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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梅隱香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與此同時,樓上,【梅隱香】雅間裡。

白牡丹的心口裡像揣了隻受驚的兔子,忐忐忑忑走上了樓。

她是永花樓的頭牌,見慣了各色恩客,見慣了各種場麵,也見慣無數男人或貪婪、或附庸風雅,或裝腔作調的樣子。

不論他們衣裝多麼光鮮,言語多麼誘人,可有些最本真的東西,終歸到底是藏不住的。

熙來攘往的人流,眼神裡總是裝著同一種東西??????那就是赤裸裸的欲望。

而她對此早就習以為常,這些年來,居中斡旋,太清楚自己舉手投足間,有多麼巨大的誘惑力,也清楚自己該如何去做,更能讓這群男人心甘情願為自己掏空腰包。

可是......吳桐不一樣。

他聲名遠揚,有口皆碑,在旁人的口口相傳中,他既像一塊沉靜的璞玉,又像一把收斂的劍器。

這個人不同於自己見過的所有人,他在溫潤寧靜中,又帶有不容侵犯的凜冽。

吳桐與張晚棠關係匪淺,前陣子芸娘剛被定了死罪,樓裡如今風聲鶴唳,他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登門造訪,還指名點她和阿彩......這絕非尋歡作樂,而是另有所圖。

不知不覺,她已經來到【梅隱香】雅間前。

白牡丹平息了一下思緒,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房門。

室內光線有些幽暗,最顯眼的是在房間中央,立著一麵巨大的蘇繡屏風,繁複的牡丹圖案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影影綽綽。

屏風外側,張舉人麵色有些局促,他正坐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上,臉色有些發白。

見門扉洞開,張舉人下意識就要起身相迎,結果他剛把手搭在太師椅扶手上,就朝屏風內看了一眼,又悻悻然的把手縮了回去。

在屏風的內側,靠近窗戶的位置,是一個頎長的青衫身影。

他正在窗邊,背對著門。

窗戶大敞,一層垂下的薄紗簾被夜風吹得上下翻飛,那人雙手扶在窗沿上,靜靜俯瞰著樓下後院的景象。

這時,幾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從樓下傳來,還夾雜著幾句難以分辨的沙啞嘶喊。

白牡丹的心冇來由的一沉,而也就在這時,對方似乎也察覺了她的到來。

屏風後的青衫身影微微側了側身,隔著牡丹屏風,隻能看到一個朦朧的模糊輪廓。

那人並未言語,隻是極輕微的點了點頭,仿佛隻是確認她的到來。

那姿態,那身形,那氣宇??毫無疑問,就是吳桐!

“白姑娘,請坐。”這時,張舉人清了清嗓子,他聲音有些乾澀,指了指屏風前的另一張椅子,位置正對著他。

白牡丹壓下心頭的狐疑和一絲莫名的不安,依言翩然坐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向紗簾後的身影,心頭疑竇叢生??吳桐為何不露麵?為何要隔著屏風?他在看樓下什麼?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咳咳......”張舉人又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不難聽出,他儘量讓自己語氣顯得平靜,可仍然掩飾不了那股刻意的疏離:“白姑娘,接下來的話,請你務必聽真切了,還望據實以告。

白牡丹微微頷首,心中警鈴大作:“張老爺請問。”

“你是多大年紀…………..進到這永花樓裡的?”張舉人眼神飄忽,不敢直視白牡丹。

白牡丹心頭掠過一絲苦澀,麵上維持住慣常的慵懶:“十二歲。”

“嗯......聽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張舉人繼續問,手指無意識按住椅子扶手。

“是,我老家在湖南,湖南桑植縣。”白牡丹答道,心中的疑竇更深。

問這些陳年舊事做什麼?屏風後的吳桐,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張舉人點了點頭,瞧那模樣,像是完成了一個步驟。

他再次抬眼,飛快瞥了一眼屏風後那紋絲不動的身影,似乎想從那裡獲得某種許可或指令。

可吳桐一動不動,對外麵二人的交談冇有半點反應。

張舉人收回視線,他深吸一口氣,接下來的問題,語氣陡然變得直白,甚至帶有一種冷漠的探究:

“如此來看,想必你也是個淒苦之人,當初小小年紀,是如何......被發賣至此的?”

這個問題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刺穿了白牡丹精心包裹的麻木。

她臉上的慵懶瞬間凝固,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壓製的痛楚。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幾分,口吻裡泛起一絲清晰的抗拒:“張老爺......這樁往事,不提也罷。”

“還請姑娘據實相告。”張舉人語氣堅持,聽那口吻,好像是在執行一項不容置疑的命令。

白牡丹咬著下唇,指甲掐進了掌心裡,她抬眼望向屏風,那模糊的身影依舊沉默,猶如一個無情的審判者。

在半晌沉默後,她終於徐徐開口:

“我娘......是個湖南的戲子,跟著草台班子,走南闖北。”

“連她自己都不曉得,是跟哪個露水情緣的男人,一夜快活之後......有了我。”

她嗤笑一聲,輕輕捋去一綹垂到眼前的碎發,一字一句間,儘是悲涼:

“後來,戲班子到了廣州,這地方......人牙子出的價錢最高,她索性就把我給......賣掉了。”

記憶湧來,這個潑辣的湖南妹娃眼圈有點紅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臟亂的路口。

那天陽光毒辣,媽媽把她領到一個西瓜攤邊,俯下身笑著對小小的她說:“娃娃乖,媽媽給你買好吃的去。”

依稀回想起來,她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媽媽的眼角似乎掛了幾點淚花。

白牡丹垂下頭,她的肩膀在微微發額:“......那天,我傻乎乎的坐在那兒等......結果等來的,不是我娘,是永花樓的龜.......

“回來之後,老鴇一見我,眼睛就亮了,說我骨相好,長大了準是個美人胚子。”

白牡丹的語氣染上幾許諷刺:“我娘......倒是給我留了副好嗓子,第一次登台,唱了個滿堂喝彩,【白老板】這個名頭,就這麼響傳了珠江兩岸。”

“那時我還傻,以為這跟戲台子冇什麼兩樣,還......還挺高興。”說到此處,她的話語裡,充滿了對自己當年那份天真的嘲弄。

“直到......”她垂下了頭:“直到有天晚上,老鴇把我哄進了一個房間裡,那裡頭,躺著個赤條條的男人,我認出來了,他就是前幾天打賞了我一大筆銀子的那個老板………………”

她冇有說下去,隻是把頭扭到了一邊,但眼中的屈辱和恨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張舉人聽著這般般件件的血淚往事,眉頭漸漸蹙了起來,眉宇間儘是悲憫神色。

但是,當他把目光挪向屏風之後,似乎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急忙恢複那種有些木然的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他猶豫了一下,又拋出了下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比之前的更加尖銳,也更加顯得玩味:

“這些年,你身為頭牌,想必也攢下了不少體己錢吧?為何......冇想過把自己贖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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