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羊城雨
聽到這話,黃麒英不解地轉過頭來,滿臉疑惑地看著吳桐。
然而他在後者臉上,隻看到了滿滿的篤定神色。
黃麒英不免有些詫異,他望著窩棚外連天的雨幕,喉結滾動著擠出歎問:“你可要想好,後天就是本月初八!如今廣州城的乞兒冇有十萬也有八萬,一個讚生堂......”
話音未落,吳桐已伸出三根手指,笑著說道:“第一,我隻要他們散播消息,圖得是流傳出去的口碑;第二,讚生堂每月藥材盈餘一百斤陳皮、兩百斤艾葉、四百斤甘草,再配上自采的忍冬藤,足夠熬製出七百劑湯藥;第三
他俯身攬住小乞丐單薄的肩頭:“救一人是一人,救一時是一時。”
孩子被淚水打濕的睫毛忽閃著,他突然蹦起來攥住吳桐的衣角:“先生說的對!我們丐幫弟兄都知道:餓三天能討個饃,病三天就剩裹屍席!”
黃麒英還要開口,吳桐已經伸手從藥箱裡撈出個檀木算盤,骨珠在雨聲中劈啪作響。
“我查了讚生堂近期的出納。”吳桐這模樣儼然就是個賬房先生:“上月西關賒欠藥款五十七兩,但二堂炮製虎骨酒的收益結餘六十八兩。如此算來,每月義診耗材不過占盈餘三成,還能替讚生堂賺個仁心濟世”的招牌??你
說這買賣劃不劃算?”
“可讚先生是個商人,他能同意嗎......”黃麒英摸遲疑著開口,眼神裡滿是憂色。
“冇人比他更在意這塊金字招牌。”吳桐將算盤塞回藥箱,他撣撣長袍上的水漬,輕聲說道:“如今永花樓處處壓咱一頭,現在有了重振口碑的機會,孰輕孰重,他拎得清。”
“好吧。”黃麒英肩膀一垮,見他還在愁眉不展,吳桐笑著拽起他的胳膊:“走,咱們吃宵夜去。”
黃麒英被拖著往外走,仍不放心地回頭張望。
他聽見窩棚裡老婦人劇烈咳嗽了幾聲,但身體卻舒展了不少,小乞丐迎出門來,蹦跳著把藥包舉過頭頂,破鑼嗓子穿透雨幕:“您放心!天亮我就去城隍廟找九袋長老!後天讓大家都去!”
雨勢依然滂沱,吳桐的油紙傘拐出巷口時,黃麒英最後瞥見小乞丐跪在窩棚門口,那孩子朝他們離去的方向,重重磕了幾個頭。
八百味廣州城,要說起廣東最出名的葷食,非叉燒肉莫屬!
穿過雨簾,畫麵定格在珠江畔支起的帆布雨棚下。
油燈在風中搖曳,照亮鐵鍋中翻騰的乳白米粥,吳桐腳步一拐,帶著黃麒英鑽進一旁的排擋裡。
紅漆剝落的木牌上,“陳記燒臘”四個金字,在氣燈影裡泛著紅亮亮的油光。
在嶺南,叉燒是鑊氣與蜜意交融的圖騰,陳伯的案板上,兩條漂亮的五花肉正浸在祖傳醬缸裡。
竹簽穿過肥瘦相間的肉塊,荔枝木炭劈啪炸響,陳伯用鐵鉗翻動著肉條:先讓猛火逼出油脂,待焦糖色爬上棱角時,再快速刷上麥芽糖漿,直到炭火炸起青煙時,那層晶亮的琉璃脆殼便宣告大成。
陳伯拎起菜刀,斜斜切入肌理,四十年練就的薄切功夫,讓每片叉燒都呈現出透光的瑪瑙紋??這是給吳桐備的碟頭飯,澆著用燒臘汁、醬油與冰糖熬成的琥珀芡,旁邊臥著對溏心完美的溫泉蛋。
而洪拳師傅的碗裡,則另有一番乾坤,陳伯特意挑了帶軟骨的梅頭肉,在炭火上多烤了半刻鐘,肉切大片,疊在吸飽豬油香的白米飯上,再碼上兩片厚切鹵豆腐??這是練武之人最愛的紮實滋味。
“吳先生,黃師傅,慢用啊。”陳伯拿汗巾擦了擦手,笑著對兩位老主顧說道。
“謝了阿伯。”吳桐笑著回禮,手上迫不及待的夾起一塊叉燒肉送進嘴裡,筋膜的彈牙與肉的軟嫩在齒間較勁,鹽巴和蜂蜜的味道突然竄上來,混合成頂鮮美的味道。
外麵瓢潑大雨,裡麵熱氣騰騰。
“還是搞不懂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黃麒英大口扒拉著叉燒飯,口齒含糊地說道:“廣州府衙門都不做的事,反倒讓你這麼個愣頭青做來了。”
“此事我心裡有數,黃師傅放心。”吳桐說罷,對著店內招了招手:“阿伯,再多做一些打包!”
“好!”陳伯的聲音從裡間傳來:“吳先生要帶多少份!”
“二十份!”
“啊?”
半個時辰後。
西堤碼頭,鐵橋巷。
鐵橋三梁坤的武館朱門半敞,夜風裹著鹹腥氣從門縫鑽進來,裹著雨珠簌簌砸在裂了縫的【洪拳正宗】匾額上。
後院廂房,六個小徒弟蜷縮在席子上,肚皮癟得能看見巴扇,此起彼伏的腸鳴聲混著屋角漏雨的滴答聲,聲聲叩進師娘李氏的耳中。
“師娘,香……………”最瘦的猴仔突然抽動鼻翼,枯黃的小手揪住李氏洗到發白的衣襟。
堂外飄進令人垂涎的叉燒肉香味,勾得六個孩子全都從床上坐了起來,忍不住地盯著門口往下咽口水。
看著孩子們饞蟲般的模樣,李氏強笑著摸了摸孩子們的後腦勺,她慈愛地說:“躺下睡吧,明天娘給你們煮肉吃。”
孩子們滿心歡喜地鑽進被子,滿眼都是憧憬吃到肉的幸福神情,卻冇看見師娘悄悄褪下了手腕上的銀鐲子??她的頭麵首飾早就被梁坤拿去賣掉換大煙了,這件僅存的銀鐲子,是她嫁進梁家時,婆婆親手給戴上的。
然而令他們不曾想到的是,那股香味並非路過,反而越飄越近,直至衝進屋裡來了!
二十個油紙包撞開歪斜的門栓,黃麒英洪鐘般的嗓門震得房梁直往下掉灰:“三哥果然武藝高強,睡覺都不關大門!”
香味和喊聲驚動了院內的所有人,梁坤隻穿著件中衣就衝出來了,在他身後,李氏正帶著一群孩子急匆匆迎上來。
“阿英?”梁坤衝進前堂,正對上黃麒英拎著油紙包的笑臉。
雨水順著他的青布衫往下淌,懷裡緊緊護著個二十個油紙包,紙皮上凝著的水珠都帶著叉燒的甜?香味。
梁坤驚異地打量著他,喃喃問道:“這麼晚了你不睡覺,跑來我這裡乾什麼?”
“當然是來看看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笑語,吳桐舉著油紙傘款步而入:“順便給孩子們,捎點吃食。”
“使不得......”李氏慌忙擺手,她瞥見丈夫佝僂著背一言不發,那雙曾經橫掃珠江的鐵橋,此刻正在風雨中微微發顫。
黃麒英不由分說撕開油紙包,露出裡麵引人垂涎的叉燒飯,他笑著說道:“嫂子這有啥的,孩子們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見點油水。”
說著,他伸手拍了拍孩子裡年齡最大的阿虎,端詳著他說:“我家那小子,也差不多有他這麼大!”
二十個油紙包次第展開,陳伯特意給每個飯盒都添了枚鹹蛋黃,金紅的油星正慢慢滲進雪白的米飯裡。
“孩子們來。”吳桐從藥箱裡變戲法似的摸出一把筷子,挨個分到孩子們手裡:“快吃吧,都是你們的。”
孩子們眼睛緊緊盯著麵前的叉燒飯,紛紛咽著口水,卻冇有一個人敢動筷子,都向著身旁的師傅瞟去。
梁坤麵皮緊繃,他看著眼前的二人,又看了看噴香的飯食,直到李氏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他才乾巴巴地開口說:“還不快謝謝兩位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