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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再起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黃昏,暮日漸遠。

踏著漫天霞光,吳桐勒住河西駒馬蹄,立馬於鐘山西麓的山坡。

山風獵獵,吹得衣袂翻飛,吳桐極目遠眺,整個南京城儘收眼底,恰似一幅徐徐鋪展的瑰麗畫卷。

城內宮闕巍峨,飛簷鬥拱似欲展翅的鳳凰,外城的街道如棋盤縱橫,行人車馬熙熙攘攘。

一彎秦淮河穿城而過,畫舫遊船往來穿梭,燈燭輝煌,河畔高樓林立,酒肆茶坊飄出嫋嫋煙霞,與天際暮光溫婉相融。遠處的報恩寺塔在夕陽中若隱若現,勾勒得熠熠生輝。

吳桐深吸一口這帶著煙火氣的晚風,眼中滿是這洪武盛世的雄渾壯美。

“終於到了!”

他俯身拍了拍河西駒,往它嘴裡塞了塊豆餅,暢然笑道:“鐵哥兒,這一路上辛苦你了。”??在來的路上,他還給河西駒起了名字。

駿馬噴了聲響鼻,似是回答。

吳桐扯動馬韁,策馬向山下奔去。

穿過西華門,滿城風景撲麵而來,吳桐看著眼前熙來攘往熱鬨非凡的市坊,一句“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脫口而出。

打馬來到禦道街,吳桐翻身下馬,仰頭望向太醫院高大的朱漆門楣。

透過大敞的朱紅大門,隱約可以望見太醫院正堂上,高懸著的【如臨淵嶽】匾額。

在那鎏金牌匾下,立著兩尊銅鑄狻猊,獸口銜著的紫銅香爐裡,飄出艾草混著沉香的沉鬱氣息。

“金吾衛接到新院判了冇有?”

“聽說在永昌侯麾下立過軍功……”

“吏部說,這位大人還是燕王欽點的呢!”

“噓??王大人臉色不對……”

此時此刻,太醫院內,王太醫雙目如炬,死死盯著門外,心頭一時升騰起萬般雜念。

當時離開雲南前,他曾遠遠望著吳桐被夜不收帶走時的背影,心中既盼著這狂生橫死滇南,又隱隱期待著那身單薄道袍能夠再創奇跡。

“可若真死了,倒可惜了這手鬼神莫測的本事。”王太醫心中矛盾重重,他撚著胡須喃喃自語,卻又轉瞬被這個念頭刺痛似的猛甩袖袍。

當庭外馬蹄聲踏碎寂靜時,王太醫正瞥見銅鏡中映出的蒼顏,自己鬢邊的白發比昨日又多了幾縷,而門外此時傳來的腳步,卻輕捷如同少年……

堂中細碎的議論聲驟然一滯,吳桐跨過青石門檻時,正撞見太醫院正堂裡,數十道驚疑交加的目光。

幾位捧著《千金方》的年輕醫士手一抖,滿懷醫書嘩啦啦摔在青磚地上。

“這……這位便是吳院判?”

“好生年輕!”

“怎的連官服都不曾穿戴……”

王太醫臉色陰沉,他端坐在正廳主位的太師椅上,手中茶盞驟然迸出裂響。

滾燙的君山銀針潑在補服前襟,洇出大片深色水痕。

老太醫布滿老皺的枯手死死撐住紅木大案,他一雙眼睛瞪得渾圓,死死盯著闖入大堂的來者。

“竟真是你……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滿堂鴉雀無聲,廊下銅漏滴答聲清晰可聞,簷角懸掛的太極銅鈴被穿堂風輕輕驚動。

叮咚聲中,吳桐看見王太醫眼底閃過刀鋒般的寒光??這眼神和此前在藍玉大帳中,二人初見之時一模一樣。

“托王大人的福。”吳桐解下褡褳輕輕擱在案上,包裹裡露出的半角鷺鷥補子驚得眾人一顫。

“當初那匣熟苗救活滇南數萬軍民,下官豈敢輕易赴死?”

廊柱後傳來??響動,吳桐餘光瞥見藥童正攥著太醫院名冊,忙不迭往後退縮。

那孩子眼裡滿是驚恐,好似見了鬼,不過說來也對,畢竟當初,他可是一門心思想要置自己於死地。

“吳院判路途勞頓……”

“下官這就去取本堂印信……”

七八個綠袍醫官忽然圍攏過來,有人殷勤遞上溫茶,有人忙著拂去吳桐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最機靈的劉醫正甚至摸出塊犀角刮痧板,說是要替新上任的院判大人鬆快筋骨。

“諸君且慢。”堂上的王太醫突然重重咳嗽一聲,喝止住了眾人的動作。

老太醫枯枝般的手指敲在《逆醫錄》封皮上,他麵對吳桐,悠悠說道:“太醫院鐵律,凡入院者供職者,需呈驗薦書、脈案、藥方三卷。”

“吳院判乃燕王欽點,可不必薦書,但其他兩樣……”

“脈案在此。”吳桐顯然早有準備,他解開包裹,從中掏出一本大大的厚冊。

泛黃書頁翻動時,流淌出淡淡血氣??卷上記載的正是當初在雲南時,所有經瘴房營救治過的重症天花患者,密密麻麻,不下千人。

卷末批有“妙手丹心”四個遒勁大字,直刺得王太醫瞳孔發顫,他認出,這正是潁國公傅友德大帥的筆體。

“至於藥方……”吳桐注視著王太醫,目光中閃動出一絲笑意:“此前王大人贈我的那味天花熟苗,不就是最好的方子?”

正廳西側突然傳來瓷器碎裂聲,藥女捧著檀木托盤僵立當場,她呆愣愣地盯著堂中那張熟悉的麵孔,就連茶盞摔碎都恍若未聞。

“好!好得很!”王太醫撫掌大笑,起身時紅袍金帶嘩嘩作響:“那吳院判可知,太醫院庫房裡的茱萸,需得經曆三載陳封,才能入藥?“

這話說得極輕,落在吳桐耳中卻重若驚雷。

中醫裡有“六陳”之說,即“枳殼陳皮半夏齊,麻黃狼毒及茱萸。六般之藥皆陳久,入藥方知奏效奇。”

此刻這話裡話外,分明都是在提醒他??夾緊尾巴,莫做新銳。

“下官受教。”吳桐合手躬身行禮,然而當他複抬起頭時,眼瞳中似有火焰跳動。

“隻是……下官還記著王大人的另一句教誨:新藥雖烈,勝在祛邪!”

王太醫一怔,眼神霎時間冷若冰霜。

而也就在這時,太醫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雲履急響,一隊身穿玄色貼裡的太監跨過門檻,列隊走進堂中,其中為首的太監揚起手中拂塵,直指正堂眾人。

“懷慶公主玉體違和,宣太醫院即刻入宮請脈!”

滿堂綠袍齊刷刷轉向王太醫,卻見老者慢條斯理整著袍服:“既是新院判到任,理當……”

“下官願往。”說話間,吳桐已將官袍穿戴整齊,從旁邊醫士手中接過藥箱。

晚鐘聲起,吳桐跟隨引路太監,快步穿過重重宮禁。

路過禦藥局時,突然聽見西偏殿的角落裡,傳來皮鞭破空的銳聲,其中還混雜著女子淒慘的嗚咽。

吳桐停下腳步,他看到在朱紅廊柱下,兩個粗使嬤嬤正按著個單薄宮女行刑,兩條皮鞭一起一落,打得小姑娘纖細的脊背血肉模糊。

“春桃姑娘也是可憐呐。”領路的小太監低著細嗓子歎息:“今兒個懷慶公主不知偷溜去了何處,嬤嬤們發現的時候,正瞅見她穿著公主的鳳袍……”

吳桐心頭猛地一動,他連忙欠身施禮:“煩請小公公稍等片刻,下官去去便回。”

“大人請便。”

就在嬤嬤掄起鞭子,正要重重抽下時,吳桐大步衝上前去,一把搶過了嬤嬤手中浸滿鮮血的皮鞭,

“住手!”迎著嬤嬤們又驚又怒的目光,吳桐問道:“敢問這位姑娘所犯何罪?”

“你是何人?與你何乾?“嬤嬤揚起蓋著尚宮局印的刑票:“春桃這小賤人!膽敢竊取公主翟衣,按宮規當責八十!”

春桃掙紮著抬起頭,淩亂鬢發間淚眼婆娑:“確是奴婢貪慕華服……與旁人無關……”

她話音未落,又狠狠挨了嬤嬤一記耳光,唇角鮮血飛出,正濺在吳桐的官靴旁。

“放肆!”吳桐聲音陡然提高,他抬手攥住嬤嬤手腕,將她往後使勁一推。

“敢問嬤嬤,春桃姑娘既然能夠偷穿翟衣,想來必是懷慶公主身邊近侍?”吳桐朗聲問道。

嬤嬤往後跌了半步,她揉著手腕,惡狠狠地回:“是又如何!”

“那就好!”吳桐眸光凜冽:“下官乃太醫院新任院判,正要去給公主瞧病!”

他頓了頓,續而說道:“公主乃萬金之軀,下官自是不敢多問,那這春桃姑娘,就是答我問診的不二人選!”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趁著對方還冇反應過來,他一把攙起跪在地上的春桃,接著拉過那名小公公,快步向懷慶公主的寢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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