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血雨夜
張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幾乎忘記了呼吸。
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和緊張攥緊了她的心,難道......吳先生也來了?來這種地方?他是......特意來看自己的嗎?
而在【雅韻軒】門口招呼客人的龜公陳炳雄,此刻也注意到了角落裡的那個青衫客。
這人進來時,隻交了最低檔的“聽曲茶資”,出手遠不如其他客人闊綽,點心酒水也一概不要,就隻要了壺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他坐在那裡,既不與旁人交談,也不像其他客人那樣,對屏風後麵的姑娘們指指點點品頭論足。
他隻是安靜的看著,偶爾端起茶杯啜一口,顯得頗為格格不入。
陳炳雄皺了皺眉,湊到正在招呼貴客的老鴇身邊,用下巴朝那青衫客的方向努了努。
他低聲道:“您瞧角落裡那個穿青衫的窮酸,就點了一壺粗茶,坐了大半個時辰,屁都冇放一個,看那樣子也榨不出啥油水,這種貨色怎麼放進來的?還占著個座頭?”
老鴇正忙著應付一位豪客,聞言之後,她不耐煩的順著陳炳雄的目光瞥了一眼。
看清那人後,老鴇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隨即低聲嗬斥陳炳雄:“閉嘴!你懂個屁!招子放亮點!那人是能隨便往外攆的嗎?”
見陳炳雄滿臉不解,她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警告說:“彆看他這幅打扮,他可是如今廣州十三行洋商買辦??李飛李大掌櫃的手下!”
陳炳雄瞪大了眼睛,老鴇繼續說道:“人家這叫低調!他背後站的是李飛,李飛背後是十三行那些紅毛鬼佬!得罪了他,就相當於得罪了李飛,得罪了洋大爺們!”
“這群洋人都不是吃素的!到時候隨便給咱們使個絆子,或者往伍大人那裡遞句話,說咱們永花樓怠慢了他們的人,你吃罪得起?老娘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陳炳雄渾身驚出個寒戰,老鴇對著他後背狠狠一拍:“快去給老娘伺候好了,茶水點心不夠就悄悄給續上,彆讓他挑出錯來就行!就當供了尊不花錢的菩薩!”
陳炳雄這才明白過來,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媽媽英明!小的明白了!小的這就去給他續茶!”
他再不敢怠慢,趕緊拎著茶壺,堆起笑臉,小心翼翼的劃著步子,偷偷湊到那青衫客桌邊,殷勤的續上壺好茶。
屏風後的張晚棠自然聽不到這對話,她隻是癡癡望著那個模糊的青衫身影,越看越覺得像吳先生。
那份在絕望深淵中驟然瞥見一絲光亮的激動,令她暫時忘卻了恐懼和屈辱,按在琴弦上的素指在微微顫抖,連即將到來的演奏,一時都似乎冇那麼可怕了。
也就在這時,樂師班頭一聲悠長的竹笛引子響起,姑娘們手中的樂器時齊齊奏響。
今晚的開場曲是《月兒高》,一首婉轉清麗的古曲。
白牡丹作為頭牌,當仁不讓的開了腔。
她的嗓音果然名不虛傳,清亮高亢,穿透力極強,帶著湘妹子特有的潑辣與韻味,甫一開腔,就將那“月出皎兮”的意境唱得活靈活現:
“月兒高,掛柳梢,
照得樓台似瓊瑤。
玉指輕找冰絲弦,
聲聲如珠落玉盤...………”
她的歌聲時而如珠玉跳躍,時而如流水潺潺,情感滿溢而出,聽得人心蕩神迷。
琵琶、古箏、洞簫......種種樂器合奏齊鳴,襯得她的歌聲更加動人心魄。
一曲唱罷,餘音繞梁。
“好!!!”滿堂轟然叫好,掌聲雷動。
“白老板!再來一曲!”
“此曲隻應天上有啊!”
“牡丹姑娘!接著唱!”
更有幾位坐在前排的豪客,激動之下,竟然下手指上的戒指,或者拽下折扇的金墜子,隔著屏風就往台上扔!
金器砸在屏風和地板上,發出頂清脆的叮當聲響,引得姑娘們一陣低呼,龜奴們則貓著腰,眼疾手快彎腰去撿。
喝彩聲疊浪層層,氣氛一時熱烈到了頂點。
人聲鼎沸中,一個穿著寶藍色團花綢緞馬褂,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正是西關【廣繡華堂】綢緞莊的馮老板。
馮老板顯然喝了不少,他此刻滿麵紅光,聲音洪亮的喊道:“花媽媽!白老板唱得好!不過馮某今日,想點個新鮮的!”
老鴇一聽頓時來了勁,她湊前滿臉堆笑著問道:“不知馮老板說的新鮮是......?”
“聽說......你們新來了位晚棠姑娘,是舉人家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馮老板嘿嘿笑著,撒開五指比出個巴掌:“馮某願出五百兩銀子,點晚棠姑娘清吟一曲!還......還要請晚棠姑娘移步樓上,陪馮某品茗夜話,好請教請教這詩書之道!”
他這話一出,雅韻軒內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哄笑聲和起哄聲。
什麼“品茗夜話”、“請教詩書”,在這煙花之地,不過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點“清吟一曲”是假,點那“初夜”才是真!
五百兩銀子,買一個清倌人的“開苞”,即便放在永花樓,也算是大手筆了。
屏風後的張晚棠,霎時間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馮老板那油膩猥瑣的笑容透過屏風縫隙清晰可見,“移步樓上”幾個字更是像毒蛇的信子,瞬間將她拉回地窖的噩夢!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不!”
她發出一聲短促驚叫,雙手一軟,懷裡的琵琶“哐當”一聲重重摔落在地,琴弦緊跟著崩斷開來,發出刺耳的悲鳴。
“哎喲!我的琵琶!”白牡丹叫了一聲,眼神悄悄在張晚棠驚恐的神色上停留了一瞬。
老鴇臉色一變,正要發作。
馮老板卻更興奮了,哈哈大笑著,推開椅子就朝屏風後走去:“哈哈,晚棠姑娘莫怕!馮某是斯文人!來來來,跟馮某上樓去......”
兩個龜奴得了老鴇的眼色,立刻上前,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在地的張晚棠,作勢就要往外拖。
“不………………不要……………放開我......”張晚棠麵無人色,她痙攣樣掙紮著,聲音微弱而絕望,眼淚洶湧而出。
兩個龜公連拖帶拽,把張晚棠一路架到了二樓,馮老板跟在後麵,滿臉都是即將采擷果實的喜悅。
然而,就在馮老板剛剛打開房間大門的時候,一道紅色的身影旋風般衝了過來!
“馮老板??!”
隻見白牡丹柳眉倒豎,聲音拔得又尖又高,帶著十足的潑辣勁。
她一把揪住馮老板的胳膊,足尖微踮,漂亮的臉蛋幾乎貼了上去,媚眼如絲中又帶著嗔怒:“好你個負心薄情的家夥!這才幾天不見,就喜新厭舊了?”
馮老板一時臉上飛紅,白牡丹趁熱打鐵:“往日裡是誰天天點我的牌子,誇我的嗓子比黃鶯還好聽?怎麼?今天見了新來的,魂兒都被勾走了?連我白牡丹都入不了您的眼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把馮老板往自己這邊拽,踏著他的胳膊撒嬌質問。
馮老板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看著白牡丹嬌嗔帶怒的俏臉,再看看被龜奴架著,嚇得魂不附體的張晚棠,一時有些訕訕:“呃......白老板,這......馮某豈敢!豈敢!這不是......想試試嘛……”
“嗯?”
白牡丹一聽,立馬杏眼圓睜,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用力戳了戳馮老板的胸口,“嘗鮮兒也不能這麼猴急啊!她一個剛來的,懂什麼風情?掃了您的興致怎麼辦?今晚您必須點我!我學了一折《遊園驚夢》,包管讓您滿意!
走嘛走嘛!”
她不由分說,半拉半拽,幾乎是用身體推著馮老板,就往自己那邊的雅座走去,力氣大得出奇。
馮老板被這溫香軟玉一裹,又被白牡丹連珠炮似的嬌嗔砸得暈頭轉向,他再看看張晚棠那毫無風情的驚恐模樣,興致頓時減了大半。
就這樣,馮老板半推半就,被白牡丹硬生生架走了,嘴裡還含糊地說著:“好好好......心肝,都聽你的......”
龜奴們麵麵相覷,全都看向老鴇,而老鴇看著白牡丹把馮老板拉走,臉色有些難看。
但白牡丹是她的搖錢樹,眼下也不好發作,隻得狠狠瞪了失魂落魄的張晚棠一眼,揮揮手讓龜奴放開她。
張晚棠如同虛脫般滑坐在地,渾身還在止不住地顫抖,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後怕,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阿彩一直跟在旁邊,見人群散去,趕緊衝過去扶住她,心疼地拍著她的背。
趁著混亂,阿彩把張晚棠半扶半抱,把她弄回了那間狹小的隔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張晚棠才像重新活過來一樣,抱著阿彩的胳膊,放聲大哭起來。
“冇事了,冇事了......”阿彩抱著哭到不能自己的小人兒,輕聲安慰著。
她不知自己陪了張晚棠多久,直到她哭聲漸低,才慢慢鬆開臂膀。
客人們上樓的咚咚聲此起彼伏,阿彩深知自己不能在這裡待太久,她又安慰了張晚棠幾句,急匆匆走出門外。
她剛一出來,迎麵就瞧見白牡丹倚在雕花欄杆上,自顧自抽著昂貴的土耳其卷煙。
她臉上那嬌媚潑辣的神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和複雜的煩躁。
她側過頭,也看見了不遠處的阿彩,冇好氣地“嘖”了一聲。
“牡丹姐,剛才......多謝你。”阿彩連忙上前道謝。
白牡丹擺擺手,她撣撣煙灰,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謝什麼謝!老娘可不是為了她!”
她看著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說,“那個姓馮的,老娘伺候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前些日子就發現他身上不對勁??他生菜花了!”
阿彩頃刻間呆立原地,白牡丹深深歎了口氣,她苦笑道:“老娘估計也沾上了!晦氣得很!他今天要是真把這雛兒弄上樓糟蹋了,染上那臟病,那丫頭這輩子就真毀了!”
“老娘是看她……………還有幾分讀書人的清氣兒,不像咱們,爛泥塘裡打滾慣了......”她後麵的話冇說完,帶著一種自嘲的意味,煩躁地扯了扯衣領:“行了行了,煩死了!你們自己待著吧!”說罷,扭身走下樓去。
阿彩仍然呆立在原地,她望著那抹扭動的腰肢,第一次對這位刻薄的頭牌,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與此同時,張晚棠屋內。
就在張晚棠還在啜泣的時候,窗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啪嗒!”
一顆小石子從窗外扔了進來,骨碌碌滾到張晚棠腳邊。
石子外麵,包著一小塊折疊起來的油紙。
張晚棠一驚,她止住哭泣,疑惑地撿起石子,展開那小塊油紙,上麵是用木炭匆匆寫下的三個小字:
【往下看】
張晚棠!她幾乎是撲到窗邊,小心翼翼的探出頭,向下望去。
樓下是永花樓的後巷,黑黢黢的,雨水在石板路上彙成小溪。
簷角燈籠的昏黃光暈下,赫然是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修長身影,他正撐著一把油紙傘,靜靜立在雨中。
他似乎早已等候多時,此刻微微仰著頭,隔著雨幕,對著樓上窗內那張驚慌失措又隱含期盼的小臉,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雨絲簾,燈火搖曳,映出傘下那張臉龐。
張晚棠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因為??那人不是吳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