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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殺場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帳外,傾盆暴雨如擂戰鼓,牛皮大帳被豆大的雨點擊打得簌簌顫抖。

帳內,瘸腿趙伍一邊嘴裡罵罵咧咧,一邊拿火筷子用力捅著炭盆。

“他娘的!這雨下得老子褲襠都要生黴!”

“天公發著怒呢。”

回答趙伍的是一個老兵楊老蔫,老頭子蜷在陰影裡吧嗒著旱煙,煙草紅亮,映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

“唉……當年濟南府鬨天花,也是這般瓢潑大雨??準是有人動了陰司裡的臟東西。”在鞋底上磕了磕煙袋鍋子,楊老蔫匝吧著嘴說道。

他這話一出,頓時引來了眾人的共鳴,畢竟借著老人言的幌子,能趁機吐露不少心裡話。

湯二毛剛咽下嘴裡的豆餅,正要開口附和,營帳的簾子突然被一股大力撞開。

眾人齊齊望去,就見鼻梁上還貼著膏藥的光頭牛大山抱著一個粗陶壇子,風風火火地跑進營帳。

“都他娘喪著臉作甚?”

牛大山說著把壇子往桌上一墩,陶底與木桌磕出咚的一聲悶響。

馮三四立刻湊了上來,他抽動著酒糟鼻,眼睛陡然瞪得滾圓,驚喜地喊道:“莫不是女兒紅?

“紅你祖宗!”

牛大山蒲扇似的巴掌拍開壇蓋,霎時間,濃烈的血腥氣混著腐臭四溢飄散!

眾人慌忙掩鼻後退,湯二毛捏著嗓子叫起來:“總旗您這是要灌血豆腐嗎!”

牛大山抹了把絡腮胡上的水珠,眼裡閃著精光:“瞅清楚嘍,這是黑狗血!老子跟那幫夥頭兵磨了半宿求來的!”

他拍著陶壇,眉飛色舞地說道:“明兒咱起個大早,往瘴房營周遭一潑,管他什麼魑魅魍……”

牛大山得意洋洋的話音未儘,帳簾就突然被狂風掀起。

一道驚雷劈亮來人身形??藍朔樓按刀立在雨中,缽胄盔簷下雙目如電,甲胄上蜿蜒的水痕猶如盤曲的銀蟒。

三十雙軍靴慌亂撞響,眾人連忙列隊迎接長官,反觀牛大山,卻杵在中間,紋絲不動。

他歪眼斜睨著頂頭上司,腆起下巴陰陽怪氣道:“百戶大人不在仙師跟前聽差,怎有閒心來我們這醃?地兒?”

藍朔樓冷哼一聲,腳下皂靴碾著泥水踏入帳中,每一步都似有千鈞之重。

隨著藍朔樓的身影逐漸逼近,牛大山的身影也慢慢站直。

百戶製式胸甲頂在牛大山的胸口,將後者龐大的身軀撞得後退了一步。

望著跟前冷麵掛霜的藍朔樓,牛大山的喉結滾動,目光不自覺地遊離開藍朔樓的視線,但臉上仍然滿是倔氣。

望著眼前一聲不吭的牛大山,藍朔樓緩慢開口:“聚眾鬨事,私傳謠言,按律當何……”

“按軍律……”牛大山脖子一梗,如實說道:“當受脊杖四十!”

聽得這答複,藍朔樓一把抓起陶壇猛地擲在地上,隨著一聲清脆的爆裂響,碎陶片混著臭血,潑濺得到處都是。

“那你他娘的給老子在這犯什麼混!”炸雷般喝罵響起,震得賬內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怎知,牛大山卻是不為所動,他突然嗤拉一聲撕開衣襟,扯著更大的嗓門吼道:“來啊!”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牛大山古銅色的胸膛上,那上麵,幾道蜈蚣樣的刀疤隨著呼吸劇烈起伏。

“弟兄們家裡都有爹娘妻兒!誰不怕?姓藍的你儘管往這兒抽!抽不死就莫攔著弟兄們!”

帳外驚雷炸響,藍朔樓自入帳時就緊攥佩刀的手,卻在這一刻慢慢鬆開。

他將手伸入懷中,在一群激憤難擋的怒漢注視下,取出一遝皺巴巴的信件。

“二愣子。”藍朔樓歎了口氣,他合上牛大山敞開的衣襟,把頂頭的一封信塞進他手裡:“你家婆娘傳信來了,說你爹娘一切安好,倆孩子也孝順,現在都能幫著下地乾活了。”

牛大山的眼睛驀地瞪圓,藍朔樓轉身麵對營中眾人,緩緩遞出一封封家書。

“趙伍!你兒抓周抓的是木刀,鄉裡都說他有個英雄爹。”

“湯二毛!你娘來信說了,等你回去就給你說門好親事。”

“老蔫!我得恭喜你,你兒中秀才了,閨女也嫁得不錯。”

……

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隨著藍朔樓的話語,逐漸緩和了下來。

這些在戰場上哪怕與敵人殺得遍體鱗傷也不曾落淚的漢子,如今卻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一封封皺巴巴的信件,虎目中水霧氤氳。

看著這些沉浸在思念中的部下們,藍朔樓卻忽然提高聲調,話鋒陡地一轉:“可是,如今那些元狗不打算讓咱們清靜!不殺淨他們!咱們怎麼回家!”

“趙伍!”

“在!”長官點名,被喚作趙伍的老兵猛地肅立應喏!

“七年前攻破烏鎮,坦子巷裡發生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記得!”趙伍的臉上掛滿殺氣,壓抑著怒火道:“狗日的元韃子把巷裡所有不滿周歲的娃娃都抓了起來……用長槍,挑在了巷口的大槐樹上!”

“你難道想讓你家娃兒也被串在槍頭,掛在樹上嗎!回答我!”

“不想!!!”

“湯二毛!”

“在!”

“你還記得五年前途經馬坡山,山腳村子裡的老人都怎樣了麼!”

“他們都被元狗砍下四肢,丟在田裡活活曬死了!”

“你難道想讓你家老母也被削成人棍,丟在地裡等死嗎!回答我!”

“不想!!!”

“楊老蔫!”

“在!”

“八年前大破元營,那妓營的場景可還記得!”

回想起那時的場景,楊老蔫頓時將後牙咬得嘎嘣直響:“記……得!”

“糟蹋的可都是咱漢人良家的黃花閨女啊……住的地方比豬圈狗窩都差,一身的傷都爬蛆了!”

“你難道想讓你家閨女也被擄去糟蹋,最後丟在爛窩棚裡長蛆嗎!回答我!”

“不想!!!”

“那麼你們!”藍朔樓將目光投向眾人,厲聲喝問道:“你們難道想讓這些事,在你們的父母妻兒身上重演嗎!”

在場的兵士大多都是隨著大軍南征北戰數年,上麵提到的那些慘狀又有幾個冇見過?

頓時,一股股悍然血氣彙聚在一起,幾乎衝破雲霄!

“不想!不想!!不想!!!”

暴雨聲裡混入鋼刀蕩鞘的清鳴,藍朔樓看著眼前一個個摩刀擦掌的漢子,忽然轉身走向賬門。

停下腳步,藍朔樓低沉的嗓音如同戰鼓般在眾人耳邊響起:“你們敢不敢跟我一起……”

“給身後的爹娘妻兒換個太平年?”

短暫的沉寂後,牛大山猛地狂笑起來,他胡亂抹了一把眼角掛著的淚花,大罵道:“狗娘養的!四十軍棍先欠著!”

他大步撲向兵器架,震得滿架鐵器錚然作響:“百戶大人!您就下令吧!乾他娘的元狗!”

“對!乾他娘的元狗!”

“乾他娘的元狗!!!”

“好!不愧為我漢家好兒郎!”藍朔樓大手一拍,聲如裂帛:“你們三十幾個,統統給我披掛上馬,跟著爺殺元狗去!”

大雨中,層層疊疊的黑影縱馬飛奔離開漫漫連營,頭也不回地撲進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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