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同根生
看著眼前擺開架勢的少年,梁坤微眯起眼睛,原本鬆放的雙手再次聚攏成拳。
“小子。”梁坤的嗓音悶雷般湧來:“我和你爹比試,為的是洪拳正統;可若是你這後生插進手來,這事的味道,可就變了。”
黃飛鴻何嘗聽不出這話裡流露出的警告意味,但他目光一凜,起勢的手舉得更高。
“坤世伯的鐵線拳剛猛無儔,家父的虎鶴雙形靈動變幻,本是洪拳一門雙翼。”他頓了頓,轉而揚眉喝問:“可您方才對家父下重手時,可曾念過同門情分?”
梁坤臉色大變,腕間鐵環隨即嗡鳴驟起,九枚鐵環在烈日下,泛起層層寒光。
“好個伶牙俐齒的小子。”梁坤拳頭捏得咯嘣嘣直響:“你爹教你虎鶴雙形時,可曾說過“橋手不過三'?”
鐵環摩擦相擊,梁坤左腳踏前一步,濺起的勁力鼓起風:“素來聽聞你是個武學奇才,你也要和我爭一下洪拳正統?”
“不,我無意與坤世伯爭這個正統。”黃飛鴻撤後半步避開撲麵而來的氣勢,反手將長衫下擺進腰帶。
少年脊背細如滿弓,十指卻在晨風裡舒展成鶴喙。
這分明是虎鶴雙形起手式中,最為凶險的【鶴唳九皋】!
“我隻是想要坤世伯知道??對子傷父,最是無禮!”
黃飛鴻一聲斷喝,整個人激射而出,一雙鶴喙手劈空而下,竟在虛空中撕出銳響!
迎麵衝來的氣勢令鐵橋三都不免瞳孔疾縮,他橫開雙臂,以萬鈞之力提拳猛攻上去!
“那今日世伯就替你老爹,教教後人!”
鐵環破空聲撕裂熱浪,十二橋手的剛勁卷起滿地碎石,黃飛鴻卻迎著狂風突進半步,虎爪直取梁坤中門,口中清叱穿雲裂石:
“洪拳第七戒!拳腳無眼,仁心有秤??”
古銅色皮膚下,十二橋手的勁氣如江河奔湧,梁坤放聲怒吼:“那就讓老子看看,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接不接得住真正的洪拳!”
二人間的距離要時間縮短貼近,鐵環與鶴喙相撞的刹那,黃飛鴻卻突然撤勁變招。
梁坤一拳似乎打在了棉花上,少年鶴頸般柔韌的手腕繞過鐵橋,五指化作虎爪攀上,一把猛扣住了梁坤肘窩處的小海穴!
虎鶴雙形?【鶴棲虎躍】!
梁坤頓時感覺勁力一滯,他沉腰坐馬,同時從胸膛裡提起一口氣,咆哮而出!
洪拳講究“氣與力合,聲助勁發”,澎湃的力量隨著吼叫一齊進發,十二橋手的剛勁湧來,立時震得少年虎口進血!
可黃飛鴻非但不退,反而借力騰身,右腿猶如白鶴展翅,狠狠橫向對手太陽穴!
虎鶴雙形?【鶴翼橫掃】!
梁坤隻覺頭側勁風撲麵,他急忙架臂格擋,這重重一腳下來,九枚鐵環被踢得叮當一通亂響。
少年落地時,瞬間雙掌拍地,青磚在他掌下,應聲炸裂!
氣沉丹田,走帶脈,穿心包,力貫周天!
碎飛濺中,他運起渾身勁力,頃刻變換身形,鶴形化回虎形,猶如餓虎撲食般近中門,指節直取梁坤咽喉要穴!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招正是他父親黃麒英方才施展過的【虎嘯穿雲】!
然而這招到了黃飛鴻這裡,速度竟比其父快了三成!
“好小子!”梁坤額頭已經滲出薄汗,他不避不讓,鐵線拳橫檔而起,十八枚鐵環鏘然合並一處!
鐵線拳?【雙弓伏虎】!
臂上鐵環叮當亂響如催命符,兩人拳鋒相撞處,爆開悶響!
黃飛鴻的拳頭霎時間飛開血痕,他卻趁勢化爪為啄,鶴嘴手閃電般點刺在梁坤的膻中穴上!
“又變!”梁坤踉蹌半步,喉頭泛起腥甜。他萬冇想到這後生的變招居然如此迅猛????方才還是虎爪裂石的剛猛,轉瞬就成了鶴喙穿雲的陰柔。
一連四變,他比他老子凶性大多了!
黃飛鴻冇有留給他尋思的時間,少年染血的拳頭再度劈開烈日,淩空襲來!
虎鶴雙形:【風雲際會】!
刹那間虎鶴齊鳴,少年左掌虎爪扣肩井,右指鶴喙鎖咽喉,雙腿更是暗含“二字鉗羊馬”的纏絞勁!
殺招儘出,梁坤後頸寒毛倒豎,這分明是搏命的打法!
梁坤腳下步子漸漸亂了,他失控般往後連退七八步,整個人渾身沁出了一層透汗。
“好!”圍觀百姓中爆發出一聲喝彩。老乞丐用缺了門牙的嘴大喊:“黃師傅的小子厲害!”小乞丐們在牆頭拍著手,眼中滿是崇拜。
一群乞丐扶著黃麒英坐在茶棚下,也就在這時,黃麒英的臉色卻陡然一變。
“壞了!”他低聲驚道:“飛鴻要輸!”
隨著他的話音,梁坤已然迎著攻勢,偷偷調整步法,整個人如同釘子般楔在了地上!
黃飛鴻隻覺拳鋒一滯,抬眼看去,正遇上梁坤似要噴火的怒目!
“好!好!好!”梁坤連道三聲好,臂上刀疤漲成紫紅色:“能把我逼到如此地步!你是第一人!”
千斤墜地,鐵拳一線!
鐵線拳?【鐵橋三推一鐵索攔江】!
兩道罡風砸麵而來,梁坤左臂鐵橋手直取黃飛鴻麵門,右掌刀橋橫砍其腰肋,兩股剛勁如潮水般湧來!
少年側膀格擋,第一推橫劈在身上,他的胳膊登時綻裂開血口!
鮮血滲出染紅了他的白衫,而梁坤絲毫冇有給他喘息空檔,第二排山倒海般轉瞬即至!
鐵線拳?【鐵橋三推一雙橋鎖蛟】!
龐大的力量再次衝來,黃飛鴻趕緊以鶴形步法變向,如仙鶴振翅般,險堪堪旋身避開第二推的橫砍。
“小子!瞧好了!這就是世伯我的絕技!”
鐵線拳?【鐵橋三推一崩山倒海】!
梁坤的最終一擊裹挾著前兩未散的餘威,九枚鐵環竟因勁氣暴漲,而嗡嗡顫鳴!
黃飛鴻腳下飛沙走石,少年單薄身影在狂暴勁風中,就像浪裡孤舟。
“飛鴻!快認輸!”
黃麒英嘶吼著要衝進場中,卻被老乞丐死死按住??他清楚,此刻上前隻會讓兒子分心。
然而就在這時,黃飛鴻突然笑了,笑得像烈日下的鳳凰花。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慢了下來,停了下來......
那鐵環震動的頻率、十二橋手的勁氣、周天經絡的走向......竟如醫書般在他腦海中清晰展開。
洪拳一脈,本就同源。
再睜開眼時,少年眸中燃起狂烈戰意,他想起父親曾經說過:“洪拳當如江河,剛柔皆為水勢,能納百川者,方為大成………………”
此刻梁坤鐵線拳的剛猛,不正是他虎鶴雙形缺少的“硬橋底子”麼?
“坤世伯,得罪了!”
千鈞一發之際,他垂落的雙臂豁然起勢,劈空劃出玄妙的圓弧。
氣起丹田,行任督二脈,彙十二經海!
黃飛鴻喉間炸開虎嘯,十二橋手的勁道猛接鐵拳!
力量磅礴而來,他雙腿忽化鶴形步,腰胯擰轉如白鶴旋身,竟將梁坤苦練三十年的雄渾,儘數奉還!
下一秒,少年周身之力宛若倒卷天河,轟然反擊!
他踏出二字鉗羊馬,而這一次,他的步法中居然有了幾分千斤墜的影子!
九枚鐵環第一次發出哀鳴,梁坤驚駭欲絕地發現,自己正在向後滑行!
少年騰臂搶攻,虎鶴雙形的柔勁與鐵線拳的剛猛完美相融,化作三重驚濤駭浪!
這一刻,他竟然施展出了梁坤的絕技??鐵橋三推!
第一推震碎護心罡氣,梁坤胸襟炸成布片紛飛;
第二推撞開雙臂抱架,鐵環崩飛,中門大開;
第三推伴著骨骼錯位的脆響,梁坤的魁梧身軀被轟得離地飛起,後背撞塌茶棚立柱才止住去勢!
煙塵散去時,眾人看見少年染血的劍指,抵在梁坤喉頭三寸處!
“世伯的鐵環太沉了。”黃飛鴻氣喘籲籲,他眉宇間流淌著衝天英氣:“十二橋手的真意,不在鎖敵??”
“而在開橋!”
“不可能......”梁坤咳著血沫,他麵露驚愕,死死盯著少年:“你偷師......!"
“我悟到了更好的。”少年冷冷甩下一句,轉身向父親走去。
少年轉身扶起父親時,梁坤才發現,他後背衣衫已然被透體而來的勁力儘數轟碎。
原來,方才硬接前兩推時,黃飛鴻竟用脊梁,生生扛下了七成勁力!
“JLF…..........."
“爹,我無妨。”
強忍著胸腔中火燎燎的劇痛,黃飛鴻架著父親,一瘸一拐向街外走去。
梁坤仍然震驚地癱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盯著父子二人漸漸離去的背影。
直到走到街外,黃飛鴻終於支持不住,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起來。
黃麒英心如刀絞,他連忙拆開兒子衣襟,映入眼簾的,是兒子泛著大片青紫的胸口,道道拳痕清晰可見,其中最深的幾處,幾乎要滴出血來。
“兒啊......”
黃麒英的喉頭不由泛起酸楚,但黃飛鴻的表情卻十分暢然。
“爹,我冇給你丟人吧!”少年笑著,輕輕說道。
這場父子並肩的鏖戰,於黃飛鴻是少年血熱,於黃麒英反是剜心之痛。
對他而言,世上最痛的恥辱,不是敗在鐵橋三的拳下,而是看著自家少年郎在本該肆意生長的年歲裡,提前用血肉之軀,築起護父的鐵橋。
“莫動,我帶你去找吳郎中。”黃麒英搭上兒子手臂,用力背起兒子,向著三元裡的方向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