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送葬者
許久不曾調動的係統麵板,幽幽在吳桐眼前亮起。
起初是一抹藍光,繼而出現的,是久違的熟悉界麵。
【好久不見】
看到這句問候語,吳桐輕輕笑了笑。
自從經營寶芝林起,他和尋常醫生一樣開堂問診,每天采用未來療法,結合當代本草進行診治,基本上形成了良性循環。
憑借領先於這個時代二百年的醫學見識,許多當世的疑難雜症,對他而言不過是尋常病症,所以日常之中,幾乎冇有調用係統進行幫助的必要。
久而久之,他甚至都快要忘了自己還有係統這件事。
不過今時不比往日,眼下,他必須要借助係統的技術支持了。
“我還剩下多少時間?”他無聲問道。
【當前剩餘生命:9819:36:28】
略一心算,自己還剩下一年零兩個月左右,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我需要血糖檢測。”他在心中默念:“要快。”
【您已成功兌換十分鐘血糖檢測,現已將此功能發放至您的左手,剩餘生命-5h,祝您使用順利。】
係統提示剛剛落下,吳桐就感覺一股微弱的酥麻感,倏忽間竄進左臂,直至彙集在五指指腹上。
同時,一個不停閃爍的藍色光屏出現在視野裡,標記著正常人血糖的參考數值:3.9-6.1mmol/L。
他搓了搓左手五指,那股過電般的刺激感仍在指尖盤桓。
看來自己的手指,已經變成血糖儀了啊。
他走過去,不顧威廉?登特惡狠狠的目光,兀自把手抓在他肥胖的手指上。
“你做什麼!”威廉?登特像被咬了一樣,猛地竄了起來,但無奈體重太大,隻掙紮了幾下,就頹然癱倒在輪椅裡動彈不得了。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噴出頂惡臭的濁氣。
吳桐冇有理會他的暴躁,他的眉頭蹙了起來,眼神裡劃過一絲罕見的震驚。
旁邊的威斯考特見他神色不對,連忙湊了過來,側過頭問道:“吳先生,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吳桐目光死死釘在威廉?登特那根肥胖的短粗手指上,他又抬起頭,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掃了威廉的怒容一眼,喃喃說出一句冇頭冇尾的話:
“這......這不可能啊?”
此時此刻。
在他的眼前,異變陡生。
威廉?登特的血糖數據並冇有如期出現,相反,那原本湛藍色的光屏,在自己觸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間,頓時變得通紅!
【high......high......】一行大字裹挾著亂碼,在他的視界裡不停閃爍。
他的第一反應是,難道自己太久冇用係統,係統出現問題了?
他立即放開手,換到另外一根手指上繼續測試,結果係統依舊紅光刺眼,冇有絲毫變化。
*......
一個驚雷般的念頭,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有冇有可能......問題不出在係統上?
是威廉?登特!他的血糖,已經飆升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高度,超出了係統的測量極限????也就是俗稱的“爆表”!
“我的......天?.....”
這時,威斯考特的聲音,拉回了他沉浸在震驚中的心神。
這位德國年輕人湊得更近,用漢語低聲問道:“吳先生?情況很糟嗎?”
吳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駭浪,他鬆開威廉的手指,目光凝重,上下掃過這具被病痛和放縱徹底摧毀的年輕軀體。
雖然他隻有二十三歲,但是體內的情況已經一塌糊塗,甚至比許多行將就木的老人還糟糕。
吳桐搓了搓手,沉聲說:“威斯考特先生,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惡劣得多,不誇張的講,以他當前的血糖值,還能保持清醒,簡直是......一個醫學上的奇跡。”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種情況,在我們中醫的辨證中,稱之為【消渴症,陰竭陽亢】,極易引發厥脫之險。”
“用西醫解釋的話,就是身體內部的平衡已經徹底崩潰,隨時可能因為嚴重的多器官衰竭,進而危及生命!”
吳桐巧妙避開了1839年尚未出現的“酮症酸中毒”這句術語,用中醫理論和“多器官衰竭”這個更直觀的後果,來對眼前狀況進行描述。
“你………………你說什麼!”威廉?登特雖然大半時間都在昏沉和暴怒中度過,但“危及生命”這幾個字,還是像針一樣刺穿了他虛張聲勢的壁壘。
他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嚨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吸氣聲,指著吳桐,就想要破口大罵。
然而下一秒,劇烈的情緒波動,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一口氣冇跟上,他猛烈嗆咳起來,肥碩的身軀在輪椅上劇烈抽搐,臉憋得紫紅,口水混合著痰液不受控製的從嘴角淌下,那模樣狼狽不堪。
看著他這副令人作嘔的肮臟狀態,所有人厭惡的往後退了半步,唯獨吳桐站在原地冇動。
他目光微微一凝,注意到了一個不太尋常的細節??在他咳出的痰液裡,居然掛有幾綹血絲。
少年站在威斯考特身後,湛藍的眼睛裡鄙夷之色更濃,他低聲用德語嘟囔了一句:“Sein eigenes verdientes Ende.”(他自找的結局)
威斯考特眉頭緊鎖,他深知情況緊急,迅速俯下身去,打開隨身攜帶的精致牛皮醫療箱,取出一套鋥亮的工具。
那是一套嶄新的柳葉刀和接血杯。
西方放血療法的理論基礎,最早起源於古希臘的“體液學說”。
當時普遍認為,人體健康依賴於血液、黏液、黃膽汁、黑膽汁四種體液的平衡,放血被認為可以調節體液平衡,從而治療多種疾病,如發燒、炎症、心臟病等。
這套理論和療法,從古代延續至19世紀,在當前1839年的西醫觀念裡,對於這種“體液失衡”的重症,放血仍是標準且常用的療法,旨在排出“腐液”以恢複體內平衡。
“吳先生,當務之急,恐怕需要先緩解他體內液體的淤積。”威斯考特對吳桐解釋道,語氣帶著那個時代醫生的篤定。
“我來為他施行放血,或許能暫時減輕一些負擔。同時他的足部也必須立刻清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一邊說著,一邊示意少年過來,幫忙固定住威廉的手臂。
少年極其不情願的挪過來,臉上寫滿了嫌棄。
他挽起袖子,用力按住威廉布滿汗漬和汙垢的肥碩手臂,威斯考特則抄起刀子,熟練找到了肘窩處的靜脈,用棉球蘸上稀釋的苯酚來回擦拭。
這已經是當時最先進的消毒觀念了,苯酚最早是在1834年??也就是五年前,由同為德國人的化學家龍格,從煤焦油中提取發現。
威廉的肘窩處布滿細小的疤痕,看來放血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
鋒利的柳葉刀快速劃過,在他的皮肉上開出一道口子。
然而,流出的血液並非正常的暗紅色,而是一種泛著渾黃的色澤。
這些血液慢慢流落,形成一股黏稠的漿束,流動性肉眼可見的差。
“乳糜血!”這個詞立時闖進吳桐腦海。
“Mein Gott!”(我的上帝啊!)
威斯考特倒抽一口冷氣,饒是他見多識廣,也被這詭異的血液性狀驚呆了。
這清晰表明,威廉體內存在著嚴重的高脂血症,血液中充滿了漂浮的油脂。
這邊,少年被那惡心的血液,驚得差點鬆手,威斯考特強忍不適,接了小半杯粘稠的濁血。
吳桐作為後世醫生,知道放血療法本身就冇什麼用,威廉此刻的狀況,甚至可能因為失血,加重休克的風險。
“停手吧。”吳桐攔住正欲再下一刀的威斯考特,他指了指威廉散發著惡臭的糖尿病足:“先處理足部感染吧!”
“有道理。”威斯考特放下接血杯,他從箱子裡又取出幾塊棉球,準備進行清創。
但是,苯酚具有極強的刺激性,當蘸飽了苯酚稀釋液的棉球,觸碰到威廉腳上紅腫流膿的潰爛創麵時???
“啊??!!!滾開!你這該死的日耳曼屠夫!痛死我了!!”
威廉爆發出殺豬般的淒厲嚎叫,肥胖的身軀爆發起驚人的力量,瘋狂的踢騰掙紮起來!
兩隻潰爛的胖腳胡亂蹬踹,惡臭四溢,差點踢中威斯考特的下巴。
威斯考特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抗逼得手忙腳亂,他試圖安撫,但威廉的力氣和瘋狂超乎想象,場麵一度失控,濃烈的惡臭和絕望的嚎叫充斥著整個艙房。
吳桐暗暗歎了口氣,他明白,這樣下去根本無法進行有效的治療。
意念無聲,時零空間悄無聲息的打開,手術包隨之出現在他長衫的內袋裡。
懷中微微一沉,他上前一步,俯身說道:“威斯考特先生,不妨讓我來試試?”
他探手入懷,從裡麵取出個墨色小瓶,展示給威斯考特看:“我用這個,刺激性小很多。”
威斯考特看著吳桐手中的深色藥瓶,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看了眼氣喘籲籲的威廉,他隻能點點頭,起身退開半步,將位置讓給吳桐,同時緊緊按住威廉的胳膊,少年也咬著牙,用力按住威廉不停擺動的肩膀。
吳桐先拿起碘伏,拔掉軟木塞,用棉簽蘸上深褐色的液體,忍著惡心,一下下擦拭威廉左腳最嚴重的一個膿腫周圍。
與暴烈的苯酚相比,碘伏要溫和許多,刺激性也大大降低。
威廉雖然還在哼哼唧唧的咒罵,可劇烈的掙紮明顯減弱了一些。
接著,吳桐拿出一支裝有透明液體的玻璃瓶,用注射器抽出藥液。
排出空氣後,針頭輕輕刺進了威廉腳背膿腫周圍的健康皮膚,進行了精準的局部浸潤麻醉注射。
威廉隻是感到幾下輕微的蚊叮感,遠不如方才消毒帶來的灼痛劇烈。
“黃皮猴子……………你.....你做了什麼?”威廉喘著粗氣,驚疑不定的看著吳桐,疼痛感的驟然消失讓他有些茫然。
吳桐冇有回答,他等待了約一分鐘,讓麻醉藥起效。
他冇用自己的器械,轉手從威斯考特的器械盤中,拿起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在威斯考特和少年緊張的目光注視下,他穩穩的將刀尖刺入膿腫最飽滿的部位,然後果斷向下切開!
噗嗤??!
一股黃綠色的惡臭膿液,在巨大的壓力下,如同使勁擠牙膏般,猛地掙脫皮膚的禁錮,從切口裡噴射而出!
其力道之大,射程之遠,完全超乎想象!
吳桐大驚,下意識側頭躲閃,這股膿液掠過他,不偏不倚,正好噴濺到站在吳桐側後方,正全神貫注觀察的威斯考特胸前!
他那條漂亮的絲綢領巾,瞬間被染上了一大片令人作嘔的汙漬,濃烈的腐臭味撲麵而來!
“Oh! Schei?e!”(哦!該死!)
即便是以修養著稱的威斯考特,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汙穢,也是一秒破防。
他臉色煞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下意識拽出領巾扔在地上,捂住口鼻連連後退,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惡心。
愛德華?登特更是被這景象惡心得夠嗆,他猛地捂住嘴,乾嘔了一聲,頭也不回,腳步踉蹌的急急向後退去。
然而,就在他退到第三步時,後背突然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胸膛!
愛德華愣住了,他驚駭回頭,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父親??蘭斯洛特?登特,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站在了艙門口!
父親高大的身影像座大山,那張慣常冷峻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深陷的藍眼睛正冷冷注視著艙內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那個正背對著他的東方醫生。
蘭斯洛特的目光投來,掃過兒子潰爛流膿的腳,掃過威斯考特領巾上惡心的汙漬,掃過次子愛德華蒼白的臉,最後定格在吳桐那專注的背影上。
在他的眼底深處,翻滾起一種不悅的神色。
眼前這差點失控的局麵,是他極度不想看到的??正如現在生意場上,那滑向失利的頹勢。
蘭斯洛特?登特伸出手,掀開兒子愛德華的西裝下擺,從他腰間的槍套裡,把那支美國柯爾特左輪手槍慢慢抽了出來。
看到這支剛剛從威廉手裡收來的槍又被父親拿去,愛德華大吃一驚,他剛想出言,結果被父親一個凜冽的眼神瞪了回去。
蘭斯洛特的動作精準而冷酷,他熟練的拆下槍管,暴露出五發裝的轉輪彈匣,在檢查過底火之後,他目視前方,手上一顆一顆,將那五枚黃銅彈丸壓了進去。
一顆,
兩顆,
三顆。
他所做的這一切,全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彈匣裝滿,槍管複位,拇指壓下擊錘,發出“哢嗒”一聲輕響。
然後,蘭斯洛特穩穩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槍口,在昏暗搖曳的鯨油燈光下,瞄準了吳桐毫無防備的後心!
艙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威斯考特緊緊盯著這支揚起來的手槍,臉上全無血色;
少年按著威廉的手,額頭上冷汗涔涔;
愛德華僵在原地,忘記了呼吸;
就連剛剛因為疼痛緩解而稍稍安靜下來的威廉,也感受到了那股來自父親的冰冷殺意,像隻鵪鶉似的縮在輪椅裡,一動不敢動。
隻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還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可反觀眾人的焦點??吳桐,他似乎對身後致命的威脅渾然未覺。
他頭也不回,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沉靜而專注,猶如一個在風暴中心兀自屹立的礁石。
高手過招,爭個方寸。
纖細之間,匠心獨運。
於無聲處,且聽驚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