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四十五章·燎夜燈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月落日升,又是一日。

這天,正是本月初八。

永花樓結束了一夜的喧囂,在樓後有一麵白牆,正對著姑娘們休息的臥房。

牆上斑斑駁駁,糊了一大片廣告畫,其中有幾張上,畫著衣裝暴露的女人,而這些廣告無一例外,都是大煙館的宣傳。

狹小的臥房內,張晚棠躺在木板搭成的床上,渾身上下幾乎冇有一塊好皮了。

阿彩坐在床邊,默默給她擦拭身上的血汙。

她看到,眼前的小人直勾勾地睜著眼,仿佛丟了魂兒。

“唉......”阿彩歎息一聲,她不動聲色的扯過被子,蓋住她腳踝上還結著血痂的“逃奴”兩字。

“妹妹,既來之則安之。”阿彩把毛巾放進木盆,清水裡登時涸開一片血紅:“這都是命,強求不得。”

張晚棠並冇有回答,她隻是彆過頭去,大滴大滴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房間的窗戶正對著那麵牆,那些大煙廣告畫上的肉和字刺進她眼睛裡,直教她心尖都跟著疼起來。

“我能......撕了它嗎?”張晚棠氣若遊絲的問道。

“貼著吧,那牆下麵有火燒的痕跡,露著不好看。”阿彩抬頭瞥了眼那麵牆壁,麵無表情地說道。

屋裡再次安靜了下去,晨光透過永花樓的雕花窗欞投進屋裡,黏膩如膠。

老鴇捏著水煙袋,站在張晚棠臥房外豎著耳朵偷聽。

她手裡的銅鍋子黃亮亮的,裡頭的煙葉正散發出些頂焦苦的味兒,而龜公陳炳雄縮著脖子蹲在一旁,像隻大蒼蠅似的不停搓手。

“這丫頭壞了這麼大規矩,怎麼不打死她?”陳炳雄眯起細小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著問道。

“打死?那豈不便宜了她?”老鴇使勁吸了口煙,她斜睨著屋內蜷縮的張晚棠,仿佛在掂量一件待價而沽的殘破瓷器。

陳炳雄搓著手湊近,嗓子眼兒裡擠出幾聲諂笑:“您說得是,可這賤骨頭硬的很,留著能成什麼氣候......”

“蠢材!”老鴇抬起花盆底鞋,咚的一聲重重踩在陳炳雄腳上,疼得他渾身一哆嗦。

“讚生堂那群假菩薩不是愛救人麼?好啊!”老鴇綻出個惡狠狠的笑:“老娘我偏要讓這丫頭吊著半口氣接客,讓全廣州府都瞧瞧??他們救下的,不過是永花樓千人騎萬人跨的破爛貨!”

她陰惻惻一笑,煙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等養好了傷,專給她排那些愛玩鞭子刑具的撈客,湯藥費得從她骨頭縫裡,一點點全榨出來!”

陳炳雄點頭如搗蒜,卻聽老鴇話鋒陡然驟冷:“你要是再敢背著我偷腥??"

老鴇一把扯住陳炳雄的脖領子,嚇得陳炳雄脖子上的大筋突突直跳:“老娘我就把你那二兩肉,剁了喂給珠江裡的王八!”

“您放一百個心!”陳炳雄冷汗涔涔,正要賭咒發誓,樓下突然炸開一片哭爹喊娘的喧嘩。

“誰瘋了!”老鴇一把甩開陳炳雄,不耐煩的轉過身去,踩著花盆底鞋噔噔噔走下樓。

七八個潑皮連滾帶爬衝上樓梯,領頭正是之前在讚生堂門前鬨事的豁牙瘦猴。

這群人個個滿臉血汙,其中那豁牙瘦猴最慘,腦袋被打成了菱形,跟個撥浪鼓似的。

他其中一顆大門牙不翼而飛,說起話來,更加豁風漏氣了:“花、花姐!弟兄們按照您的吩咐去散謠,結果半道叫人截了!”

“好哇!”老鴇氣得老臉煞白,她厲聲問道:“鐵橋三梁坤那老東西又動手啦?”

“不......不是鐵橋三!”豁牙瘦猴捂著豁嘴哀嚎,“是丐幫!那群叫花子抄著打狗棍,比官軍還凶!追著兄弟們打了三條街!”

“啊?”

老鴇和陳炳雄對視一眼,老鴇滿臉詫異地問:“他們......怎麼管上這檔子事兒了?”

“誰知道呢!”豁牙瘦猴都快哭了:“丐幫的九袋長老一大早,就帶著十幾個乞丐堵在城隍廟街口,說咱們敢壞讚生堂的名聲,就是和全廣州的叫花子過不去!”

“可不是嘛!”後麵的打手們紛紛附和,其中有個離得近的,更是一瘸一拐走上前來。

他撩起褲腿,在他小腿肚子上,赫然有著一道觸目驚心的淤紫棍痕:“他們嚷嚷著什麼‘讚生堂來了尊活菩薩”,還說讓咱們小心點,見著永花樓的人就往死裡打!”

老鴇的銅煙袋鍋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恰在此時,窗外飄來一陣沙啞的蓮花落,破鑼嗓子混著竹板脆響,那一句句唱詞,如同鋼針般紮進她的耳朵裡??

“竹板一打響叮當,讚生堂裡神醫強!

吳桐妙手賽扁鵲,乞丐病痛一掃光!

虎門港邊施仁術,黃花崗上百草香!

窮苦人家有難處,初八十六來坐堂!”

唱詞聲漸行漸遠,卻在遠近街巷,激起層層應和的聲浪。

乞兒們敲著豁口破碗,瘸腿老漢邊走邊唱,連碼頭扛包推車的苦力,都跟著哼起了調子。

那一聲聲或高或低的唱叫裹著晨霧,徐徐漫進永花樓,讓老鴇精心描畫的柳葉眉皺成了“川”字。

“這又是從哪兒.......冒出來個不要命的?”她牙齒咬得咯嘣嘣直響:“去給我查,看這人到底是什麼來曆!”

與此同時。

讚生堂門前,人聲鼎沸。

從一大早開始,讚生堂前就已經排開蜿蜒長龍。

簷角銅鈴被藥香熏得發亮,吳桐站在台階前,笑望著下麵攢動的人群。

在他青衫的袖口上,還沾著昨夜熬藥的煙灰??他昨晚帶領全堂夥計,不眠不休乾了整整一夜。

此刻,十二口碩大的紫銅藥鼎在廊下咕嘟冒泡,黨參黃芪的甘苦混著忍冬藤的清冽,隨風香了滿條巷子。

“按紅黃綠三色竹牌,分診瞧病!”吳桐振袖一揮,早有準備的夥計們隨聲而動,紛紛抬出三張長案。

“紅牌急症進內堂,黃牌外傷找黃師傅,綠牌領了藥湯便回!”話音未落,七八個夥計抄起大勺,將熬好的四君湯舀進遞來的碗裡。

不遠處的杏黃帳下,黃飛鴻紮著袖管,少年指尖沾滿正骨藥油,正捏住個佝僂老乞丐的肩胛骨。

“老伯,忍著點。”他閉目凝神,耳畔回響起父親教過的口訣????“橋手如鐵鎖,勁透骨縫間。”

他揉了揉穴位,五指驟然發力,錯位的關節在虎鶴雙形的寸勁下,哢嗒一聲複歸原位。

老乞丐霎時間疼得齜牙咧嘴,轉瞬卻又驚喜地轉動起胳膊,他咧開嘴笑道:“真神了!好個利索的小子!”

而最叫人瞠目的,莫過於陳華順。

這個鐵塔般的少年踞坐在青龍硯旁,蒲扇大的手掌捏著鼠須筆,五根粗大的指頭竟能在算盤珠上撥出殘影。

藥方流水般從他案頭經過:“小柴胡三錢,甘草六錢,金銀花五錢......三十帖成本合計六十文,抹零收五十。”

他突然筆鋒一頓,回頭指著賬本皺眉:“昨日二堂炮製虎骨酒用了八壇燒刀子,怎的庫房隻記了七壇?”

賬房老先生聞言連忙上前,老人扶正老花鏡細看,驚得山羊胡直翹:“還真是!不該叫你苦力華,該叫你抓錢華了!”

滿堂哄笑中,陳華順撓著頭憨笑起來。

珠江的風卷著藥香掠過街巷,黃飛鴻望著吳桐被晨光鍍亮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夜他說的“星星之火”。

此刻門前的乞丐們捧著藥碗,手裡還攥著黃麒英偷偷塞給的銅板;陳華順握著算盤,腰上的布包裡還裝著讚先生給的碎銀。

所有人都是星火,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燒暖了這方天地。

當第九缸湯藥見底時,陳華順扯開嗓門喊:“賬算清啦!今日施藥七百劑,救人三百二,花去藥材銀......”

他故意拖長聲音,直到吳桐投來笑罵的眼神,才大聲報出:“分文未花!全靠本堂節餘藥材!”

人群哄笑起來,陽光穿過讚生堂的飛簷,在【仁心濟世】的匾額上落下光斑。

【恭喜宿主完成清創縫合處理,患者跛腳九生命體征平穩,獎勵生命時間+5h】

【恭喜宿主完成過敏診療處理,患者獨眼強生命體征平穩,獎勵生命時間+3h】

【恭喜宿主完成體表寄生蟲祛除處理,患者?街福生命體征平穩,獎勵生命時間+4h】

眼前數百條文字一行行閃動跳過,吳桐望著滿街乞丐,眼底儘是動容。

簷角銅鈴忽被江風撞響,滿街飄來蓮花落新詞:

“青衫先生菩薩腸,乞丐堆裡施妙方。

飛鴻巧手接病骨,阿華算珠響叮當。

窮漢討得四君飲,病婆洗淨惡瘡瘍。

若問醫館何處好,黃花崗上讚生堂!”

不知不覺,太陽漸漸西垂,人群也慢慢散去。

忙活一天的眾人扛著東西,有說有笑的往堂內走去,而也就在這時,吳桐拉過先生和黃麒英,三人一同走進了後院………………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