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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詠春歌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翌日一大早,吳桐舉著一封信,站在黃花崗大街的街頭。

晨霧未散,大街上已經開始熱鬨起來,行人車流熙來攘往,路旁店鋪的酸枝木招牌上,漸漸挑滿旗幡。

戴瓜皮帽的賬房趴在二樓雕花欄杆上,衝著滿載武夷岩茶的騾車喊洋涇浜英文;幾個?家老漢坐在路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八人抬的官轎與獨輪雞公車在綢緞莊前卡作一團,檀香混著鹹魚味從騎樓飄過來,需得綢莊夥計手裡

的蘇繡團扇直打晃。

“就是這裡了吧?”身旁的黃飛鴻走上前來,側頭問道。

“應該就是這兒。”黃麒英轉向吳桐:“吳先生,梁叔公說的那家藥鋪,可是前頭掛著‘讚生堂'匾額的那家?”

說話間,黃麒英揚手指向街角一棟青磚騎樓,寫著【讚生堂】的匾額下,懸著幾串隨風輕響的銅鈴,風裡還能隱約能聞見廣藿香混著化橘紅的草藥味。

吳桐看著手裡的信封,思緒不禁又飄回了昨天夜裡。

“阿桐啊,叔公不能再留你了。”散滿黴味的老宅裡,梁叔公緊緊攥著他的手,老人臉上的皺紋在一豆燭光下,映出層層疊疊的陰影。

“昨夜雖贏了陣仗,可趙老五是毒蛇性子,官軍更不是吃素的。”老人憂心忡忡地說:“你治好了阿海,又救了張舉人的阿妹,他們勢必要尋你晦氣。”

老人從枕下摸出個泛黃的信封,蠟封上印著半枚模糊的虎頭紋:“我為你薦一去處,你明日捎上此信,前往廣州城黃花崗大街,那裡有我本家後生開的藥鋪。”

見吳桐麵露遲疑,梁叔公為他介紹道:“這後生雖然和梁坤是平輩,卻是旁支裡頂踏實的孩子,他每月初一往三元裡送米麵藥材,連祠堂漏雨的瓦都是他悄悄出錢補的。”

說到這裡,梁叔公咳嗽兩聲,抬起頭時渾濁的眼珠正在發亮:“他家此前在佛山做藥材買賣,如今鋪子做大,分號開到了廣州,那裡正缺懂洋醫的先生。”

“哦對了,你也帶上黃師傅父子同去,不瞞你說,我那後生同梁坤一樣,也是習武之人,相信他會給黃師傅幾分麵子。況且治跌打的藥酒、接骨的方子,總有用武之地。”

吳桐抬眼看著遠處的讚生堂,不由暗暗感慨,梁家這一門真是猛虎輩出啊。

舉步上前,吳桐剛踏上讚生堂的石階,便瞧見個身穿白短打的青年人掀簾而出。

那人腰間係著靛藍布帶,袖口用紅繩紮得利落,儼然一副教頭打扮,若不是身後夥計們正扛著成筐的巴戟天與春砂仁進進出出,這間藥鋪倒真像個武館。

“可是三元裡來的吳先生?”青年抱拳行了個標準的武人禮,雙手接過吳桐遞來的信封:“東家今晨寅時便囑咐我候著,說有位留洋歸來的神醫要駕臨。’

“不敢當。”吳桐合手還禮。

廊下紫銅香爐正騰起一線沉香,青年順著他的目光笑道:“東家昨夜收到自家太公的飛鴿傳書,特地把前兩年收來的二斤鳳凰單叢都翻出來了。”

“那這位定是'無影手’黃師傅!”青年轉過身,對著黃麒英深鞠一躬:“東家常說,放眼廣東十虎,就數您的虎鶴雙形最是慈悲??拳風掃癘,藥香鎮乾坤。”

他再轉向黃飛鴻時,眼睛驟然發亮,抱拳的力道震得衣襟生風:“聽聞昨日西門口石板街,少年英雄替父迎戰鐵橋三,虎鶴雙形融會鐵線拳!打得是酣暢淋漓!”

黃麒英拱著拳,不由暗暗驚歎這東家的消息靈通。

青年說罷,腳跟啪地一齊,側身引客入內,簷角銅鈴恰在此時叮咚作響。

掀開湘妃竹簾的刹那,嶺南暮春的濕熱陡然褪去。

六角青磚墁地沁著涼意,酸枝木藥櫃沿牆壘到梁下,每個抽屜把手上都懸著枚小小的銀鈴鐺。

鳳凰單叢的烏龍茶香飄滿後堂,東麵整牆的滿洲窗濾進斑駁天光,照著當中一尊潮州金漆木雕的藥師佛??佛前供著的不是香燭,而是三顆油潤的化州橘紅。

最惹眼的當屬西北牆角,在那裡,擺著具包漿渾厚的木人樁。

木人樁支楞著數條木臂木腿,上麵的木紋被磨得紅光鋥亮,樁身上“留不留手”的刻痕已經有些發暗,而樁腳的地麵上擺著個廣彩瓷盆,裡頭泡著專治跌打的寬筋藤,武與醫在此處奇妙的水乳交融。

“這株六月雪養了整十年。”青年從博古架取下個石灣陶盆,虯曲根莖間,花枝上白?如雪:“東家說了,這該送給心懷坦蕩的人。”

吳桐欠身道謝,他剛接過花盆,就突然被黃飛鴻輕碰手肘。

順著少年目光望去,二樓欄杆處有截青衫倏忽隱入陰影,而在二樓的梁柱間,高懸著一副【以心馭技,內外兼修】的對子。

青衫客款款拾級而下,布鞋踏開均勻的調子,聲聲叩落在百年老磚上。

三十許人麵如冠玉,氣宇軒昂間眼尾微彎,含笑望著眾人。

在衣袖口上,繡著半枝遒勁的墨梅,他手指修長,手掌邊緣卻十分寬厚。

武人獨有的敏銳讓黃麒英瞬間認出,這是經年累月使用詠春拳耕手才有的特征!

他先朝吳桐抬手虛引,笑著說道:“吳先生遠途奔波,快些落坐歇腳。”

他頓了頓,轉向黃麒英:“久仰黃師傅的赫赫威名,今日一見,果然英雄!”

不等黃麒英答話,他又笑著望向黃飛鴻,目光在少年腰間未係正的武帶停留半瞬:“昨夜西門口那招‘鶴嘴啄”和“風雲際會”,可是從令尊的虎鶴雙形裡悟出來的?”

礙於他和梁坤的堂兄身份,黃飛鴻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看到少年神色裡的為難,東家目光坦然:“我與坤哥相差十三歲,雖然與他是同族胞兄,卻也知‘理字當先,不分親疏’的道理。”

這話一出,頓時令眾人對他在心中加分不少,吳桐連忙起身,抱拳請教名諱。

男子朗笑出聲,他負手說道:“在下梁讚,不過是個愛耍兩招的尋常郎中罷了,承蒙諸位街坊鄰裡抬愛,常喚我一聲‘佛山讚先生’。”

晨霧彌漫在仁安街上,張記箋扇莊的雕花木門掛滿桐油,裡外寫滿了大大的“債”字。

後堂裡,張晚棠在疼痛中悠悠醒轉,抬眼便看見哥哥正對著神發呆,他的瓜皮帽歪斜在腦袋上,削瘦的麵龐泛著青白。

她動了動身子,牽扯到腹部的傷口,忍不住輕哼一聲。

見張舉人轉來目光,她勉強露出個笑容,緩緩起身子,嗓音沙啞著說:“哥......我傷口好多了,你彆憂心......”

張舉人挪來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太師椅扶手,他不敢看妹妹的眼睛,隻垂頭盯在地上。

“晚堂......”他的聲音憋在喉嚨裡,小得簡直聽不見:“彆怨哥,西堤二馬路的賬......總得有個了結啊。”

話音未落,門板轟然洞開,五個短打漢子魚貫而入,其中為首那人臉生刀疤,正是昨夜煙館派去三元裡的打手!

張晚驚惶起身,卻被兩個漢子左右擒住臂膀,狠狠按在了床上!

“舉人老爺通透,奴家佩服!”永花樓的老鴇搖著灑金團扇跨進門,翡翠耳墜在晨光裡泛著冷光:“昨夜趙五爺可是把話撂得清楚,您這三百兩姻債,連本帶利都滾到五百了。”

張晚棠渾身發僵,她雙手背剪,單薄的身子被死死按在床上。

此刻,老鴇從袖中抖出一包鷹洋,當一聲擲在桌上。

“妹妹養在您這兒也是遭罪。”老鴇調笑著,指尖輕輕劃過張晚棠白淨的小臉:“永花樓的姑娘哪有吃糠咽菜的?您瞧這雙手,彈起洋琴來得多招人疼。”

張耀祖的喉結劇烈滾動,目光在鷹洋與妹妹驚恐的眼神間遊移,神龕上那副【詩禮傳家】的匾額缺了角,像極了他破碎的體麵。

“這錢您收好嘍。”老鴇將鷹洋往張舉人眼前用力一推:“您可彆說我花月老四不幫您,您妹妹比尋常丫頭多賣三十兩,全因您這舉人教得好,小丫頭識文斷字的!”

“哥?”張晚棠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望著哥哥死死攥住鷹洋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始終冇有抬頭。

老鴇拾起姑娘的手,從袖中掏出一卷黃紙,抖了抖展開之後,赫然是一張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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