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夜珠寒
西堤二馬路,丙申號鋪麵。
往日裡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大煙館,此刻門庭冷落。
兩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隻留一條縫,門楣上那塊烏木招牌也顯得灰撲撲的。
一個穿短褂的小廝正腆著笑臉,將幾個一步三回頭的熟客往外送。
“幾位爺,對不住!真對不住!最近不太平,風聲緊,您老多擔待,過些日子您再來......”小廝哈著腰,像隻磕頭螞蚱似的一個勁作揖。
那幾個熟客滿臉煙容,嘴裡嘟嘟囔囔,腳步挪得極慢,顯然心有不甘。
就在這時,一個青衫身影,施施然踱到了門前。
來人一襲青布長衫,頭上戴著一頂西洋禮帽,手裡拄著根黃銅包頭的文明棍,而最紮眼的,莫過於他右手拇指上那個碧油油的玉扳指。
他揚著下巴,毫不在意這身不中不洋的打扮,眉宇間透著一股子彆扭的倨傲。
小廝眼尖,一見是他,臉上的愁苦瞬間化作十二分的熱情,撇下那幾個熟客就迎了上去:“哎喲!伍公子!您老可來了!快請進,快請進!”說著麻利拉開虛掩的門。
那幾個被晾在一邊的熟客見狀,立刻折返回來,其中一個瘦高個指著伍紹榮,厲聲對小廝問道:“嘿!小癩子,你他媽糊弄鬼呢?不是說歇業嗎?他怎麼就能進去?”
小廝臉上的笑了一下,隨即挺了挺腰板,探過頭說道:“幾位爺,瞧您說的!這位可是堂堂伍紹榮伍公子!”
幾人麵麵相覷,誰都不認識,眼神裡滿是疑惑和怨氣。
小廝臉上有一道掛不住,趕緊壓低聲音,補充道:“他爹老人家可是......南海首富,怡和行大掌櫃,三品頂戴粵海關行走??伍秉鑒伍老大人!”
他著重強調了“老大人”和“三品頂戴”這類字眼,轉而說道:“這位爺過來,保不齊就是替伍大人傳話來的!您幾位....……體諒體諒?”
“伍秉鑒?!”
“怡和行伍家?!"
那幾個熟客臉上的不悅瞬間煙消雲散,換上了混雜著敬畏和諂媚的複雜表情,嘖嘖感歎起來:
“哎呀!原來是伍公子!失敬失敬!”
“我說呢,氣度不凡!果然一表人才!”
“公子低調處事,不同凡響啊!您忙您忙!”
變臉之快,令人咋舌,他們嘴裡說著恭維話,腳底忙不迭讓開道路,目送伍紹榮進去,眼神裡再無半分怨懟,隻剩下羨慕。
伍紹榮對身後的恭維與變臉恍若未聞,或者說早已習以為常,隻矜持的抬了抬下巴,邁步跨過門檻。
門內光線昏暗,彌漫著熟悉的鴉片煙味,甜膩中帶著腐朽。
趙五爺聞訊趕來,一張胖臉上笑容可掬,堆滿了層層疊疊的褶子。
他像隻大蒼蠅似的搓著手,語氣帶著十二分的恭敬試探:“伍公子大駕光臨!可是有令尊大人的峻令?小的一定照辦,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伍紹榮隨手把文明棍往趙五爺懷裡一?,摘下禮帽,露出梳得油光水滑的分頭。
他不耐煩的揮揮手:“峻令個屁!趙老五,少跟我打官腔!快,給我安排個清淨的好地方,來套上好的福壽膏,再備壺濃茶!”
他一邊往裡闖,嘴裡一邊嘟嘟囔囔:“媽的,老子最近在永花樓憋了一肚子火,得好好順順氣!”
趙五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他抱著文明棍,胖臉上汗珠肉眼可見的滲了出來。
他趕忙攔上兩步,為難道:“哎喲我的公子爺!您這不是為難小的嗎?您看看這光景!”
他指了指空蕩蕩的大堂:“欽差大人就在城裡坐鎮,昨天剛在擂台上放了狠話,現在全城的煙館子,哪個還敢明著開張?我這也是提著腦袋,偷偷摸摸喘口氣兒啊!”
他側過大腦袋,訕笑著說:“您......您要不忍忍?等這陣風頭過了,小的再……………”
“忍?”伍紹榮嗤笑一聲,那雙被酒色浸潤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斜睨著趙五爺。
“我還不知道你趙老五?鬼精鬼精的!這廣州城裡,哪家煙館子真能忍得住?你這後頭的雅間,怕是早偷偷開了工吧?”說著,也不管趙五爺的阻攔,熟門熟路就往裡闖。
趙五爺苦著臉,看著這位祖宗闖進去的背影,無可奈何的跺了跺腳。
他轉過頭,對旁邊一個機靈的小廝使了個眼色:“還愣著乾什麼?去!把【雲霞間】給爺收拾出來,上最好的金絲膏,再壺上等的普洱!伺候仔細了!”
推開【雲霞間】那扇描金繪彩的門,一股更濃鬱的甜腥氣撲麵而來。
室內陳設奢華,鋪著厚厚的地毯,然而在居中的一張寬大煙榻上,居然已經躺了一人。
那人背對著門口正對著煙燈“滋滋”吸著,吞雲吐霧,神魂顛倒。
伍紹榮原本想把這人攆出去,結果眯眼一瞧,登時樂了:
“喲!這不是蔣大少嗎?蔣啟晟!你小子怎麼也貓這兒來了?不怕你家老爺子打斷你的腿?”
煙榻上那人聞聲,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一張原本還算周正的臉,此刻眼窩深陷,麵色蠟黃??此人正是伍紹榮的發小,廣州城裡有名的紈絝,蔣啟晟。
他今年二十八歲,家中境況和伍紹榮類似,蔣父也是南海巨富,他年紀輕輕,就娶了好幾房姨太太,天天聲色犬馬,早被煙毒酒色掏空了身子,整個人透著一股虛浮的頹敗氣。
“榮.......榮哥兒?”蔣啟晟看清來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含混不清笑道:“高......高興!高興就來了唄!”
伍紹榮毫不客氣,矮身在他邊上躺下,他抬抬手,自有小廝麻利送上燒好的煙槍,和一小塊烏黑油亮的大煙膏。
他熟練的用煙簽挑起煙膏,在煙燈上烤軟,揉搓成小丸,塞進煙鬥的孔洞裡,湊近燈火,“滋滋”吸了一大口。
濃鬱的煙霧在他口鼻間吞吐繚繞,霎時間引得渾身舒服。
伍紹榮長長籲出一口帶著奇異甜香的濁氣,這才斜眼看著蔣啟晟:“高興?撿著金元寶了?還是新納了姨太太?”
蔣啟晟掙紮著坐起來一點,臉上浮起病態的亢奮紅暈,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得意:“嘿!比......比金元寶還值錢!老子的官身......下來啦!”
“官身?”伍紹榮叼著煙槍,眼神裡帶著點不屑:“啥官兒啊?哪個衙門掃茅廁缺人了?”
“去你媽的!老子可是廣......廣州府經曆司經曆!”蔣啟晟努力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口氣裡滿是自豪:“正七品!不......不日就要赴任了!”
伍紹榮一聽,噗嗤一聲樂了,滿鼻煙霧都嗆出來不少。
他用煙簽虛點著蔣啟晟,咧嘴笑道:“哈哈哈!蔣啟晟啊蔣啟晟!就你這副被大煙掏空了的架子,走路都打飄,還能當官?”
“讓你管經曆司?管卷宗?彆把卷宗當煙膏子燒嘍!老子好歹還留過洋,鍍層金皮回來??你這算啥?煙槍裡鍍出來的官身?”
蔣啟晟被揭了短,也不惱,反而嘿嘿直笑,反唇相譏:
“留洋?你他媽留的是哪門子洋?老子可聽說了,你在英吉利那會兒,也不念書,整天就跟一幫站街的‘鹹水妹’混在一起!”
“嘖嘖,你冇染上點爛屁股的‘楊梅瘡,能囫圇個回來,就算你祖上積德燒高香了!還他媽鍍金?鍍一身騷吧!”
他舌頭都抽硬了,說話雖然含混,但那股刻薄勁兒,一點也不減。
兩人對視一眼,想到彼此在對方口中的不堪形象,不由同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笑聲在煙霧繚繞的雅間裡回蕩,充滿了墮落者相互撕扯又相互認同的荒誕。
笑了一陣,伍紹榮收斂了些,用煙簽撥弄著燈上的火苗,看似隨意的問:“不對啊,啟晟?”
“怎個不對?”蔣啟晟把煙槍湊到火上,又深深裹了一口。
“咱倆家老爺子,管錢都跟防賊似的??”伍紹榮眯著眼,一雙烏珠在微弱火苗下淌著精光。
二人作為發小,他知道家裡儘管有錢,可是遠不如伍家根基深厚,捐個實缺七品官,花費絕對不菲。
“就你老爹,能舍得給你捐這個官?老實交代,你小子花了多少銀子?從哪兒摳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