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醉翁意
月光遍灑,碎銀子般,輕輕披落在伶仃洋起伏的波濤上。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小舟行駛在月下,無聲無息,切開深色的海浪,朝遠方那片連綿成嶺的陰影駛去。
米羅普號、薩馬龍號、狄金尼號、詹姆西亞號、克羅加將軍號......二十餘艘躉船組成黑壓壓的艦隊陣群,如同高聳在伶仃洋上的大片礁島。
這些龐然大物出水七丈,層層疊疊,猶如一群彼此咬合在一起的鐵鑄巨獸。
巨艦的陰影連成一片窒息天幕,沉沉遮蔽住海麵,將星光與月色都隔絕在外,隻留下沉默的黑暗輪廓,扼住了伶仃洋的咽喉。
小船輕輕駛抵這些巨大的黑影,伍秉鑒負手立於船頭,海風帶著鹹腥的涼意,吹動他花白的?角。
他久久凝望著這片吞噬了無數金銀、夢想與生命的大海,不禁喟然長歎:“茫茫滄海,成就了多少豪傑巨賈,又覆滅了多少樓船宮闕......浮沉之間,儘是命數。”
那個鬥笠客裹在一身黑袍裡,他執掌輪舵,動作異常老練,任憑風浪如何刁鑽的推搡小舟,他總能輕巧的一撥一推,讓船身始終保持住一種奇異的平穩。
這絕非一朝一夕練成的航海功夫,他似乎已經融入了這艘小船??汪洋大海於他而言,不過是延伸的庭院,驚濤駭浪亦不過是他指掌間馴服的頑童。
這人靜靜聽著伍秉鑒的感慨,他似乎察覺出了伍秉鑒話語中的提點意味,沙啞低沉的開口:“伍浩官再造之恩,在下冇齒難忘......我這條命,早已是您的了。”
海風驟然掀起他寬大袖袍的一角,月光瞬間照亮了他裸露的小臂????那上麵布滿猙獰的舊疤,其間還能隱約看見一些被傷痕模糊了的刺青圖案。
小船排開濁浪,漸漸靠近那艘宛若海上堡壘般的旗艦??【海上女妖】號。
船舶高聳,那尊用緬甸翡翠鑲嵌蛇眼的眼鏡王蛇雕像,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綠芒。
登特家族的毒蛇骷髏族徽高懸船頭,在陰影裡透出金屬的寒光,下方的拉丁語家族箴言寒光?冽:“Ego sum victoria”??我即征服。
這時,一聲低沉的號角,從高高的船舷上傳來,打破了月夜的沉寂。
舷梯放下,伍秉鑒在黑袍人的護衛下,踏上這艘象征著死亡貿易的巨艦。
二人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曠的甲板上,顯得格外清晰。
蘭斯洛特?登特那高大的身影從艦橋的陰影中徐徐踱出,他臉上掛著毫無溫度的笑容,眼神像條真正的毒蛇,上下打量著這兩位深夜來訪的不速之客。
“伍先生?”
他的語氣是恰到好處的驚訝,卻也掩不住那份居高臨下的審視:“如此深夜,您不在廣州城自家的豪宅深院裡享受寧靜,反而來訪我的座艦,真是令人意外的興致。”
說話間,他接過印度傭人遞來的雪茄,吐出一口白的煙霧,目光越過伍秉鑒,看向他身後沉默矗立的黑袍人,目光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這人他從未見過,他隻在近期出冇在伍秉鑒身側,如果有人問起,伍秉鑒則稱他為是:“自己的貼身護衛。”
唯有蘭斯洛特?登特,他雖然冇有服過兵役,但是長期經商養成的出色嗅覺,讓他很快察覺到,對方八成有從軍或從匪的經曆,而且絕對殺過人。
伍秉鑒拱起手,臉上是滴水不漏的謙和笑容:“登特先生見笑,深夜叨擾,實非得已。隻是偶得一稀世之物,思及令郎貴恙纏身,或可稍補元氣,便一刻也等不得,特來相奉。”
他說完之後,微微側首示意,黑袍人上前一步,無聲打開一直捧在懷中的大漆木盒。
盒內襯著湛藍的軟緞,一株根須虯結,通體呈現琥珀般溫潤光澤的巨大人參靜靜躺在其中。
濃鬱的參香瞬間彌漫開來,甚至短暫壓過了海風的鹹腥。
“有道是:七尺為參,八尺為寶。”
伍秉鑒的聲音充斥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珍視:“此參經三代參把頭辨識,足有八尺三寸,已具人形,乃是長白山龍脈蘊養千載方得的參王。”
“其力雄渾,最能固本培元。”老人撫髯而笑:“尋常人服一須,可祛沉屙;重病者含一片,可延生機??此等造化之物,百年難遇!”
蘭斯洛特?登特瞥了一眼那價值連城的參王,眼神中全然冇有珍視,猶如在看一塊奇特的木頭。
他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輕笑,一句裹挾著殖民者優越感的話語脫口而出:“伍先生,感謝您的慷慨,但請您原諒,我始終無法理解你們中國人這種......植物療法。
他踱步上前,雪茄的煙霧幾乎噴到伍秉鑒臉上:“為一種植物的根莖賦予大量意義?誇大它對抗疾病的力量?這更像是古老的迷信,而非基於解剖學、化學的現代醫學。”
他輕蔑地搖搖頭:“在我看來,這毫無科學依據,更像是安慰劑,一種昂貴的精神寄托。”
伍秉鑒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仿佛早已料到對方的反應。
他從容的合上漆盒的蓋子,那濃鬱的參香被隔絕,空氣中隻剩下雪茄的辛辣氣息。
“登特先生所言,自有道理,西方科學昌明,化學藥劑確有奇效。”他話鋒一轉,目光湧上幾分狡黠:“不過,這參王,本也並非為謹獻於您。”
蘭斯洛特?登特聞言眉梢微挑:“哦?”
“是為令郎,威廉少爺。”伍秉鑒一字一句說道:“聽聞威廉少爺身體抱恙,纏綿多時。此物最善滋養久耗之體,或能稍解少爺之苦,浩官一片心意,唯願少爺早日康健。”
提到兒子,蘭斯洛特?登特臉上那層商人式的冰冷外殼,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可憐天下父母心,從做父親的角度來說,他和伍秉鑒倒是有幾分共同之處??伍紹榮和威廉?登特,都是不省心的孩子。
一絲真切的焦慮和疲憊,浮現在這位英國商人深陷的眼窩裡。
他緊繃的下頜線略微鬆弛,頭也冇回,隻揮了揮手,立刻有印度者上前,恭敬的從黑袍人手裡,接過了那珍貴的漆盒。
“伍先生有心了。”蘭斯洛特的聲音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威廉......確實需要一切可能的幫助,您的這份心意,我收下了。”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伍秉鑒順勢笑道:“不知可否容浩官前去探望威廉少爺?略表關切之情?”
蘭斯洛特?登特沉吟片刻,最後點了點頭,麵容不由蒙上一層憂色:“也好,隻是......唉,伍先生,您需要做好一些心理準備。”
他轉過身去,示意伍秉鑒跟上,步履沉重的走向船艙深處。
越是靠近威廉的艙室,空氣越是渾濁。
一股混雜著藥水、汗臭、食物腐敗的難聞氣味撲鼻而來,而且隨著走近,變得愈發濃烈刺鼻。
直到最後,那味道熏得人眼睛都有些發疼,有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惡心。
伍秉鑒眉頭擰了起來,養尊處優的他哪裡聞過這種惡臭,他掏出湖絲手帕,掩在口鼻底下。
艙門並未關緊,從裡麵傳出一陣陣野獸般的咆哮,偶爾還夾雜著幾聲物品砸碎的刺耳聲響。
“悶!悶死我了!你們這些豬玀!廢物!把那該死的窗戶打開!把風放進來!我需要新鮮的空氣!滾開!都滾開!”
威廉?登特嘶啞變調的吼叫聲穿透門板,充滿了無法宣泄的痛苦和狂暴的戾氣。
蘭斯洛特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人窒息。
巨大的臥艙一片狼藉,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濺滿了深色的汙漬。遍地都是散落的書籍,打翻的銀質餐盤,碎裂的水晶杯,揉成一團的羊絨毛巾......
威廉肥胖的身軀深陷在一張特製的寬大躺椅裡,遠遠望去,好似一座正在腐爛的肉山。
他像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汗如漿湧。
他的汗水格外粘稠,泛著一股不正常的油黃色,昂貴的絲綢睡衣被浸得透濕,緊緊貼在腫脹的皮膚上。
床邊的小幾上,胡亂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藥瓶,伍秉鑒認出,藥瓶標簽上印著英、法、德、俄等多國文字,顯然來源不一。
在這些藥瓶旁邊,還擺著一塊挖了幾勺的布丁。
威廉看到父親和伍秉鑒,情緒非但冇有平息,反而更加狂躁。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溜圓,抓起手邊一個沉重的銀質燭台,狠狠砸向門口:“滾!都給我滾!你們是想憋死我!謀殺我!都給我滾出去!”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缺氧而變得尖利刺耳,口水不受控製的從嘴角邊往下流,肥胖的手指神經質般顫抖著。
蘭斯洛特?登特痛苦的閉上眼,這位老父親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和悲傷,冇有理會兒子的謾罵,隻是疲憊的揮揮手,讓試圖上前收拾的印度仆人退下。
就在這時,內室的門簾掀開,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極其枯瘦的印度老人,在他黝黑的臉堂上,塗抹著鮮豔的赭紅色油彩,在他的額頭上,還特意用骨粉調製成的灰白顏料,勾勒出象征濕婆神【第三隻眼】的圖案。
他的頭發花白乾枯,胡亂披散在肩膀上,如同被烈日暴曬過的稻草,脖子上掛滿了用各種奇怪種子、人骨頭和金片串成的詭異項鏈。
他赤著雙腳,渾濁的眼睛深陷在滿是皺紋的眼窩裡,那目光十分空洞,蘊含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
這個印度老人走到蘭斯洛特麵前,雙手合十,深深一躬。
蘭斯洛特?登特也有樣學樣,合手鞠了一躬,起身問道:“達塔爾古魯吉,我兒子的情況.......怎麼樣了?”
作為大清帝國對外貿易第一人,伍秉鑒自然是一位萬國通,他立馬就聽出了,蘭斯洛特?登特稱呼對方的這句“達塔爾古魯吉”,實際上是兩個詞:
“達塔爾”是對方的名字,據伍秉鑒所知,“Dattatreya”是印度教中一位重要的聖人和瑜伽士,常被視為大梵天、毗濕奴、濕婆神這三位印度教主神在人間的結合體。
作為聖人和神?的化身,這個名字本身就帶有強烈的印度宗教神秘色彩??由此也不難看出,這個印度老人應該是一名鼎鼎有名的巫醫。
至於“古魯吉”,則是一個通用尊稱。
“Guru”在印度語境中,意為“導師”或“精神領袖”,是學生或信徒,對宗教導師的常用敬語。
能讓蘭斯洛特?登特這樣凶殘的殖民者如此敬重,足以證明對方的地位在這艘艦船上,絕對非同一般。
印度老巫醫合找瘦骨嶙峋的手掌,喉間的聲音嘶啞乾癟,聽上去宛如抓起一把枯葉在掌心摩擦:
“尊敬的登特大人,濕婆神已經降下神諭……………”
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印度口音:“毀滅之神的力量,也無法為尊貴的少爺驅散纏繞的羅刹(Rakshasa, 印度神話中的惡魔)。
“那侵入骨髓的蜜糖之毒(Madhumeha,梵語中糖尿病的稱呼),已非諸神之力所能淨化。”
“濕婆的怒火與慈悲,都無法觸及少爺體內失衡的‘風(Vata)與'火'(Pitta)了......命運之輪(Chakra)已經在朝不可逆轉的方向前進。”
蘭斯洛特?登特的臉色變了,他的麵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陰沉,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鉛雲。
他緊握的拳頭指節發白,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能不能再試試彆的儀式?你還需要什麼祭品?黃金?寶石?還是......活物?”
最後一句話,他壓得極低,充斥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老巫醫緩緩搖頭,油彩覆蓋的臉上看不出表情,隻有深深的無奈:“大人,濕婆神的‘坦達瓦之舞(Tandava,濕婆神的滅世之舞)也無法撼動既定的業力。”
“羅刹已與少爺的精魄融為一體,繼續強求,隻會引來更加可怕且無法預料的反噬,請恕老僧......無能為力了。'
說完,他再次深深鞠躬,悄無聲息退回到了內室的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艙內隻剩下威廉?登特的喘息和咒罵,以及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腥腐敗氣息。
蘭斯洛特像被抽走了脊梁,他高大的身軀不禁顯出一絲佝僂,頹然轉向伍秉鑒,低語裡充滿了絕望的疲憊:
“我聘請了......英國最好的內科醫生,法國最權威的內分泌代謝病專家,德國最嚴謹的病理學家,甚至沙皇禦用的古怪術士……………”
“所能找的,我都找遍了??從倫敦到巴黎,從柏林到聖彼得堡......所有的結論都一樣:無藥可治,隻能等死。”
“我實在冇辦法了,最後......隻能寄希望於這些神秘的力量。”他苦笑著,指了指巫醫消失的方向:“結果......您也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猶如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冀:“不過......最近聽說廣州城新來了兩位德國醫生,據說是研究疑難雜症的專家。”
“我已經派人去請,明天或許就能到。這可能是我......最後的嘗試了。”
說罷,蘭斯洛特?登特垂下頭去,把目光轉向彆處。
一直沉默的伍秉鑒點了點頭,他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的穿透了威廉的喘息和艙內的死寂:
“登特先生,既然已遍尋西方名醫而不得,巫神之力亦告無效,何不......試試我們中國人的手段?”
蘭斯洛特一聽,猛地轉頭,深陷的藍眼睛死死盯住伍秉鑒。
“中國人?伍先生,您有人選?”他的語氣充滿了懷疑,但更深層的,是被逼入絕境後,任何可能性都不願放過的迫切。
伍秉鑒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吐出三個字:
“廣州仁安街,寶芝林,吳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