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尋人去
“黃師傅,請。”
“讚先生,請。”
梁讚與黃麒英二人在前堂屏風後站定,他們隔著雕花?扇望去,看見陳炳雄正縮在酸枝木椅上,上下打量著滿屋陳設。
那龜公倒也敏銳,見堂後有人影晃動,忙不迭站起身來作揖,袖口立時揚起一片混著汗臭的脂粉味,在氤氳的藥香裡四散飄開,格外刺鼻子。
“先生大慈大悲,先生大仁大義.......”陳炳雄滿臉堆笑往前蹭,鞋底在青磚上拖出刺啦聲,結果被黃麒英一聲沉喝定在原地:“好好說話,抖什麼爪子?”
洪拳大師抱臂而立,古銅色的腕骨左右環繞,在袖口處組成鐵鑄般的棱角,嚇得陳炳雄脖子一縮。
他連忙從褲腰裡,摸出老鴇給的碎銀,雙手捧上去:“有個姑娘從昨兒開始發熱說胡話,您就當積德行善…………”
梁讚探手抓起那錠碎銀,他看了一會,側過頭去問道:“永花樓請大夫,何時這般闊綽了?去年抬來的姑娘,診金可是三枚當十銅錢。”
陳炳雄後頸的立馬滲出汗,他低著頭,眼神躲閃著,在梁讚和黃麒英審視的目光間遊移:“這是......是姑娘自己攢的體己錢......”
“水土不服的症候,犯不著天剛亮就來叩門吧。”梁讚把銀子擱在案頭,聲線像浸了井水,涼而不冽。
“說實話。”一旁的黃麒英也聽出這事裡有鬼,一句擲地有聲的話,驚得陳炳雄身子一哆嗦。
倒不是梁讚鐵石心腸見死不救,實在是他對這煙花地冇什麼好感。
去年臘月,他最後冇能救回那吞金姑娘,老鴇就打算賴掉診金,她在街頭巷尾到處嚼舌根,胡說詠春拳師專往窯子裡鑽。
看著梁讚漸漸緊蹙的眉心,陳炳雄眼珠滴溜溜一轉,他立時意識到了梁讚是對永花樓有宿怨在心。
“您老記性好,那回是誤會......”他陪著笑臉說道:“這回真真兒是急症,那姑娘肚皮上起了大片紅疙瘩!”
紅疙瘩?
這話一出,梁讚和黃麒英齊齊一??二人作為醫者,深知這個表征並不尋常。
“吳桐先生今天天不亮,就拽著飛鴻去了西壕口碼頭,說是要去接讚生堂的藥船。”黃麒英突然開口,說出句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來。
梁讚聽懂了他話裡的機鋒??昨日他聘了吳桐做讚生堂的管事先生,而黃飛鴻雖然年紀尚輕,卻是廣東十虎的洪拳後人。
這二人去碼頭,彰顯的是讚生堂日常行事磊落,而永花樓的事若不去查探,倒顯得生堂怕了醃?地界。
藥行磊落,醫者不避。
想到這,梁讚扶案而起:轉頭朝黃麒英拱手:“黃師傅,勞您同去掌個脈?”
“好。”黃麒英笑著回禮:“能和讚先生並肩出診,黃某求之不得。”
一聽這話,陳炳雄眼睛立馬亮了,花了一份錢,居然能同時請來嶺南洪拳黃麒英,老鴇臉上肯定要樂開花了。
“您二位這邊請!”
龜公啪啪撣了撣袖子,不自覺亮出個日常迎客的身段,彎腰弓背在前頭為二人引路。
......
與此同時。
廣州西壕口碼頭,正熱鬨非凡。
晨霧初散,珠江鱗波被朝陽染上碎金。
西壕口碼頭沿江排開的木棧道被踩得發亮,貨船桅杆如密林倒插水麵,力工們赤膊扛著木箱在跳板間折返,汗珠子一把把甩在鹹腥的江風裡。
兩廣商幫的算盤聲從竹棚裡淌出來,裹著“三兩二錢銀!”的吆喝砸在洋鐵皮箱上。
?家婦搖著舢板兜售鹹魚,茶商站在船頭,驗看著今年新采的雨前,忽然江風拂麵,成群白鷺掠過英國商船漆紅的吃水線,驚起一串撲棱棱的振翅聲響。
貨箱碰撞聲裡,整條江水都在秤杆子上搖晃。
人流熙攘中,吳桐身穿一襲青衫,手裡捧著賬冊站在碼頭邊上,還真有那麼幾分先生樣子。
這時,黃飛鴻縱身從旁邊躉船的跳板上一躍而下,他撣撣長袍上的藥渣,朗聲說道:“吳師傅,裡麵的藥材我都已經點驗好了,隻等一會讓夥計們卸貨就行!”
“辛苦了。”吳桐合上賬冊,他把裝水的葫蘆遞給黃飛鴻,笑著對他說:“走,隨我去尋個人。”
黃飛鴻打量著吳桐,少年敏銳發覺,在吳桐的神色間,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聯想到今天一大早他就急匆匆往碼頭上趕,似乎這裡......有他非見不可的人。
二人並排而行,穿過碼頭上蒸騰的水汽,遠遠就瞧見幾個老船工正圍坐在竹棚底下,一邊抽著旱煙,一邊端碗喝著大葉子粗茶。
“老伯們歇腳呢?”吳桐上前拱手打了聲招呼,轉而問道:“晚輩想打聽個人??佛山先生手下,可有名叫陳華順的?”
叼著長煙杆的老漢突然嗆了口煙,渾濁的眼珠在吳桐身上轉了兩圈,緊接著大笑起來:“你這小哥,瞧上去文縐縐的,怎來打聽‘苦力華呢?"
其餘幾人頓時哄笑起來,銅煙鍋子碰在粗瓷碗沿上,一時叮當作響。
而反觀吳桐,他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臉上立馬泛起難以抑製的喜悅神色??他果然在這裡!
這時,旁邊老伯接過話來:“那個佛山大隻佬!方才還看見他在碼頭邊上卸貨嘞!”
一提起他,滿桌幾個老漢全都來了精神。
其中一個老伯抬手砰的一聲,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指著茶碗對吳桐說:“那後生仔個子大,連肚臍眼都能賽過這茶碗,放進三個小梨都掉不下來!”
旁邊裹頭巾的搶過話來:“在他老家佛山杏壇,有一條小湧,有次苦力華跟人打賭,他背向小湧站成馬步,讓四個小夥子用木棍頂住他的肚子,問能不能把他頂進水裡!”
“後來呢?”黃飛鴻忍不住開口問道。
“後來?”老漢故意買了個關子,大笑著說:“結果那四個小夥子非但冇能頂倒他,反被他頂翻在地??你說奇奇?”
提起陳華順,可能許多人並不熟悉;但是若提起他的封門弟子,想必許多人都耳熟能詳??葉問。
吳桐思緒飄飛,不由想起後世資料裡他“抓錢華”的譯名,嘴角剛牽起又壓下去:“聽說他常往生堂跑?”
“可不是!”煙筒老漢壓低嗓子笑道:“前日還撞見他扒在藥堂後窗欞,偷看先生打拳,那二百斤的身子縮得跟蝦公似的!”
他說話間,還比劃出個詠春日字衝拳的滑稽姿勢,惹得眾人齊聲哄笑。
江風卷著水腥味掠過竹棚,把吳桐的青布長衫吹得獵獵作響。
“請問,如今在哪尋他?”吳桐語氣難掩激動。
“不用找。”最年長的白胡子老翁撫髯而笑,他指了指江畔一字排開的栓船樁,對吳桐說道:“小哥隻需順著碼頭一路找下去,等找到那個與眾不同的柱子,自然就能尋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