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山河碎
永花樓,暮色殘燈。
永花樓今晚一掃往日風采,就連朱漆大門上的銅環,仿佛都黯淡了幾分。
豁牙瘦猴被投入死牢,三天後擂前問斬;
龜公陳炳雄,夥同惡徒作偽,鋃鐺入獄,不日流放;
南海縣令周德福,其衝撞欽差、斷案不明、貪贓枉法......共計六款大罪,十五小罪,數罪並罰,被革職抄家,即刻解赴京城受審。
......
同時,林則徐大人進駐兩廣總督府,以風雷之勢,連頒九道大令,正式接管全廣州大小衙門。
而這前後,隻用了一天時間。
消息如同野火般燃燒蔓延,好似滾油潑進了冷水鍋,瞬間炸遍了整個廣州城。
首當其衝的是永花樓,徹底了。
昔日華燈初上便門庭若市的盛景不再,今晚,在偌大廳堂裡,隻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熟客,絲竹聲也顯得有氣無力。
老鴇花月老四歪靠在高背椅上,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手裡還攥著條半濕的絹帕,整整一天都把自己鎖在樓上的房間裡,絮絮叨叨的哭嚎:
“天殺的豁牙仔!挨千刀的短命鬼喲!自己作死還要拉著老娘墊背......我的永花樓啊!我的搖錢樹啊......這下全完了!全完了......!”
她越哭越傷心,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全無半點往日的跋扈神情,活脫脫一個怨天尤人的市井怨婦。
姑娘們也樂得清閒,她們成群結伴,聚在角落的暖閣裡,嗑著毛豆花生,聽著老鴇的哭罵,一窩雀兒似的竊竊私語。
“該!叫那豁牙仔跟狗一樣!平日裡那麼囂張,見誰咬誰,這下好了,踢到欽差大人的鐵板了吧?”一個穿桃紅衫子的姑娘撇撇嘴。
“就是,連帶那陳炳雄也進去了!真好!可算不用成天提防他瞎摸了!”另一個姑娘掩著嘴低笑,眼神瞟向還在嚎啕的老鴇。
頭牌白牡丹斜倚著欄杆,蔥白的手指間,撚著一顆蜜餞。
她聞言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老鴇聽見:“要我說,瞧媽媽哭得這麼傷心,怕不是一半為樓子,一半為那‘炳雄哥吧?”這話引得姑娘們一陣壓抑的哄笑。
張晚棠獨自坐在稍遠的繡墩上,懷裡抱著琵琶,指尖無意識的撥弄著琴弦,眼神飄忽不定,心思顯然不在這裡。
旁人隻道她是被連日來的變故嚇著了,或是還不適應這樓裡的營生??唯有阿彩瞅出了些端倪。
阿彩挪到她身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道:“晚棠妹子,想什麼呢?瞧你魂兒都飛了......”
張晚棠猛地回神,蒼白的臉上飛起兩朵不易察覺的紅暈,她慌忙搖了搖頭:“冇……………冇什麼。”
阿彩壓低了聲音,問道:“老實交代,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天......那個穿青衫的客人?”
張晚棠急忙眼神躲閃著低下頭去,儘管她一言不發,但阿彩看到少女瞬間紅透的臉頰,心下頓時明了。
她搖搖頭,忍不住勸道:“聽姐一句,來這兒的男人,十個有九個半都是逢場作戲,嘴裡冇幾句真話。什麼情啊愛啊,不過是貪圖新鮮皮肉罷了。”
“你可千萬彆太當真,要是把心陷進去,到頭來苦的,還是自己。”
“阿彩姐,我知道的......”張晚棠小聲應著,雙手更緊的抱住了琵琶,顯然冇太聽進去。
就在這時,門口的龜公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點古怪的興奮,湊到老鴇耳邊說了幾句。
老鴇的哭聲戛然而止,腫眼泡裡閃過一絲精光。
她忙不迭的用帕子胡亂抹了把臉,尖著嗓子喊道:“晚棠!快!雅韻軒【竹】字間,有位穿的貴客點名要聽你彈曲兒!趕緊的!伺候好了!”
張晚棠的心不由“咚”地一聲,仿佛被重錘用力敲了一下。
穿青的貴客?是他嗎?
她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抱著琵琶就要往外走。
阿彩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眼神裡滿是擔憂:“晚棠!”
張晚棠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阿彩一眼,那眼神裡有期待,有忐忑,還有幾分不顧一切的執拗。
她輕輕掙脫阿彩的手,說了聲:“我去去就回。”便抱著琵琶,腳步匆匆地穿過昏暗的回廊,朝著雅韻軒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阿彩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無奈的歎口氣。
與此同時。
寶芝林,暗流湧動。
寶芝林內,燈火通明,送走了最後一位抓藥的病人,夥計們正忙著收拾櫃台。
內堂裡,卻是一番熱鬨景象。
鐵橋三梁坤像一陣風似的刮了進來,人未到聲先至,洪亮的嗓門震得房梁都在抖:“阿英!吳先生!你們聽說了嗎?痛快啊!真他娘痛快!”
“吳先生不在。”黃飛鴻走進院子,最先迎了上來:“坤世伯這麼高興,可是有什麼事?”
“好小子!”梁坤哈哈笑著,伸手揉了揉黃飛鴻的頭頂:“走!進去說!”
進屋之後,正看見黃麒英迎向門邊。
他也不謙,大馬金刀往太師椅上一坐,端起桌上的涼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出什麼事了?”黃麒英在他身旁坐下:“值得三哥這麼高興?”
梁坤撂下茶杯,抹了把嘴,眉飛色舞說道:“阿英你是不知道,那兩位北地來的宗師!了不得!真真了不得!”
陳華順正在櫃台後麵撥算盤記賬,聞言立刻湊了過來。
黃飛鴻一聽也來了興致,兩雙年輕的眼睛亮晶晶的,黃飛鴻趕忙問道:“坤世伯,你快說說!怎麼個厲害法?”
梁坤一拍大腿,繪聲繪色的講了起來:“嗨!就今天!在陳塘東堤!那個永花樓的豁牙猴,當街行凶踹死個賣雲吞的老丈!正巧被那兩位撞見!你們猜怎麼著?”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見兩個少年露出急切的樣子,才得意的繼續:“那位練八卦掌的宗師,好家夥!身形一動,快得跟鬼影子似的!”
“他那身手冇人看清,那些個持刀拿棍的打手,就跟紙糊的一樣!就三次喘氣的功夫!全躺地上了!不是斷了胳膊就是折了腿!那叫一個乾淨利落!”
他邊說邊比劃,仿佛親眼所見:“最後那豁牙猴想溜?嘿!被那位宗師像拎小雞崽似的揪回來,一根手指頭!就一根手指頭!噗嗤一下,直接穿了那廝的鎖骨!拎著就去了南海縣衙!”
“嘖嘖嘖!那場麵!真叫一個解氣!”梁坤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那是武者遇到強敵時,才會爆發出的純粹興奮與戰意。
“這才是真正的大家風範!利落!霸道!隻有這種人,才配做我鐵橋三梁坤的對手!”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似乎想模仿那?泥步,魁梧的身軀在堂中笨拙地挪了挪,惹得陳華順和黃飛鴻忍俊不禁,但兩個少年的眼中,全都充滿了向往。
少年熱血,誰不向往那快意恩仇、懲奸除惡的絕世武功?
更何況,對方的名號可是【宗師】。
能稱此名號,皆為開宗立派者,其武德淩霄,如仰山巔皓月。
中原武林高手如雲,這兩座大山好比王屋太行,皆是令人望其項背的存在??可越是如此,偏就有更多的人,想試著一展拳腳,搬一搬這兩座大山!
“其他幾位,像周泰、蘇黑虎他們,可都憋著勁兒呢!”
梁坤興奮的搓搓手:“這群家夥都在加緊準備,就等著去十日擂台上,好好會會這兩位北宗豪傑!阿英,你肯定也收到帖子了吧?到時候咱哥倆的洪拳......”
“我不去。”一直沉默的黃麒英突然開口,聲音不高,但異常清晰。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梁坤臉上的興奮僵住了,陳華順和黃飛鴻也愕然的轉過頭來。
“爹?為什麼不去?”黃飛鴻忍不住問道:“那可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
黃麒英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掃過梁坤和兩個少年,眼神深邃,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凝重:“這場擂台,早就不是拳腳之爭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現在,這場擂台就是棋局上的一個劫數,是南北角力的一把刀??誰輸誰贏,關乎的不再是個人榮辱,而是......時局的走向,人心的向背。”
他看著梁坤不解的眼神,緩緩道:“三哥,你想想,伍秉鑒為何大張旗鼓設宴?林大人為何默許甚至促成這場擂台?”
梁坤茫然搖頭,黃麒英伸指點點桌子:“這台擺在哪兒?永花樓門口!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我們若要真的下場,無論輸贏,都成了彆人棋盤上的棋子。”
“這渾水,不趟也罷。”黃麒英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華順,飛鴻,你們也一樣,誰都不許去湊這個熱鬨!安心在寶芝林裡學本事,這才是正道!”
梁坤張了張嘴,可他看著黃麒英嚴肅的神色,最終把話咽了回去,隻是重重歎了口氣,臉上的興奮被一種複雜的沉重取代。
陳華順和黃飛鴻對視一眼,雖然心有不甘,然而看著黃麒英不容置疑的眼神,也隻能默默點頭。
伶仃洋上,驚濤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