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五十八章·蛟龍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傍晚時分。

禦道街。

老槐樹投下斑駁殘影,藍朔樓身穿一襲便袍,正在樹下嚼著薄荷葉,焦急地徘徊等待。

“這小子怎麼還不來!”

就在他暗自腹誹時,忽聽得身後銀鈴亂響。

“怎麼就你一個人?吳先生和那小公子呢?”藍朔樓望著風風火火跑來的阿紮提,問道。

“那小公子一早回家去了!阿達西被太子爺請去紮針啦!”阿紮提抱著一個亮晶晶的琉璃瓶,一步三顛地跑過來:“東宮來的人凶得很,拔刀往太醫院案頭一摔??砰!嚇得王老頭都把藥罐子打翻了!”

藍朔樓神情頓時色變:“太子傳召太醫,何須動武?”

“誰說不是呢!”西域青年往嘴裡塞了塊甘蔗糖:“可咱們吳大人多能耐啊,臨走前氣定神閒,一點也不慌!還囑咐我讓我來告訴你,讓你彆等得太焦心。”

暮色漫過朱雀橋,藍朔樓望著宮城方向沉默不語。

此去凶多吉少,他似乎一直都裹挾在漩渦裡,身不得脫啊。

正尋思著,阿紮提毫不見外,抬手勾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說就攬著他往酒肆拖。

“藍百戶放寬心!”他大笑著,指了指懷裡的琉璃瓶說:“我拿這瓶吐魯番的葡萄酒打賭,不等上菜,他準踩著點過來討酒喝!”

酒旗在晚風裡翻卷,宮牆方向依稀傳來三聲雲板,驚起夜鴉掠過琉璃瓦。

……

此時此刻。

承天門。

琉璃瓦浸在暮色裡,吳桐被兩個東宮侍衛推搡著疾走。

跟在後麵的侍衛長滿臉嫌棄地打量著吳桐,嘴裡不乾不淨:“泥腿子出身的太醫也配走正門?待會見了太子妃……”

“吳大人!”

侍衛長的咒罵戛然而止,隻見回廊之下,南康公主朱玉華正捧著奏折從月門轉出。

小姑娘衣著一如既往的素雅,雪白襦裙上繡著幾片黛紫蘭草,清冷卻不單調。

而今天,她在眉間點了朵丹朱海棠,發間彆了朵新摘的辛夷花??這是頭回見她妝飾。

看到她這副向好的模樣,吳桐心中喜不自勝,他連忙施禮,笑著說道:“微臣參見公主殿下。”

“吳大人快快免禮。”朱玉華唇邊綴著若隱若現的笑意:“大人怎麼這麼晚還來入宮,所來何事?”

“回殿下話,是太子殿下傳召微臣。”

朱玉華把目光移向那幾名押送的侍衛,侍衛長急忙彎腰行禮,那模樣就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嗓子。

朱玉華將奏折交給身後春桃,舉步款款上前。

“本公主要去給父皇送《勸農疏》,正巧要路過太子東宮。”繡鞋輕叩石階,她來到吳桐身邊站定:“這裡就不勞諸位費心了,我來順道捎吳太醫一程。”她說話時仍帶著氣音,卻已能直視旁人眉眼。

侍衛們麵麵相覷。春桃突然脆生生開口:“公主今日給聖上繡的平安符,針線還是吳太醫教的呢!”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親疏,又不著痕跡。

話到此處,侍衛們慌得急忙退去,吳桐見狀,合手笑道:“謝公主解圍。”

朱玉華嫣然一笑,轉身揮袖,走在前麵。

東宮廊下的素馨花開得正好,朱允?正蹲在回廊下喂狸奴,身旁的《論語》都翻卷了邊。

見著吳桐走進,他的眸子倏地亮起來。

“吳太醫快看!我養的‘照夜白’!”他抬手舉起通體雪白的貓兒,袖口還粘著貓毛。

這時,太子妃呂氏聽見動靜走了出來,她麵色清冷,提著宮燈轉過回廊,她翟衣上的蹙金雲紋沉浸在暮色裡,泛起森森冷光。

“允?,莫要拿畜牲衝撞貴人。”她刻意咬重貴人二字,丹鳳眼透出的視線如同刀子般,掃過吳桐胸前的鷺鷥補子。

結合之前侍衛的話,吳桐不難看出,這位太子妃嫌棄極了自己這個平民出身的太醫。

丹鳳眼最終定在吳桐身側的南康公主身上,呂氏冷笑道:“公主金枝玉葉,何必與田舍郎廝混?”

朱玉華聽罷也不答話,隻是轉身接過春桃懷裡的《勸農疏》。

她走近兩步,低聲道:“嫂嫂慎言,父皇他老人家,也曾是民間出身。”

暮色漫過東宮琉璃瓦,將《勸農疏》上“勸課農桑”四個描金大字映得流光溢彩。

呂氏塗著蔻丹的指尖在奏折上叩了叩,她臉色鐵青,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出半個字。

她無論如何都冇能想到,眼前這個一直被自己視作垂死病秧子的小公主,竟有這般綿裡藏針的厲害舌頭。

就在這時,朱雄英從內殿走出,一見吳桐來到,小臉上立馬浮現起喜悅的笑意。

“是吳太醫來了呀!”他撩起袍服,小跑著走下台階相迎:“父親等您好久了,快請!”

拜彆朱玉華後,吳桐跟著朱雄英的步伐,走進東宮內殿,

牆邊幾盞羊角燈流淌著暖黃的光暈,像揉碎的月光棲在殿內金磚上,晚風掠過紗燈籠走過垂花門,將浮動的光影裹挾上幾縷沉香屑的甜香。

終於,在轉過重重帷幔後,吳桐見到了端坐在鎏金長案後的太子殿下。

他就像一柄玉劍,溫潤,清雅,雖然不是鋒芒畢露,但卻並不缺少劍器應有的鋒利和出塵。

“微臣叩見太子殿下!”吳桐連忙拱手,俯身就要下拜。

朱標見狀立刻起身,他用左手穩穩托住吳桐臂膀,笑著說道:“吳院判不必多禮,快快起來。”

說著,他拉著吳桐,走到桌旁早已備好的椅子邊,親自賜座。

這位性情寬仁的太子殿下轉身落座,溫暖的燈光下,他的笑容溫文爾雅:“早前見四弟來信說,自己發掘到了一位杏林明珠,而後又聽聞雄英允?多次談及先生,今日一睹,果真是青年才俊啊。”

“下官何德何能,豈敢當此……”這番極高的評價令吳桐頓感驚訝,拱手就要再次下拜。

“免禮。”朱標擺擺手,順勢把手遞到吳桐跟前,他歎了口氣,說道:“勞吳院判夤夜前來,且來為我看看,我這拇指的疼痛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太子妃呂氏也攬著朱允?走上前來,她那一雙鋒利的眼眸眯成細縫,監視般的盯著吳桐。

吳桐冇心思去迎合她的審視,他小心翼翼地端過朱標的手,左右端詳起來。

一旁的朱雄英立馬貼心地挪近燭燈,引得朱標眼裡浮起一陣欣慰。

可吳桐額頭卻在此時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借著光芒,左看右看,竟無論如何都看不出這根拇指有什麼異樣。

這根指頭從指腹到指甲,全都好端端的,而且隻有痛感,紅腫熱這其他三個症狀都冇有,所以不太見得是炎症。

“看夠了冇有!”這時,太子妃開口了,她語氣尖酸地喝道:“太子爺萬金之軀,豈容你這般……”

“好了。”朱標眉頭微蹙,出言打斷呂氏的話。

他轉頭看向吳桐,輕聲問道:“吳院判,可有什麼眉目?”

“回稟太子殿下。”吳桐說話時,依然冇有鬆手,還在緊緊盯著太子的手指:“下官愚鈍,僅憑觀瞧,確實發現不了問題。”

朱標聽罷,身子明顯垮了下去。

他歎息一聲,收回手來,嘴角揚起一分苦笑,說道:“以先生之才尚不可解,看來我這手也是無望了,叨擾先生休息,還望先生自便。”

旁邊的太子妃呂氏連忙見縫插針地說:“鄉野村夫估計隻能治些窮病!果然冇什麼真本事!”

不想,就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話。

吳桐像是被觸及到了什麼底線似的,驀然抬起頭來。

這回輪到呂氏呆住了,他分明從這個年輕太醫眼中,看到了一種隱忍但卻又足以燎原的……怒火!

“病就是病,何分貴賤!”年輕太醫吐出語言如同刀箭,直衝呂氏而去。

呂氏被這句回擊懟得張口結舌,呆立在原地,而吳桐也在此時,重新捧過太子的手。

“殿下莫慮。”吳桐笑著說道:“臣的望聞問切,可才剛剛開始呢。”

聽罷吳桐的話,朱標重新展露出了笑容。

他笑著說道:“先生想問什麼隻管開口,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