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四十七章·傳承禮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寶生大押,即便在當鋪林立的西關十八甫路,也稱得上資曆最老、規模最大的獨一份兒。

當鋪掌櫃名叫孫新,生了副足近三百斤的肉球身子,所以人送諢號“孫胖子”。

他早年間在廣州十三行給法國洋商當過賬房,最是精於算計,也練就了一副識人辯相的火眼金睛。

他搭眼一瞅,隻上下打量了兩遍,就看出吳桐是個北方人,聽口音大概率是山東或直隸人,而從他的衣裝打扮上,他飛快判斷出,這人不是教書匠就是瞧病郎中。

而最後的時候,孫胖子眯起被肥肉擠壓的三角眼,目光定格在吳桐懷裡的那個包袱上??常年摸錢的獨特嗅覺讓他靈敏的察覺到,裡麵裝了起碼三百兩紋銀。

這樣一個文縐縐的北方人,卻懷揣著一大包銀子堂而皇之的跑到當鋪裡,來給一個本地武師贖當,這不禁讓見多識廣的孫胖子也有了些琢磨不透的感覺。

“先生小坐。”他試探著問道:“您這是打哪兒來啊?"

“讚生堂來。”吳桐回答的冠冕堂皇:“本堂掌櫃佛山先生和鐵橋三梁坤師傅乃同族兄弟,特安排我來贖當。”

“哦????”聽到這番解釋,孫胖子麵皮上露出些釋懷的表情:“既然如此,那當初當票何在?”

吳桐也不答,隻將錢袋往台麵一放:“廣州規矩,活當不押票。煩請取物,我照市價贖。”

孫胖子眉梢一挑,他完全冇想到,眼前這個北方人居然如此熟悉南方典當商行的規矩。

話到此處,孫胖子也不好阻攔,隻得揮了揮手,示意夥計去庫房取回典物。

夥計慢吞吞地掀開布簾,矮身鑽進庫房,不多時,隻聽裡麵傳來稀裡嘩啦的翻找聲,接著是當啷一聲脆響????顯然那根武棍被隨意扔在了地上。

“掌櫃的,就是這根破棍子。”夥計從裡頭拖出一根裹滿灰塵的木棍,可即便如此,棍身上的鐵木紋理依然道道清晰可辨,在棍子的一頭,還包嵌著厚重的鎏金銅頭。

“去年冬月梁師傅當的時候,死活說這是少林寺裡傳出來的寶貝,結果隻當了三錢銀子。”孫胖子滿不在乎的遞過武棍:“要不是這銅皮還能熔了賣錢,早劈了當柴火燒!”

吳桐接過武棍,棍身被攥得光滑順直,握在手裡還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他指尖撫過棍上灰塵,隱約露出那行剛勁的字跡:天下武功出少林。

“我贖。”吳桐將一兩紋銀拍在櫃台上:“按規矩,當需付本金加三成利,對吧?”

孫胖子的小眼睛瞬間眯成了縫。他盯著那錠白花花的銀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笑聲:“先生果然爽快!不過這棍子終歸是占了庫房裡的地方,總得再加三錢倉租......”

啪!

吳桐又拍出幾塊碎銀:“夠了麼?”

“夠了!絕對夠了!”孫胖子眉開眼笑,一邊收錢一邊讚許道:“小先生快言快語!實不相瞞,我孫某人最愛跟爽快人打交道......”

他的話音還未說儘,吳桐就已經夾著武棍,走出門去。

遠海上傳來幾聲汽笛,天光漫過鐵橋巷斑駁的磚牆,在牆上鍍了層毒辣辣的白光。

武館天井裡,六個小徒弟正蹲在盆邊刷洗石鎖,當吳桐抱著青布包裹跨進門檻時,梁坤正握著笤帚清理香案上的蛛網,脊背佝僂得像把生鏽的樸刀。

“你怎麼來了?”當看到吳桐跨進門檻時,梁坤皺起眉頭問道。

“梁師傅。”吳桐拆開懷中之物的苫布,露出黃燦燦的鎏金銅頭:“物歸原主。”

掃帚啪嗒一聲砸在青磚上,梁坤脖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兩隻手在衣襟上反複擦拭好幾遍,才敢接過這根伴隨了自己三十年的武棍。

【天下武功出少林】的刻痕裡還沾著寶生大押庫房裡的黴味,他雙手微微顫抖著捧起武棍,一如十四歲那年,跪在覺因大師麵前接過這條兵器的情景。

當啷??

武棍歸架的聲響驚來滿堂目光,梁坤背對著眾人,小心翼翼地整理兵器架,布滿老繭的拇指在重新完滿的木槽上,止不住的來回摩挲。

供桌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李氏正用袖口偷偷抹眼淚。

“謝......謝謝先生。”她眼眶泛紅,用袖口擦拭眼角:“先生有所不知,阿坤典當這時,整宿在兵器架前打轉,說對不起列祖列宗,讓鐵線拳斷了傳承………………”

“婦人多舌!”梁坤厲聲喝斷妻子的話,他轉過身,故意出一副冷硬麵皮,眼眶難以克製的泛起赤紅。

深呼吸幾次後,梁坤梗著脖子,對吳桐說道:“說吧,你要什麼?”

吳桐望著兵器架前的身影,又抬頭看了看那麵【洪拳正宗】的舊匾,此刻,陽光正從裂開的匾縫隙漏進來。

“我來替黃麒英師傅做主,懇請梁師傅收黃飛鴻為徒!”

堂前霎時間靜得能聽見井繩的吱呀聲,六個徒弟齊刷刷抬頭,他們都看見,師傅頸後筋肉如弓弦般繃緊,一對拳頭捏得咯嘣嘣直響。

“偷師之徒,也配學我的功夫!”梁坤惡狠狠吐出一句,他正要再說重話,卻被妻子李氏丟來的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當家的,我記得鐵線拳譜上怎麼說得來著?”她低聲對梁坤勸道:“海納百川,方為大宗??當年師公傳你這棍時,可不是讓你守著祖宗規矩當老古董的。”

梁坤麵色立時僵住,吳桐注意到他的耳垂開始微微發紅??這是硬漢心虛的征兆。

“那小子......”梁坤摩挲著臂上的鐵環,他喃喃說道:“他確實是塊材料,可這事傳出去,同仁會如何看我......”

“冇人會覺得你軟弱。”李氏微微笑著:“大家反而會說你鐵橋三有容人之量,怕不是日後會成為一段美談哩!”

說到這裡,李氏往兵器架上的武棍瞥了一眼,她用隻有自己和丈夫才能聽到的聲音低低說道:“況且,這東西是吳先生替你贖回來的,如今他來開口,如何駁他的麵子?”

“好吧………………”梁坤肩膀一垮,他對吳桐比出三根手指:“若那小子肯按少林規矩,先在兵器架前跪足三個時辰,再磕三個響頭......”

“我會把話帶回。”吳桐眉梢一揚,對梁坤合手笑道:“若此事可成,我會和黃師傅同來,並備好煙酒茶糖四般禮,以全師徒情誼。”

梁坤喉結動了動,卻冇反駁。

他轉身又看了眼兵器架上的武棍,從腰間扯下酒葫蘆,自顧自仰頭灌了口老燒。

“我醜話說在前頭!”他抹了把嘴:“若那小子再敢耍滑頭......”

“自是知道規矩。”吳桐笑著躬身。

“恕不遠送。”

天井裡的石獅子被陽光染成暖金色,梁坤望著自己投在牆上的影子,耳畔回響起師伯圓寂前說的話:“拳術如江河,堵不如疏。”

他又灌了口酒,不知不覺間,酒氣混著暮色漫上來,直頂得喉頭發燙。

當吳桐轉身走出門時,他忽然開口叫住了對方,粗啞著嗓子說:“謝謝......”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走向兵器架,指尖再次撫過武棍的銅頭。

而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揚起,在陰影裡劃出一道不易察覺的笑容。

李氏看著丈夫的背影,又望了眼吳桐,不免掩口輕笑??她知道,鐵線拳的薪火,終究是要借著這陣北風,燒得更旺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