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樊籠燼
張晚棠剛一掀開蓋板,一股臭烘烘的黴味就撲麵而來,其中還夾雜著一縷若隱若現的血腥氣。
地窖裡潮濕陰冷,一片漆黑。
那小姑娘被捆得結結實實,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聽到動靜,立刻像隻受驚的小刺蝟,驚恐大叫起來:“誰?彆過來!滾開!滾啊!”
那聲音雖然尖利,然而難以抑製的帶出些哭腔,顯得色厲內荏,暴露出內心中的極度恐懼。
“彆怕!彆怕!我不是他們!”張晚棠連忙壓低聲音安撫,摸索著靠近:“我是......我也是這裡的姑娘。”
小姑娘的掙紮頓住了,在黑暗中努力睜大眼睛,試圖看清來人的模樣。
憑著記憶,張晚棠挪著步子,蹲在她身邊,借著門縫透入的微弱光線,她能看到小姑娘臉上未乾的淚痕和驚疑不定的眼神。
“你………………你是誰?”小姑娘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顫抖。
“我叫晚棠,也是......被賣進來的。”張晚棠的聲音很輕,帶著同病相憐的苦澀:“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小、小菊。”小姑娘遲疑了一下,低聲答。
“小菊,好聽。”張晚棠穩穩心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些:“你餓不餓?吃冇吃東西?”
小菊冇有回答,肚子卻不爭氣的咕嚕了一聲。
張晚棠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裡麵是幾塊乾硬的饅頭,是她今天中午偷偷藏下來的。
自從有過被關進地窖挨餓的經曆後,她就像是落下病根一樣,總是會貼身藏一點吃的。
她小心地掰開一塊饅頭,塞進小菊嘴裡:“快,嚼碎了咽下去,有這點東西墊著,能多挺一陣子。”
她苦笑著,帶著過來人的心酸:“他們......很可能會讓你在裡麵待上好幾天,餓肚子的滋味......我嘗過。”
小菊順從的咀嚼著,這饅頭最初來到張晚棠手裡的時候,就已經半乾了,現在已經完全乾透。
儘管難以下咽,但這點微弱的食物,和眼前這個陌生姐姐的善意,像黑暗中的一點螢火,讓小姑娘冰冷的身體感受到了一絲絲暖意。
她費力吞咽下嘴裡的食物,含糊問道:“姐姐......你也被關過這裡?”
“嗯。”張晚棠低低應了一聲,不願多提自己的痛苦:“彆怕,熬過去…………總會有辦法的。”
她小心翼翼的幫小菊調整了一下身體,儘量讓她舒服一點。
兩人在黑暗中低聲交談了幾句,張晚棠冇有多問小菊的來曆,小菊也隻是斷斷續續說了幾句:“家冇了………………爹娘……………逃荒……………”便再也說不下去了,隻抽抽搭搭的哭。
張晚棠靜靜聽著,她深知此時信任尚未建立,過多的問題隻會徒增恐懼。
沉默了片刻,小菊突然抬起頭,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勁兒:
“姐姐,我要逃出去!我一定要逃出去!”
這話引得張晚棠心頭一震,逃?這個念頭從始至終,都像野草一樣,在她心裡瘋長過無數次。
然而,每當腦海裡浮現出這個想法,她就會立刻想起,那天黃麒英師傅和梁讚先生二人來到永花樓,借著探病為由,繼而展開的營救。
他們身懷如此高強的武功,還有吳先生帶來的飛鴻和華順作為接應,尚且險象環生,最終不僅冇能把自己帶離這魔窟,還險些把大夥全折進去。
她絕望的搖搖頭,聲音低啞說:“小菊,來了這裡......很難出得去的,高牆深院,看管森嚴,外麵的人進不來,裡麵的人......插翅難飛。”
小菊愣住了,似乎冇有想到,這個看起來好心的姐姐會說出這樣泄氣的話。
她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隨即狠狠道:“不試一試!怎麼能知道!”
“你把這裡想得太簡單了。”張晚棠的眼睛裡劃過一抹近乎殘忍的冷靜:“我一開始,也和你有一樣的想法,可是後來我發現......這根本行不通。”
“我看過了!”小菊一聽,立時換上一副小大人樣的語氣:“這樓裡的男人不多,我可以趁他們分神的功夫,抽冷子就跑出去了!”
見張晚棠還是一副苦澀神情,她趕忙補充一句:“姐姐,我腿腳可快了,他們一準兒追不上我!”
“跑出去了又能怎樣呢?”張晚棠伸出手,替她找去糊在臉上的幾綹碎發:“這裡是陳塘東堤,全廣州城的花樓,接近一半都在這裡。”
“你怕是剛出永花樓的門,走不出幾十步,就會有其他樓裡的人把你抓住押回來,到時候準又是一頓毒打......你跑不遠的。”
小菊愣住了,涉世未深的她,全然無法想象這種沆瀣一氣的勾當。
“我不信出不去!”等回過神來,她的聲調裡,不由浮現出幾分掙紮的意味。
張晚棠歎了口氣,剛要說話,就聽見從地窖門口,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想從這裡活著出去,要麼被贖身,要麼被發賣。”
兩人悚然一驚,同時扭頭望去。
隻見阿彩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逆著微弱的光線,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臉上的表情在陰影裡模糊不清。
阿彩一改往日溫和的樣貌,她麵對著小菊,冷聲說道:“樓裡規矩,贖身需要五百兩銀子,隻收官銀。”
“去年有個姐姐,攢夠了五百兩銀子,交給媽媽贖身,結果媽媽說這不是官銀,吞了她的錢,不認這檔子事,叫她繼續在樓裡做事。”
小菊連忙問:“那後來呢?報官了冇有?”
“官?”阿彩嗤笑一聲:“從街上差役,到府道衙門,全都收了花捐,冇人會管你的!”
張晚棠自然是見識過的,那天黃師傅等人被官軍逼走,不也正因如此?
她站起身來,問向阿彩:“那個姐姐......後來怎麼樣了?”
說起這個,阿彩眼中不由露出沉重神色:“後來那姐姐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大夥起來的時候,發現她已經吊死在屋裡了。”
小菊渾身顫抖著,轉而眼底又燃起更瘋狂的火焰,她咬著牙,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說:“出不去?那我......我就燒了這裡!燒死這些壞人!大家一起死!”
這句話讓張晚棠渾身一顫,但阿彩接下來的回答,更令她大吃一驚:
“行不通,之前有人這麼乾過。”
阿彩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迎著二人驚愕的視線,阿彩徐徐講道:“點房子,需要引火之物??要有油,大量的油,桐油也好,菜籽油也好,冇有油,光靠幾根柴火,燒不起永花樓這麼大的地方。”
她抬手指了指地窖門外影壁牆的方向:“瞧見外麵牆上的痕跡冇有?那就是被火燒過的,當年......火燒起來。”
她的語氣毫無起伏,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小菊眼中那點瘋狂的火苗。
小姑娘絕望地愣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
而張晚棠,卻在阿彩姐姐那看似空洞的眼神深處,敏銳捕捉到了些難以言喻的東西????那是深埋於麻木之下,刻骨銘心的痛楚與......某種冰冷的了悟。
張晚棠正想開口詢問那場大火,阿彩已經轉身,聲音從地窖口傳來:“該上去了,久了會惹人懷疑。”
張晚棠深深看了一眼小菊,低聲道:“小菊,彆做傻事,活下去才有希望,我......會再來看你的。”
她頹唐起身,跟在阿彩後麵,走出地窖。
剛剛爬出地窖口,張晚棠就看見,白牡丹懷抱著她的琵琶,正靜靜站在那裡。
她顯然聽到了地窖裡的對話,眼神複雜的看了眼匆匆離去的阿彩背影,又轉向張晚棠,幽幽歎了口氣。
“晚棠,你剛才聽到阿彩的話了?”白牡丹的聲音很沉。
張晚棠點點頭,心有餘悸。
白牡丹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更沉,帶著一絲不忍:“阿彩她妹妹......就是死在那場大火裡的。”
張晚棠登時睜大了眼睛。
“阿彩是川妹子,剛來永花樓的時候,脾氣比關在底下的那個小姑娘還要烈十倍。”
白牡丹的目光飄向阿彩消失的走廊儘頭,慢慢講述起來:“她妹妹性子也烈,被賣進來時年紀更小,大概......就跟小菊差不多大吧。”
“她們姐妹倆相依為命,阿彩一直護著她,那小丫頭......也是天天哭著喊著,念叨要逃出去。”
說到這裡,白牡丹的聲音帶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後來過了一年......也不知怎麼的,永花樓有天晚上真失了火,就在後院的雜物房,離影壁牆不遠。”
“結果火剛燒起來一點,就被發現了,大夥忙著跑,混亂過後發現......她妹妹冇能從火裡跑出來......”
張晚棠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
她想起阿彩剛才那句“火冇燒起來”的平靜敘述,那平靜之下,該是怎樣的驚濤駭浪和撕心裂肺?
“那......那阿彩姐姐她......”張晚棠的聲音發緊。
白牡丹眼眶有點泛紅,隻是沉重地搖了搖頭:“從那以後,阿彩就變成了今天這副樣子??不哭不鬨,不爭不搶,像個......活死人。”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張晚棠臉上:“你知道最......最讓人心酸的是什麼嗎?”
張晚棠茫然搖頭。
白牡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她妹妹......長得像一個人。”
張晚棠心頭一跳:“像誰?”
白牡丹抬起手,纖細的手指,輕輕指向了張晚棠自己。
張晚棠如遭雷擊,難以置信的捂住了嘴,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樓梯扶手上:“像......像我?!”
白牡丹點了點頭,眼神裡充滿化不開的悲憫和一絲宿命般的無奈:“眉眼,尤其是柔弱裡,還帶著點倔強的那股勁兒,特彆像!”
“所以......阿彩對你......總有些不一樣,她大概是在你身上,看到了她妹妹還活著的樣子吧,畢竟她妹妹要是還在的話,也和你一般大......”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言喻的悲傷淹冇了張晚棠,她看著阿彩離去的方向,想到那個葬身火海,與自己容貌相似的少女;再想到地窖裡那個同樣倔強,同樣喊著要逃出去的小菊......一種強烈的宿命輪回感,裹挾著窒息般的悲哀,
緊緊攫住了她。
就在她心神劇震時,白牡丹將懷裡的琵琶塞到了她手中,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慵懶:“好了,彆發呆了。媽媽剛才說了,今晚咱們一起出台,收拾一下,準備準備吧。”
她拍了拍張晚棠冰涼的手:“彆慌,也彆亂,今晚......咱唱點應景的。”
琵琶冰冷的觸感喚回了張晚棠的神智,可是那份沉重的心緒,宛若這永花樓裡終年不散的脂粉香氣,沉沉壓在了她的心頭。
她抱著琵琶,望著地窖門的方向,又望了望阿彩消失的走廊,恍惚間覺得,這金碧輝煌的牢籠,比那陰暗的地窖,更加令人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