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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桃夭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當第一縷晨曦漫上紫金山時,照亮了金吾衛司的金字匾,也照亮了皇城大內的琉璃瓦。

卯時初刻,尚服局的熏香還未飄到西六所,懷慶公主朱福寧的寢殿裡已是亂作一團。

“殿下行行好,這衣裙會吃了奴婢的!”

小宮娥春桃瑟瑟發抖,蜷縮在牆角裡。

她眼睜睜看著公主踢開麒麟送子被,抖出那件亮紅色的蹙金繡雲鳳紋大衫,向自己撲來。

反觀懷慶公主朱福寧,哪有一點皇室架子,小公主撒嬌道:“好姐姐,你就當是端陽節扮鐘馗嘛!”

說著,她變魔術似的掏出塊鬆子鵝油卷,把糖霜故意蹭在春桃鼻尖:“尚膳監新製的,穿好了這碟都歸你!”

春桃不自覺咽了咽口水,但還是說:“哪有女孩子扮鐘馗的……”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懷慶公主素手一揮:“給我上!”

“殿下不要啊!”

霎時間,春桃被朱福寧率領五六個宮娥按住更衣,活像隻掉進錦堆的鵪鶉。

大裙剛套上,春桃就踩到裙裾摔了個趔趄,鑲寶龜鈕七事在腰間撞出叮裡當啷的亂響。

“莫動莫動!”懷慶咬著金簪含糊道,把綴滿珠珞的狄髻往春桃頭上按:“你且當自己是個會喘氣的衣架子!”

話音未落,狄髻上的金絲蝴蝶突然勾住春桃耳鐺,疼得她直抽氣。

殿外突然傳來掌事嬤嬤的咳嗽聲,懷慶公主眼疾手快,一把將春桃按進拔步床。

一大堆沉甸甸的金飾玉佩扔進春桃懷裡,壓得小宮娥直瞪眼:“奴婢的骨頭要……”

側耳聽到殿外人聲漸遠,懷慶公主才長長鬆出口氣,她俯身鑽進床底,用力拽出個大大的藤編箱子。

箱子打開,裡麵赫然是一套男兒衣冠。

“不用你們!我自己來!”懷慶公主說著,抄起衣服就往自己身上套,旁邊的春桃擠在一眾宮娥中間,哭喪著小臉問:“殿下,那我呢……”

“噓??”公主飛身往她嘴裡塞了顆蜜餞:“若有人來,你就學我咳嗽。”

她抄起一把織金團扇,不由分說塞進春桃手裡:“千萬記住,扇麵要斜遮下頜,父皇說我這樣最像染風寒!”

春桃看著銅鏡裡被珠翠壓歪的小臉,帶著哭腔說:“可奴婢不會……”

“簡單得很!”懷慶公主係好蹀躞帶,儼然一個俊俏的小郎君。

她拉起春桃,然後退後兩步,左右端詳起自己的“傑作”。

“好像還差點什麼……”趁春桃還來不及反應,她抓起妝台上的螺子黛,在小宮娥眉心飛快勾出了朵半開的海棠。

“這樣就好多啦!”懷慶把黛筆一扔,開心地笑道:“放心!我不會出去太久的!拜托姐姐就堅持一下吧!”

朝霞漫過窗欞時,拔步床裡多了個“病重”的懷慶公主??如果忽略那身歪斜的大衫,和因偷吃鵝油卷而鼓動的腮幫子的話。

而真正的公主呢,早已翻出宮牆,徒留春桃坐在大殿裡,嚼著點心欲哭無淚:“殿下您倒是教教奴婢怎麼咳得像風寒啊!”

……

宮牆上的爬山虎還沾著晨露,朱紅牆根下飄然走過一頂小帽。

遠處金吾衛換崗的梆子聲正穿過玄武湖飄來,懷慶公主望著鱗次櫛比的青灰屋瓦,眸子亮得像隻偷到燈油的小鼠。

三山街上,青石板路剛被水車淋過,綢緞莊的夥計支起窗板,正要把幌子掛出去,冷不防撞見個模樣標致的小公子蹲在門口,捧著熱氣騰騰的梅菜燒餅,啃得哢哧哢哧響。

“這位小公子……要不要看看新到的蘇繡?”夥計瞅著對方襟口露出的金絲雲紋,舌頭打了個轉。

朱福寧卻盯著夥計腰間晃動的八角荷包,突然噗嗤笑出聲:

“好個會享福的小子!這荷包該配九道流蘇,你倒好??”朱福寧春蔥般的指尖一挑荷包穗子:“生生少去了兩個延年結,老實交代,莫不是拆去換酒吃了?”

這話一出,驚得夥計慌忙去捂,她卻早蹦跳著鑽進人群。

秦淮河水緩緩流淌,時間很快來到午後,懷慶公主一路逛逛玩玩,好不愜意。

當來到夫子廟時,懷慶公主的小鼻子突然被一縷甜香勾住。

隻見臨水軒窗前,挑著【馬記糕點鋪】的杏黃旗,蒸籠裡騰起的熱氣裹著蜜漬丁香花瓣的芬芳。

“勞駕,要現蒸的。”小公主摸出塊碎銀拍在案上,馬記掌櫃笑著掀開籠屜,雪白米糕上點綴著朵朵丁香花,香氣撲鼻。

油紙包遞進手裡,朱福寧剛要開動,突然從斜岔裡竄出一個漢子,劈手把她手裡的丁香糕打落在地上!

“你!”懷慶公主立時氣得娥眉頓翹,而那漢子架著一個麵色蠟黃的青年人,指著馬記掌櫃的鼻子破口大罵道:“喪良心的!你家賣得什麼黴糕!我弟吃了上吐下瀉!”

人群嘩然,漢子把弟弟往肩上一扛,抬腳碾碎懷慶公主的糕點。

馬掌櫃的襆頭歪到耳後,急得直跺腳:“這……這不可能的事,我家米一日一換,怎麼可能發黴呢!”

這時,對門藥鋪【仁壽堂】的竹簾適時掀起,走出個蓄著山羊胡的坐堂郎中。

“閃……閃開,讓我周……周濟生來瞅瞅!”

那周郎中結巴著嘴,踱著四方步走上前,山羊胡隨著搖頭晃腦的動作一翹一翹的。

在周圍街坊路人的注視下,他掰開漢子弟弟的嘴,裝模左右端詳起來。

“周神醫,怎麼樣啊?”那漢子蹲下身,一臉懇切地問道。

在好一陣沉吟過後,那郎中發出一聲刺耳的叫喚:“哎呦喂呀!不……不得了啊!”

他用力掰著那青年人的嘴巴,指著舌頭對眾人說:“列……列位高鄰快快來瞧!這舌苔青紫,目現赤脈,此乃誤……誤食毒蕈之兆啊!”

他故意抬高聲調,抬手往馬掌櫃方向一戳:“若……若非米糧黴變!怎……怎會如此?”

人群頓時炸開鍋,幾個拎著食盒的婦人慌忙退開,漢子趁機把弟弟往青石板上重重一放,蠟黃臉色的青年立刻蜷縮著乾嘔。

他偷偷咬破舌尖,隨著幾聲喉鳴,順勢從嘴裡噴出幾縷暗紅血絲。

“血!出人命啦!”

不知誰尖叫一聲,人們瞬間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四處亂竄,混亂中,馬記家的蒸籠被驚慌的人群撞翻,雪白米糕紛紛滾落,其中就有幾塊滾到了懷慶公主皂靴邊。

她彎腰撚起半塊,忽見遠處街口閃過幾片暗紅袍甲??上麵分明繡著金吾衛特有的雲雷紋滾邊!

“官爺!這邊鬨起來啦!”脆生生的呼喊響徹街巷,驚飛了簷下麻雀。

正欲離去的藍朔樓猛地轉身,鎧甲在正午陽光下劃出弧光。

他率領著身後的大隊金吾衛,在巷子口翻身下馬,一群如狼似虎的甲士大步流星撥開人群,瞬間就將巷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金吾衛辦事!閒雜人等回避!”金吾衛們飛快列陣,將馬記糕點鋪和仁壽堂隔在了人群之外。

“是你喊的?”藍朔樓裹在甲衣裡的身軀猶如鐵塔,目光居高臨下,打量著眼前這個俊俏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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