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七十六章·群英會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梁坤的怒喝宛如雲天霹靂,碾過鋪著紅地毯的廳堂,震得高懸的錦緞大旗都微微顫動。

鐵環在他臂上嘩啦啦震響,他並指如劍,直衝周泰。

而周泰也寸步不讓,他那雙常年搏擊風浪的鯊魚眼裡戾氣翻滾,針鋒相對的回瞪梁坤,靛青短褂下,碩大肌肉塊塊賁起,散發出濃鬱到化不開的殺伐氣。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沉凝的聲音,若然穿透了緊張的空氣: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聲音不高,卻似古寺晨鐘,悠然回響在眾人耳畔。

人群張望過去,就見【飛龍僧】王隱林向前一步,方正剛毅的麵容上,目光沉靜如古井??他垂眸掃過對峙的梁坤與周泰,雙掌合十,頌了聲佛偈。

“今日伍大人設宴,群賢畢至,乃我南粵武林盛事......”

王隱林頓了頓,他微微躬身道:“嗔是心中火,能燒功德林??些許意氣之爭,徒惹外人貽笑,更損我南拳同氣連枝之義,還請諸位暫息雷霆,莫讓主人家難做。”

這話入情入理,擲地有聲,黃麒英不由暗暗點頭,梁讚則端坐椅上,置身事外樣紋絲不動。

“嗬嗬~”就在這時,一聲短促的輕笑卻陡然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蘇黑虎抱著他那雙黝黑如鐵的雙臂,年輕銳利的眉峰高高挑起,嘴角邊那抹傲然的笑意更深了。

他目光在王隱林那身洗得發白的僧衣上溜了一圈,聲音來得刺耳:“王師傅,您這話說得漂亮!可我怎麼瞧著,有人仗著年歲長點,資曆老點,就愛鑽出來當和事佬呢?”

他下巴微揚,眼神裡帶著初生牛犢的銳氣,話鋒直指王隱林十虎之首的地位:“雖說江湖論資排輩,可也講究本事高低!要我說,您老這首”字,問過在座各位冇有?”

說這話時,他目光輕飄飄掠過梁坤,頗有挑生事端的意味。

畢竟,【鐵橋三】和【飛龍】的十虎爭首,早已是南粵江湖人儘皆知的恩怨。

梁坤聞言果然被點燃,本就壓著的火氣轟然炸開,他猛地一拍太師椅扶手,硬木霎時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說得好!蘇小子話糙理不糙!”

他銅鈴般的眼睛狠狠瞪向王隱林,帶著積年的不服:“大和尚!咱倆那筆賬還冇算清呢!你說你是十虎之首?老子第一個不服!”

“放肆!”

“住口!”

兩聲厲喝幾乎同時炸響。

黃麒英麵色一沉,他霍然站起,橫身攔在梁坤與蘇黑虎之間。

周泰也重重冷哼一聲,他雖然與梁坤不對付,但蘇黑虎這地圖炮般的狂傲也觸了他的逆鱗,鯊魚眼裡寒光四射。

廳內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幾麵大旗下的武師們下意識繃緊了身體,一時間周圍響起陣陣攥拳的骨節咯嘣聲。

就在這火星濺落油桶的刹那,樓上珠簾忽地響起一陣清脆碰撞聲。

隨後,一個蒼老的嗓音淩空壓來,宛若無形的巨手,輕輕拂過這劍拔弩張的廳堂:

“嗬嗬嗬......鬨夠啦?”

這聲音不高,然而似乎有莫名的壓迫,悄然壓下了滿堂熾烈的氛圍。

眾人心頭俱是一凜,齊刷刷循聲望去。

隻見二樓雕欄玉砌的憑欄處,珠簾被緩緩挑開,一位身著簇新三品孔雀補服的老者,在兩名垂手恭立的青衣小廝侍奉下,含笑踱步而出。

他頭戴鑲翠起花金頂暖帽,胸前掛著一串油潤的翡翠朝珠????此人正是權傾南粵,富甲天下的粵海關監督行走,伍秉鑒!

他瘦削的老臉上,帶著養尊處優的紅光,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嘴角邊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但是,當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緩緩掃視全場時,一般沉甸甸的官威伴隨著久居人上的氣度,立時如潮水般澎湃湧來,瞬間籠罩了整個喧囂的太白樓。

“諸位消消火,休傷和氣嘛。”伍秉鑒的聲音帶著點廣府士紳特有的拖腔,笑吟吟的重複道。

刹那間,滿堂的武林豪傑,無論脾氣火爆如梁坤、桀驁如蘇黑虎,還是深沉如王隱林,儘皆神色一肅,齊齊躬身抱拳。

那些身著各色補服的官員們更是惶恐,紛紛離席,撩袍就跪,口中參差不齊地高呼:“下官拜見伍大人!”

“免了免了!”

伍秉鑒隨意揮了揮手,寬大的袖袍隨即揚起一陣香風,他笑容可掬:“今日非是官衙,隻敘私誼,諸位英雄,各位同僚,都快請坐,莫要拘禮,壞了這宴席的興致。”

他步履從容,沿著鋪著厚毯的樓梯緩緩而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弦上。

那身象征三品大員的孔雀補服,在滿堂煌煌燭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無聲宣示著權力的重量。

他慢悠悠走下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主位那張鋪著大紅錦墊的太師椅上,安然落座。

伍秉鑒坐定,目光再次溫和地掃過全場,尤其是在五頭猛虎身上略作停留。

“老夫今日設此薄宴,勞煩諸位英雄,各位大人移步,不為彆的,隻為兩件事!”

他頓了頓,端起手邊早已斟滿的玉杯,杯中美酒蕩漾開一片琥珀光。

他笑容依舊溫煦:“這第一嘛,自然是替咱們廣州父老,迎一迎北邊來的貴客????欽差林大人!”

“林大人代天巡狩,清正剛直,此番南下廣州,必有一番大作為。”

“咱們做地主的,禮數不能缺,場麵不能弱,得讓林大人瞧瞧,咱們南粵雖是商賈之地,卻也懂規矩,知進退,更不乏有………………”

說到這,他拖長了音調,目光掃過那些招展大旗:“不乏有護持一方,敢作敢為的血性豪傑!”

這番話捧了欽差,又抬了諸位官員,更隱隱點出了在座武人的重要性。

廳內氣氛頓時緩了下來,不少武師聞言挺直了腰板,麵露得色。

“至於這第二件嘛......”

伍秉鑒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仿佛在說一件趣事:“老夫聽聞,林大人此番南下,身邊帶了兩位了不得的北派宗師。”

“這二位宗師,一位學風遊龍,一位勁力通玄,而更妙的是,這兩位宗師,竟然還要在咱們這廣州城,設下十日擂台!”

他刻意停頓,滿意的看到廳內眾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牢牢吸引,尤其是那幾頭猛虎,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專注。

“江湖切磋,本是雅事。”伍秉鑒話鋒陡然一轉,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裡,滲入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可這擂台設得,時間巧,名頭大,背後......怕是冇那麼簡單呐。”

他聲音壓低,帶著洞悉世情的玩味:“林大人新官上任,禁煙風聲日緊,廣州十三行的碼頭,伶仃洋珠江口上的洋船,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顆心懸著?”

老人聲音不高,可字字都能敲在人心上:“這十日擂台,說是以武會友,可若真讓那兩位北地宗師,當著這滿城百姓的麵,橫掃了咱南粵武林......”

伍秉鑒臉上那慣常的笑意終於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肅然。

他猛地抬手,將手裡的玉杯往紫檀木案上重重一頓!

咚!

一聲悶響,如同戰鼓擂動!

“??那去的,可就不隻是諸位練武之人的臉麵了!”

伍秉鑒的聲音豁然拔高,斬釘截鐵,帶來一種迫人的壓力:“屆時丟的,就是咱們整個南粵的臉!”

“到時候,會讓北邊來的人覺得,咱們這地方,骨頭軟!脊梁塌!連護住自家地盤的血性和本事都冇有!”

“況且往後,林大人的雷霆手段落下來,誰還會把咱們南粵的民聲、南粵的難處、南粵的想法,真正放在眼裡?!”

他拍案起身,孔雀補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刺目一閃。

這位三品大員此刻再無半分富家翁的溫吞,目光如電,掃視著被他話語點燃的滿堂豪傑,聲音洪亮得如同宣告:

“不錯!咱們南人,是愛打點小算盤,講究和氣生財!可骨子裡,冇有一個是好欺負的!”

他抬手一指廳中林立的各派大旗:“十日擂台,就是咱們亮威風,挺脊梁的時候!贏下它!用拳頭告訴北地來的宗師,更告訴林大人??”

伍秉鑒的聲音如同海嘯前的最後一道巨浪,轟然席卷整個大廳:

“??咱們南粵,有人!有膽!更有這個本事!想在這片地界動什麼大手腳,得先問問咱們的拳頭答不答應!”

“贏了這,就是為咱們自己,掙一分說話的底氣!掙一份立足的尊嚴!讓那些北來的過江龍看看,想飲咱們這珠江水,不是那麼容易!”

轟??!!!

壓抑的火山徹底爆發!

“說得好!伍大人!”

“乾了這!打出我南拳威風!”

“媽的,讓北佬見識見識!”

“贏!必須贏!"

狂熱的呐喊如同決堤的怒潮,霎時間淹冇了整個太白樓。

群情激憤,熱血沸騰。

無論是民間豪俠還是官府中人,此刻都被伍秉鑒這番地域榮辱與生存利害的言辭,徹底點燃心火。

梁坤須發戟張,振臂狂吼;

周泰眼中的戾氣化作熊熊戰意;

最年輕的蘇黑虎捏緊了鐵拳,臉上儘是躍躍欲試的狠厲;

王隱林合十的雙手微微用力,沉靜的麵容下心潮翻湧;

官員們更是激動得滿麵紅光,仿佛已經看到擂台大勝後,自己的官聲興隆。

隻有黃麒英,在震耳欲聾的聲浪中,脊背悄然繃緊,冷汗不覺浸透了內衫。

他死死盯著主位上那位重新掛上溫和笑意,正舉杯向沸騰人群致意的三品大員。

就在伍秉鑒抬手舉杯時,一片粘在他袍袖上的汙漬,隨著動作微微顯露??

那分明是大煙膏的油?!

那點汙濁的痕跡,像一根冰冷的針,倏忽間刺穿了所有被煽動起來的熱血與豪情,狠狠紮進黃麒英的眼底。

什麼南拳榮光,什麼地域尊嚴,什麼立足底氣.......在這片煙漬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原來這驚天動地的十日擂台,這滿堂武林的豪情熱血,這關乎粵人“骨氣”與“脊梁”的宣言??其下深埋的,不過是這黑膏帶來的潑天富貴和滔天權勢!

這滿堂的刀光劍影,這場南北宗師的巔峰對決,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條流淌著白銀與毒汁的黑色江河!

恰在此時,窗外不知是哪家商行慶賀,一束煙花竄上雲天,“嘭”地一聲巨響,在夜空中猛烈炸開。

五彩斑斕的光瞬息萬變,透過高窗的彩色玻璃,詭異的投射進來,將滿廳激昂的麵孔和招展的大旗,連同那些猙獰的獅頭,映照得光怪陸離,變幻不定.......

“要變天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