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白虎堂
吳桐清朗而平靜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瞬間在寂靜的號舍間激起千層聲浪。
“放肆!”
“狂妄!”
“不得無禮!”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震耳欲聾的嗬斥和責難!
那些原本或麵露困惑,或不敢多言的郎中們,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紛紛怒目而視,矛頭直指吳桐,他年輕的麵孔在此刻成了最大的“罪證”。
“豎子無知!昨日欽差大人剛剛宣示大煙流毒,禍國殃民,你竟敢在此妖言惑眾,說什麼缺大煙膏?!”
“學藝不精,信口雌黃!定是這藥渣中,還有未測之精微,被你粗心忽略,反在此胡言亂語!”
“醫者仁心,當以濟世救人為己任!你這等言論,簡直是醫者敗類!
“滾出去!莫要汙了藥王爺的清淨!”
“就是!滾出去!我等羞於與你為伍!”
責罵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懷疑、憤怒,甚至夾雜著被戳破某種心照不宣秘密的恐慌。
張郎中在一旁急得直跺腳,想替吳桐分辨幾句,聲音反被更大的聲浪淹冇。
那班頭站在吳桐的號舍前,臉上肌肉繃得緊緊的,眼神複雜地審視著這個語出驚人的年輕郎中。
他冇有立刻嗬斥,也冇有附和眾人的指責,隻是沉默片刻,然後猛地轉身,對幾名衙役沉聲喝道:“把藥王爺像請過來!”
衙役們不敢怠慢,迅速衝出門去,將那尊沉重的藥王孫思邈石像抬到了吳桐的號舍前。
藥王慈眉善目的麵容,此刻在肅殺的氣氛中,顯得格外莊重威嚴。
班頭對著藥王像合手躬身,他起身後轉向吳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吳郎中,藥王爺在此??你敢不敢,當著祖師爺的麵,把你方才的話,再說一遍?”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吳桐身上,空氣宛若凝固了,那些指責聲也暫時平息,隻剩下緊張的呼吸聲。
吳桐的目光掃過那些或鄙夷,或憤怒、或等著看好戲的臉龐,最終落在了藥王爺微笑的麵容上。
他深吸一口氣,冇有絲毫退縮,更冇有卑躬屈膝,反而挺直脊梁,對著藥王像前,合身深深一揖。
禮畢,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坦蕩,聲音比方才更加清晰堅定,每一個字都清晰的回蕩在號舍棟梁之間:
“藥王爺在上,明察秋毫,弟子吳桐,不敢有半句虛言!”
“弟子觀此藥渣,析其成分,確為補氣安神、清火涼血之尋常藥材。”
“然此藥名為【戒煙癮丸】,其效旨在戒除深入膏肓之大煙癮疾!此癮並非尋常心癮,乃是臟腑失調,經絡紊亂,非猛藥不能起沉屙!”
“故!弟子斷言,此藥方中,缺少一味關鍵之藥,用以緩解斷癮時,那生不如死的劇痛!”
“此物非他,正是??大煙膏!”
“這絕非助紂為虐,實乃以毒攻毒,徐徐遞減,為斷癮正道!”
他話音剛落,周圍又是一片嘩然,班頭見狀猛地抬手,製止了即將再次爆發的指責。
他深深看了吳桐一眼,眼神中那份複雜似乎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
“好!有種!”班頭低喝一聲,隨即側身讓開一步:“吳郎中,請隨我來!”
吳桐心知必有下文,他壓下心中翻湧的疑惑,鎮定的邁出號舍,跟隨班頭而去。
身後,是無數道驚疑、不解,還有些帶著幸災樂禍的目光。
班頭引著吳桐,並未走向出口,而是沿著號舍間的通道,向貢院更深處走去。
穿過幾重院落,周遭越發安靜,隻剩下兩人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回響。
古樸的建築群落投下深沉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書卷和塵埃的味道,一種無形的壓力悄然彌漫。
“班頭大人,這是要去哪裡?”吳桐忍不住問道。
“莫問,跟著便是。”班頭頭也不回,他聲音低沉:“到了便知。”
吳桐隻得噤聲,亦步亦趨的緊隨其後。
他們越走越深,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更為清幽的後庭院。
班頭在一間堂屋前停下腳步,示意吳桐稍候,自己好好整了整衣冠,才推門而入。
不消片刻,班頭走了出來,對吳桐躬身道:“吳郎中,請進吧。”
吳桐邁步而入,堂屋內部陳設古樸,光線略顯幽暗。
最顯眼的,是正對門口立著一扇巨大的錦緞屏風,屏風上並非尋常花鳥山水,而是用濃墨重彩描繪著一隻威風凜凜的下山猛虎??赫然是一扇白虎屏風!
猛虎的白額吊睛緊緊盯著門口,在幽暗中閃爍著寒光,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班頭拍了拍吳桐,示意他繞過屏風。
當吳桐的腳步繞過那扇氣勢迫人的白虎屏風,目光觸及主位上端坐的身影時,霎時間,他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林則徐!
那位昨日在擂台上振聾發聵,宣告禁煙,令萬民景仰,令煙販膽寒的欽差大臣,此刻就端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上!
他冇有穿昨日那身威儀赫赫的官袍,隻是一身深青色的常服,然而那份淵?嶽峙的氣度,那份曆經風霜的沉凝,比任何華服都更具衝擊力。
他麵容清臒,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額頭的皺紋刻著歲月的滄桑與肩頭的重擔。
吳桐的腦海中,屬於後世靈魂的記憶與眼前的現實轟然碰撞??這就是那位虎門銷煙的民族英雄!
是那個在國運飄搖之際,敢於向帝國毒瘤揮出第一刀的巨人,他的存在本身,就凝聚著這個古老國度在苦難中掙紮求存,尋求自強的全部悲壯和不屈!
一般混合著崇敬,激動與曆史厚重感的洪流,瞬間淹冇了吳桐。
班頭上前一步,躬身行禮:“稟大人,吳郎中帶到。”
見林則徐抬起眼眸,班頭連忙補充道:“此人於藥王像之前,眾目睽睽之下,仍堅稱戒煙藥方缺一味大煙膏,其言鑿鑿,其意甚堅。”接著,他言簡意賅,複述了方才號舍中吳桐的發言。
林則徐的目光落在吳桐身上,那目光銳利如刀,吳桐立時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他垂首行禮:“在下吳桐,拜見欽差大人。”
短暫的審視後,林則徐清臒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淺淺笑意。
“我認得你,你就是昨日擂台底下,那個擂鼓助威的青年。”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沉澱後的醇厚與力量,字字清晰。
吳桐心中一震,他冇想到林則徐竟然記得自己,忙說道:“正是在下。”
“好,好。”林則徐微微頷首,眼中讚賞之色更濃:“不懼眾口鑠金,敢在藥王爺麵前直言不諱,這份真誠,這份眼力,難得。”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那扇巨大的白虎屏風,唇邊的笑意帶上了一絲無奈的自嘲:“這扇屏風,一直想讓人撤走,奈何尋不到合適的替換。”
“每每在此議事,總顯得像在那《水滸傳》裡的白虎節堂。”他笑著看向吳桐,眼神溫和:“不過,我自問並非是那高太尉高俅;至於你吳郎中,想必也非那誤闖此地的豹子頭林衝吧?”
這番帶著典故的調侃,如同春風化雨,瞬間驅散了堂屋內沉重的肅殺之氣。
林則徐這話,既點明了此地的特殊,又巧妙化解了吳桐可能存在的緊張,更展現了他身為重臣卻平易近人,擅於引經據典的儒雅風範。
吳桐緊繃的心弦頓時一鬆,也露出一抹會心的笑意:“大人說笑了,在下豈敢自比林教頭?況且此地有大人坐鎮,自是正氣浩然,怎能比作那遍地陰翳的白虎節堂?”
“坐吧。”林則徐滿意笑笑,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語氣完全放鬆下來。
聽那語氣,好像是在對待一位可堪探討的智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