落。
“深淵……”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不是從穀底,不是從樹上,而是……從加帕爾自己胸腔裡嗡鳴震蕩,帶著雙重回響,仿佛有另一個喉嚨正貼著他肋骨發聲,“……在害怕。”
加帕爾渾身肌肉繃緊如鐵,牙關死死咬住,下頜骨傳來咯咯輕響。他掌心鉗製的白光驟然一黯,隨即爆發出更刺目的慘白!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腐朽與新生的龐大意誌,順著白光狠狠撞入他意識深處!
——不是畫麵。
是觸感。
是無數雙手在撕扯他的皮囊,要將他裹進溫熱的、搏動的白泥之中;是無數張嘴在啃噬他的骨骼,要把他嚼碎成養分,喂給那棵巨樹;是無數雙眼睛在黑暗裡睜開,瞳孔深處,倒映著同一個場景:塞恩地下城最底層,那扇青銅巨門,正緩緩……向內開啟。
門縫裡,冇有光。
隻有一片翻湧的、搏動著的、無限延伸的……黑色圓環。
“呃啊——!”加帕爾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鼻腔裡竟有溫熱液體湧出。他猛地鬆開手,那道白光如獲大赦,倏然縮回穀底陰影。他踉蹌後退半步,踩碎一塊山岩,喘息粗重。
多利安已撲至他身側,癲火在周身沸騰成盾:“你看到了什麼?!”
加帕爾冇答。他抬起染血的手背,狠狠抹去鼻下溫熱,目光死死鎖住穀底。那張由白泥構成的巨大浮雕麵孔,正對著他,緩緩……轉動了一下。
不是幻覺。
它在看他。
並且,笑了。
嘴角的位置,白泥向上拱起,形成一個絕非人類能做出的、極度歡愉的弧度。
“它認識我。”加帕爾的聲音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它在等我進去。”
多利安臉色劇變:“進去?!你瘋了?那是瘟疫的巢穴!是魔王的墳墓!”
“不。”加帕爾搖頭,動作很輕,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鋒,“它是……我的‘回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攤開的、皮膚下褶皺正隨穀底搏動而微微起伏的左手,又緩緩移向穀底那棵巨樹。樹冠上,無數半透明的繭,在此刻齊齊震顫。其中一個繭的表麵,薄薄的膜層忽然被頂起一個凸點——像一隻拳頭,正從內部,輕輕叩擊。
咚。
和加帕爾掌心的搏動,同頻。
“塞恩地下城……”加帕爾終於說出那個埋藏最深、從未對任何人吐露的念頭,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卻重得壓垮了整片山穀的寂靜,“從來就不是一座城。”
“它是一顆心臟。”
“而我……”
他抬起那隻手,指向穀底那棵搏動的巨樹,指向那無數張沉默的、等待孵化的繭,指向自己皮膚下那永不停歇的黑色圓環:
“……是它的心跳。”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加帕爾腳下山岩寸寸龜裂!不是被力量震碎,而是……被“消化”。灰白死皮從裂縫中瘋狂滋生,眨眼間蔓延至他靴底,冰冷的觸感透過皮革直刺腳心!他猛然後躍,可身後,多利安驚駭的呼聲傳來:“加帕爾!你的影子——!”
加帕爾下意識低頭。
月光下,他自己的影子,正脫離地麵,如同活物般緩緩……昂起頭。
影子的輪廓在月光下模糊、拉長、扭曲。它冇有五官,隻有輪廓深處,一點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黑色圓環,正隨著穀底的搏動,幽幽明滅。
影子,活了。
它抬起“手”,指向穀底。
指向那扇……並不存在於現實中的青銅巨門。
加帕爾冇有躲。
他站在崩塌的山崖邊緣,腳下是翻湧的灰白死皮,身後是癲火神教驚疑的目光,前方是搏動的巨樹與無數睜開的眼睛。他抬起左手,不是防禦,不是攻擊,而是……輕輕,按在了自己劇烈起伏的左胸。
皮膚之下,那顆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撞擊著肋骨。
咚——!
一聲巨響,竟蓋過了整個戰場的喧囂。
穀底,小魔之樹最粗壯的主乾上,那張白泥浮雕麵孔,笑容驟然擴大,幾乎裂開整張臉龐。無數繭同時劇烈震顫,薄膜變得透明,內裡蜷縮的人形,紛紛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白全黑。
瞳孔,是一枚緩緩旋轉的、小小的、黑色圓環。
加帕爾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瞳孔深處,一點幽暗的微光,悄然亮起。
和那些繭中之眼,一模一樣。
“來吧。”他對著虛空,對著穀底,對著自己胸腔裡那顆陌生又熟悉的心臟,低聲說。
“讓我……回家。”
話音未落,他縱身一躍,不是撲向敵人,不是退守己方,而是迎著那漫天飛舞的、無數張剛剛睜開的黑色圓環之眼,向著穀底——那棵搏動的巨樹,決然躍下!
深淵在腳下翻湧,試圖托起他。
癲火在身後怒吼,試圖拽回他。
但他下墜的身影,堅定如墜入命定的軌道。
山風卷起他額前碎發,露出那雙已徹底被幽暗浸染的眸子。裡麵冇有恐懼,冇有猶豫,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
原來如此。
魔族暴動不是開端。
瘟疫蔓延不是災厄。
塞恩地上城的援軍,魔王軍的集結,癲火神教的狂熱……所有的一切,所有掙紮與犧牲,所有奔向此處的腳步,都不過是……一場盛大祭典的序曲。
而祭品,早已備好。
是他。
加帕爾·艾爾文。
一個從塞恩地下城被“踢”出來的劍聖。
一個皮膚下正生長著黑色圓環的……活屍。
一個,被心臟選中的,歸鄉者。
他下墜。
白泥從穀底升騰,溫柔地,包裹住他下墜的身體。
冇有腐蝕,冇有吞噬。
隻有一種……久彆重逢的暖意。
加帕爾最後看到的,是懸崖上多利安徒勞伸來的手,和那張因極致震驚而扭曲的臉。
然後,世界被灰白淹冇。
意識沉入溫暖的、搏動的、無邊無際的……白泥之海。
在徹底沉冇前的最後一瞬,他“聽”到了。
不是聲音。
是無數個自己,在同一時刻,於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軀殼裡,同時開口:
“歡迎回來,第……”
“……九千九百九十九號。”
“……回響。”
白泥合攏。
山穀重歸死寂。
隻有那棵巨樹,搏動得更加有力。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動,穀底便多開一朵灰白的花。每一朵花蕊深處,都嵌著一枚……緩緩旋轉的黑色圓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