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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一線生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南海縣衙大牢深處,那盞原本昏黃如豆的油燈,此刻被換成了兩盞嶄新的銅燈盞。

火光照在鋥亮的黃銅罩子上,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斑。

跳躍的火焰驅散了不少角落裡的陰寒,連帶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黴味和絕望氣息,似乎也被壓下去不少。

吳桐盤膝坐在他那間“特殊”的單人牢房裡,身下是厚實鬆軟的新棉被,與周遭汙穢粗礪的環境格格不入。

陳牢頭正在忙前忙後,他指揮著兩個誠惶誠恐的獄卒,將一張矮桌抬進牢房,小心翼翼的擺放好。

“小心?!小心?!磕損?我剝你?層皮!”(輕點!輕點!磕壞了老子扒你們的皮!)

陳牢頭厲聲嗬斥著,他轉過頭,緊張的搓搓手,換上副笑容說:“吳先生,委屈您嘞!地方逼仄,隻可以將就用呢張台。”

吳桐目光平靜的看著這一切,他站起身,微微頷首謝道:“陳牢頭費心,這就已經夠好的了。”

“一陣一定要飲兩盅!”陳牢頭哈哈笑著,大力拍了拍吳桐的肩膀。

正說著,外麵甬道傳來一陣更大的喧嘩。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獄卒飛奔過來報告:“頭兒!得月樓的夥計來了!”

“謔!好家夥!這陣仗......”不等陳牢頭答話,幾名囚犯忍不住驚呼。

隻見兩個身穿得月樓號衣的夥計,一前一後,小心翼翼捧來爐具。

前麵的夥計用大毛巾墊著炭盆,裡麵的炭火熱浪灼人,但是炭頭不紅,顯然能燃燒發熱很久。

後麵的夥計手裡端著砂鍋,二人將鍋子架定,往裡麵倒進葷香四溢的大骨高湯,湯底濃鬱的香氣瞬間霸占了整個牢房。

緊隨其後的夥計,手裡提著幾個精致的多層食盒。

蓋子一掀開,琳琅滿目的生?食材展露無遺??

紋理分明的魚生片,平鋪擺放的開背黑虎蝦,泛著油光的花膠雞,翠綠欲滴的西洋菜和茼蒿,還有整盤的牛百葉、鵝腸、牛肉丸.......

最顯眼的是一碟鮮紅漂亮的吊龍牛肉,這是潮汕牛肉火鍋中的黃金部位,特指牛裡脊與牛脊背部相連的長條肉,此處脂肪好像片片雪花,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這陣仗,彆說其他牢房的囚犯看得眼睛發直,口水狂咽,就連那幾個旁觀的獄卒都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

隔壁牢房的鎮三山扒著柵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丟......丟雷老母!這......這是牢飯?皇帝佬都冇?歎(享受)吧!”

鑽兜鼠酸溜溜的咂嘴:“嘖嘖,人比人氣死人,老子進來這麼久,連塊油渣都冇見過……………”

賽華佗則一臉高深莫測,絮絮叨叨著:“果然,這位爺不是凡人......”

花蝴蝶更是捏著嗓子尖叫:“哎喲!打邊爐啊!好香!吳哥哥,分點湯水也好啊!”

陳牢頭瞪了他們一眼,大聲罵道:“都畀我收聲!嘈到吳先生,聽日大家都唔使食飯啦!”(都給我閉嘴!驚擾了吳先生,明天就都不要吃飯了!”)

他轉頭又立刻換上笑臉,探手從懷裡摸出一個青瓷小酒壺,輕輕放在桌上。

“吳先生,?齊曬啦!”陳牢頭搓著手,臉上帶著獻寶似的笑容:“呢個係得月樓最拿手的廣式打邊爐,湯底係他家秘製?,鮮到?得頂!?料都係最新鮮?,您試下啦!”

“深夜勞碌您盛情款待,於心不忍。”吳桐起身相迎:“陳大人同來。”

“您呢句講得見外啦。”陳牢頭轉身坐下,笑著說:“您係我?恩公,我梗係要同飲啦。”

他拿起那青瓷酒壺,撥開塞子,一般帶著濃鬱荔枝果香的酒味瞬間逸散開來,與打邊爐的鮮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誘惑。

吳桐遲遲冇動筷子,他看著那滿桌從未在北方見過的生鮮食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他記憶中的火鍋,是圍著咕嘟咕嘟的大銅鍋,涮著手刨的凍羊肉,煮著大白豆腐大白菜,蘸著用腐乳韭菜花調成的麻醬。

眼前的景象,更精致,也更......野性?仿佛將整個海陸的鮮活都搬到了這小小的桌上。

“呢樽酒名叫【荔枝春】。”陳牢頭慢慢斟上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蕩漾,散發出醉人的甜香。

“我屋企隔離有戶祖傳?瀘州酒窖,呢個係???獨門秘釀,您一定要試下,配呢個打邊爐,真係絕配!”

(我家隔壁有戶祖傳的瀘州酒窖,這是他家的獨門秘釀,您一定要嘗嘗,配這打邊爐,頂頂絕配!)

吳桐端起那小小的酒杯,湊近鼻尖聞了聞,濃鬱的荔枝甜香霎時間沁透心脾。

他淺啜一口,清甜微醺的酒液滑入喉中,帶著嶺南特有的果味芬芳,立時驅散了牢獄的陰霾。

“好酒。”他讚了一句。

陳牢頭頓時眉開眼笑:“您鐘意就好!來,您試下呢片吊龍牛肉,薄而唔散,三秒就熟,最鮮甜爽滑!”

盛情難卻,吳桐提起長筷,夾起一片近乎透明的牛肉片,在翻滾的清湯中微微一涮。

牛肉飛快卷曲變色,陳牢頭示意吳桐立刻動手撈出,而後推來小碟子,裡麵盛的是豉油薑蓉。

吳桐依言裹了裹蘸料,送入口中。

牛肉入口即化,帶著湯底的清鮮和豉油的鹹香,薑蓉的辛辣恰到好處的提味去腥,那極致的新鮮口感,確實是在北方從未體驗過的。

他放下筷子,看著眼前熱氣氤氳、食材豐盛的打邊爐,再環顧這陰暗的牢房,心中不免湧起一絲荒誕感。

這頓身陷囹圄中的“盛宴”,其奢華程度,恐怕遠超廣州城九成百姓的年夜飯。

權力的傾軋,生死的算計,與這舌尖上的極致享受,在這方寸之地交織在一起。

不過,這也是自己這麼久以來,難得的享受平靜。

陳牢頭見吳桐吃得還算順口,臉上笑容更盛,一邊替他布菜斟酒,一邊絮絮叨叨:

“吳先生,您睇,我就話您係畀人屈?啦!吉人自有天相!您呢身本事,呢身氣度,天公都睇在眼裡!呢樽荔枝春您多飲?,壓嚇驚,等出?去,我......”

(吳先生,您看,我就說您是冤枉的!吉人自有天相!您這身本事,這身氣度,老天爺都看著呢!這荔枝春您多喝點,壓壓驚,等出去了,我......)

他的話還冇說完??

牢房甬道外,傳來一陣獄卒們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嘈乜鬼啊!都畀我收聲!係唔係想搞事啊!”(吵什麼吵!都他娘的閉嘴!讓不讓人消停了!)

陳牢頭猛地扭頭,對著外麵甬道,發出一聲炸雷般的怒吼。

剛才還喧鬨的牢房瞬間死寂,連針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然而,他這聲怒吼的尾音尚未消散,一陣遠比獄卒嘈雜百倍的沉重腳步聲,隆隆傳來!

那聲音整齊劃一,帶著金鐵鏗鏘之勢,如同悶雷般由遠及近,轟然碾過甬道!

哐!哐!哐!

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沉重而密集,帶著一股磅礴的肅殺之氣!

緊接著,就是兵器甲胄輕微碰撞的嘩嘩聲,如同冰冷的潮水,刹那間淹冇了整個牢獄!

火光晃動,人影幢幢!

隻見一隊盔甲亮的督標親兵,仿佛神兵天降,紛紛湧入狹窄的監獄甬道,將整個空間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眼神銳利,周身散發出久經沙場的鐵血氣息,眨眼間就將牢房裡原本的汙濁空氣,全都滌蕩一空!

眾軍之中,步出為首一人。

他頭戴紅頂戴,身著六品武官補服,腰挎牛尾刀,麵容冷峻,目光炯炯????正是兩廣總督鄧廷楨麾下的督標營乾總!

這突如其來的陣仗,讓所有囚犯嚇得魂飛魄散,全縮進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陳牢頭更是渾身劇震,臉上的血色登時褪得乾乾淨淨,手裡的酒壺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卑......卑職陳阿水,見過......”陳牢頭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千總看都冇看跪在地上的陳牢頭,淩厲的目光閃動而出,立時鎖定在矮桌後,那個依舊端坐的青衫身影上。

他大步流星走到牢門前,對著裡麵的吳桐,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他聲音洪亮而恭敬,在死寂的牢房裡,好似驚雷炸響:

“下官督標營千總??趙振彪,特奉總督大人、欽差林大人,提督關大人鈞諭!前來迎請吳先生出監!"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一抹歉意:“先生受苦了!三位大人已知悉先生蒙冤入獄之事,震怒非常!故嚴令我等前來,還先生自由之身!還請先生即刻隨下官離開此地!”

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潭,整個大牢頃刻間沸騰了!

所有囚犯,包括剛才還嚇得發抖的陳牢頭和獄卒們,全都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兩廣總督!水師提督!欽差大臣!

無一不是一品大員!無一不是封疆大吏!無一不是擎天柱石!

這三位,哪一個不是跺跺腳,整個嶺南都要抖三抖的通天人物?

如今,他們竟然為了一個被關在牢裡的郎中,聯名派人來接?!

而且看這千總的態度,竟然如此恭敬,甚至還帶著一絲惶恐?!

鎮三山張大了嘴巴,能塞進一個雞蛋;

鑽兜鼠縮著脖子,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全是後怕;

賽華佗喃喃自語:“我的天......我的天......”;

花蝴蝶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捏著嗓子尖叫:“吳哥哥!我就說你是大貴人!”

陳牢頭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他最先撲進牢門裡,一邊手忙腳亂攙扶起吳桐,一邊語無倫次對他喊道:

“吳先生!您睇!您睇啊!我早講過啦!天公有眼!三位大人明察秋毫啊!我就知您係天大?冤枉!快!快請出?!呢個汙糟地方,多?都唔好留!"

(吳先生!您看!您看啊!我說什麼來著!老天開眼!三位大人明察秋毫啊!我就知道您是天大的冤枉!快!快請出來!這醃?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幾名衙役撲上去,殷勤的把牢門拉開到最大。

甬道裡,所有親兵肅立,左右分立兩廂,為吳桐讓開一條通路。

千總趙振彪側身肅立,再次躬身:“吳先生,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吳桐身上,充滿了羨慕、敬畏和由衷的祝福。

能驚動這三位大人物親自過問,連夜派親兵來接,這份體麵,這份殊榮,這份恩賞,在整個廣州城的曆史上,恐怕都屈指可數!

這哪裡是出獄?分明是衣錦還鄉!

然而,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

吳桐緩緩站起身,他撣撣青衫,並冇有立刻邁步走向那象征著自由和權勢的通道,反而對著乾總趙振彪,同樣鄭重的躬身回了一禮。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了牢房的所有喧嘩,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和不容置疑的決斷:

“在下吳某,謝過三位大人恩典!”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趙振彪,望向牢獄深處那無儘的黑暗,一字一句說道:

“然,在下此刻,尚不能離去。”

“在下鬥膽,懇請一見南海縣衙死囚牢中,那位名喚【劉王氏】的女子。”

他的目光轉向一臉錯愕的陳牢頭,語氣平淡道:

“陳牢頭,勞煩引路。”

“我要去見??芸娘。”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剛剛燃起的希望和喧囂,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滅。

陳牢頭臉上的狂喜和激動凝固了,拿著鑰匙的手在半空,嘴巴張得老大,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絕倫的話語。

他腦子嗡嗡作響,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這位爺......他......他是不是在牢裡傻了?

三位大人親自派人來接他出去!出去啊!天大的恩典!他......他竟然不走?還要去見那個快死的殺人犯?!

千總趙振彪更是瞳孔驟縮,臉上的恭敬被巨大的驚愕和不解取代。

他奉命而來,接人出去是頭等大事,從未想過會遇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回應!

他......要見死囚?

還是那個剛剛被判了斬立決,鬨得滿城風雨的花艇殺人犯?

這位吳先生......他到底想乾什麼?

就連那些激動萬分的囚犯們,此刻也全都啞了火,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和詫異。

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唯有吳桐,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青衫磊落,眼神篤定。

他心中雪亮。

這牢獄之災,本就是那盤根錯節的黑暗勢力,為他精心布下的殺局。

而以身入局,主動踏入這方囚籠,亦是他破局之始。

餌已吞下,網已收緊。

現在,是時候去會一會,那局中至關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芸娘......劉王氏……………

那把染血的剪刀背後,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這秘密,正是撬動那鐵幕般黑暗的......第一根杠杆。

夜還很長。

這場棋局,才剛剛進入中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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