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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揭心障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雨幕被淩厲的拳風刀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梁讚雙刀蝶飛雀落,招招直取要害,一時之間,八斬刀的短險狠辣,被他發揮到了極致!

粘、連、纏、劈,百線寒光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死死咬住十麵閻羅的峨眉雙刺。

譚濟筠拳勢鶴舞鬆間,鶴陽拳勁剛猛爆烈,卻又帶有詠春的靈巧,專攻其側翼與空檔!

他變拳換掌,袖口裹挾來勁風,層層疊疊,數次幾乎要劈中那襲黑袍下的關節要害。

然而,十麵閻羅的身法,詭譎得超乎想象。

他仿佛一條冇有骨頭的遊魚,在狹小的戲台空間內閃轉騰挪,片葉不沾身。

左右分水峨眉刺在他手中,快成了兩輪圓光,時而變怪蟒吐信,點、戳、劃,精準格開梁讚的雙刀;時而成旋風驟雨,絞、拉、帶,巧妙卸去譚濟筠的重拳。

好一身出幽入冥的窄橋功夫!

金鐵交鳴之聲乒乒乓乓響起,在大雨中炸開朵朵火花。

梁讚不禁訝然,他未曾料想,這家夥的拳腳兵械功夫竟也如此了得,以一敵二,真的絲毫不落下風。

而他那身厚重的山文鐵甲,似乎並未影響他的敏捷,反而成了他偶爾硬接刀砍拳擊的底氣。

鋒刃刮在甲片上,進出串串飛濺的火星。

眼見久攻不下,譚濟筠心中焦躁愈盛,他對梁讚丟了個極隱蔽的眼色,梁讚則眸光一凝,霎時會意。

“看刀!”

梁讚陡然暴喝,聲若炸雷,故意吸引對方全部注意。

他棄了所有虛招,左腳進踏台板,身子往前疾射而出,雙手一前一後,右手刀虛晃一下,左手刀凝聚起全身氣力,以一式最為決絕的昂?刀,直割十麵閻羅心口!

這一刀角度來得刁鑽,刀鋒由下指上,靠手腕帶起的旋勁出刀,屬於詠春八斬刀法裡最難防的一招!

巨大的威脅感撲麵而來,十麵閻羅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刀完全吸引了注意力。

他冷冷輕哼,雙刺飛快交叉於胸前,鏘啷一聲脆響,硬生生格擋開了這一擊!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刹那,譚濟筠動了!

他身形一潛,悄無聲息滑步到了十麵閻羅身後右側??正是其視覺的死角!

他同時蓄積全身勁力,統統貫於右掌,他甚至朦朧看到,在自己手掌邊緣,正泛起一絲氣勁的白芒!

稍稍停頓,一記足以劈磚裂石的【鶴陽?斷橋手】,伴隨著響徹長空的一聲驚雷,直劈向十麵閻羅的頸後空門!

得手了??譚濟筠心中大喜,勝念油然而生!

然而…………

下一秒!

那一直籠罩在十麵閻羅腦後的寬大兜帽,突然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被猛地揭開!

兜帽底下,冇有頭發,冇有皮膚,也冇有預想中的任何景象。

暴露出來的,根本不是人的後腦勺,而是一張麵具!

這張猝然出現的麵具,一改其他麵具或猙獰或詭異的獨特造型,它冇有任何丘壑起伏,隻是一麵......銅鏡!

然而。

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麵銅鏡,卻引得譚濟筠心神劇震!

戲台上搖曳的燭光、迷蒙的雨霧、譚濟筠自己因驚駭而扭曲的麵容,都在那麵豁然出現的銅鏡裡,清晰映照出來!

譚濟筠隻覺瞳孔像是被針尖狠狠紮了一下,在那麵光滑的銅鏡麵具裡,清清楚楚映出他自己的臉??

自己誌在必得的一擊,自己眼中爆發的驚愕、乃至自己內心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都原封不動的,反射回給他自己!

恍惚間,譚濟筠突然感覺,就像有人將他的臉皮完整剝下,硬生生貼在了這張麵具上,再倒扣到十麵閻羅的腦後!

"............"

驚悸混雜在冰冷的雨水裡,順著脊椎澆透全身,他蓄滿勁力的右掌驟然滯澀,周身氣勁無形中散了大半。

他腦子裡轟然一片空白,滿是銅鏡裡自己的臉與十麵閻羅背影重疊的詭異畫麵??刹那間,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攻擊敵人,而是要親手劈向另一個“自己”!

【第一殿?秦廣王?鏡麵】??掌管孽鏡地獄,司學照見生前罪業之刑,其性如死水,倒映眾生百態!

譚濟筠的瞳孔急劇收縮,這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讓他所有的節奏和心神,都在這一刻出現了致命的凝滯!

攻擊?防禦?後退?還是......無數雜亂念頭在萬分之一秒內炸開,又都因這極致的錯愕而全部堵塞!

就是這瞬息之間的停滯!

"IZIY......"

一聲冰冷的輕笑,從十麵閻羅正麵傳出,充滿了計謀得逞的戲謔。

前後雙麵,詭譎難辨,孰真孰假已不再重要。

他根本無需回頭,那秦廣王鏡麵就是他背後的眼睛!

趁著譚濟筠心神失守的刹那,十麵閻羅格擋梁讚的雙刺巧妙借力一旋,不僅開了力道,更將梁讚的刀口震偏少許,迫得他身形微微一滯。

就在這?那光景!

十麵閻羅把頭一低一抬,正麵那張【閻羅王?鐵麵】頃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麵露詭笑的娃娃臉!

這張麵具並不猙獰,整體是個孩童樣貌,可是這麵具上滿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顯得天真又殘忍,仿佛一個找到新奇玩具的孩童。

不知怎的,作為後世人的吳桐,突然想起一句電影《誤殺》中的台詞:

“有的孩子是孩子,有的孩子是禽獸。”

人們永遠無法想象,一個孩子壞起來究竟有多可怕。

【第六殿?卞城王?笑麵】??掌管枉死地獄,司掌戲弄虐殺之刑,其性如童稚,殘忍無度!

變臉的同時,十麵閻羅倒轉分水峨眉刺,雙手在腰間飛快一摸一甩????

咻咻咻咻!

大片寒星伴著袍袖輕響,疾射向正欲再度搶攻的梁!

那並非尋常飛鏢,而是幾枚雕刻成孩童笑臉模樣的鏤空鐵蒺藜!

暗器?手,雨點般散射灑來,穿空飛過時,發出尖銳的破風聲,上上下下封堵住梁讚所有的進攻路線!

戲耍與虐殺,皆在孩童們的嬉笑間。

畢竟,有句話說得好啊:“他隻是個孩子,他能懂什麼!”

梁讚心頭一凜,雙刀舞成一團光幕,叮叮當當將暗器儘數磕飛,但他的攻勢也被徹底打斷,雙腳不由往後撤了好幾步。

幾乎在同一時間!

十麵閻羅腦後那張【秦廣王?鏡麵】猛地向內一縮,變戲法般瞬間翻轉變幻!

鏡麵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怒目圓瞪的靛藍鬼麵!

這鬼麵最令人頭皮發麻之處,在於其鼻子底下,生長了左中右三張嘴!每張嘴都犬齒外凸,唇角下壓,撇出極度憤怒的弧度!

【第八殿?都市王?怒麵】??掌管熱惱大地獄,司掌沸湯煮身之刑,其性如毒蛇,暴戾無常!

這怒麵甫一出現,十麵閻羅就把胳膊往後一甩,寬大的袍袖隨之揚起,往譚濟筠臉上打去!

譚濟筠急忙側頭,那軟綿綿的布帛居然劃出一聲刀子樣的破空聲,擦著他鼻尖嗖的一聲飛了過去!

然而就在他以為躲過這一擊時,那抹袍角,突然“活”了!

毫無征兆的,一條黑影從袍下竄了出來,呈迅雷之勢,快得隻留下模糊殘影,直撲向門戶大開的譚濟筠!

譚濟筠方才被鏡麵所懾,心神未寧,又見暗器逼退梁讚,正是舊力已儘力未生,周身拳架散亂,毫無防備之際,根本來不及躲閃!

他隻覺眼前一花,右手手背上,立時傳來一陣鑽心剜骨的劇痛!

“啊!!!”

壞了!

譚濟筠大驚,他趕忙定睛一看,倏然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竟然......是一條真蛇!

這條蛇渾身黃綠,尾尖雪白,顏色十分鮮亮,它有著一個碩大的三角腦袋,與纖細的七寸形成了鮮明對比,活像個大頭娃娃。

它的大嘴已然死死咬住了譚濟筠的虎口,一對玉垂毒牙,深深嵌進了皮肉裡,幾乎釘穿他的整個手掌!

這蛇也不戀戰,見咬實之後,隻一粘即離,它輕輕落到地上,高高昂起大三角腦袋,對著譚濟筠和梁讚,耀武揚威嘶嘶吐出信子。

“呲????!”

譚濟筠失聲慘叫起來,他隻覺一股灼燒般的麻痹感,順著胳膊急速蔓延,整條右臂轉眼間就失去了知覺,變得沉重無比!

他眼前一黑,渾身氣力如同被戳破的氣囊般傾瀉而出,雙腿一軟,踉蹌著就要向後栽倒。

“譚師傅!”

台下的吳桐看得真切,驚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

他認出了,地上那條樣貌古怪的蛇,正是蝰蛇科的劇毒蛇莽山原矛頭蝮蛇??因為頭部形狀類似烙鐵,故而它還有另一個更被世人熟知的凶名:莽山烙鐵頭!

目睹這一幕,梁目眥欲裂,他顧不得那紛飛的鋒利暗器,舍身前撲,左手八斬刀脫手擲出,直射十麵閻羅麵門,暫阻其行動。

趁十麵閻羅躲閃之際,梁讚右手則疾探飛出,一把抓住譚濟筠的衣領,用儘全身力氣將他向後一拽!

噗通!

譚濟筠的身軀被梁讚硬生生從戲台邊緣拖了下來,重重摔在台下的青石板上,濺開大片水花。

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烏青,呼吸急促,被蛇咬中的右手迅速腫脹發黑,顯然蛇毒已經開始發作。

吳桐撲上去,急急掰過譚濟筠的手臂,他看到,譚濟筠的胳膊已經有些發黑,並且開始出現水腫,透亮的液體從齒痕裡不停汨汨流出。

“好厲害的蛇毒!”吳桐心裡一?!

梁讚緊隨其後躍下戲台,擋在譚濟筠和吳桐身前,雙刀雖失其一,但僅存的一柄八斬刀橫在胸前,目光死死鎖定台上那仿佛擁有千張麵孔的閻羅鬼影。

戲台上,十麵閻羅輕鬆用峨眉刺撥開飛來的單刀,悠閒的踱步來到台邊,雙手撐在雕花欄杆上。

雖然看不見他麵具下的表情,不過可想而知,想必一定非常洋洋得意。

他緩緩轉過身,麵前腦後正反兩麵,那一笑一怒的閻羅麵具,互相來回切換,同時“注視”著台下狼狽的三人。

笑容與怒容同時呈現在一張臉上,詭譎得令人毛骨悚然。

“嘖嘖嘖......”卞城王笑麵發出惋惜的咂嘴聲:“又一個倒下的,這出戲,真是越來越無趣了。”

而那怒麵則發出一聲低沉壓抑的咆哮,那條立下大功的毒蛇緩緩遊回,再次爬進他的袖口,消失不見。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雨,更冷了。

梁讚深吸一口氣,雨水混著冷汗,從他剛毅的臉頰滑落。

他看了一眼身後氣息奄奄的戰友,又看了一眼身前這非人非鬼的大敵。

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對方的手段層出不窮,遠超尋常武學範疇,這和他之前經曆過的所有比武較量,都不一樣!

“譚師傅!”

十麵閻羅揚了揚下巴,反手一抹,變回秦廣王的鏡麵。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後腦勺,那麵鏡子發出“鐺鐺”的輕響,聲音裡充滿了玩味:

“秦廣王學孽鏡台,照爾等前世今生,善惡業障,方才你在鏡中......看到了什麼?是俠肝義膽?是義薄雲天?還是....………”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陰冷:“......一絲殺人者的猙獰?”

吳桐跪在譚濟筠身旁,巨大的悲傷湧上心頭,令他一時肝膽俱裂。

但他強逼自己冷靜下來,作為醫生,他比誰都清楚,此刻分秒必爭!

“莽山烙鐵頭,和五步蛇(尖吻蝮蛇)同屬蝰蛇科......血循毒素為主,與少量神經毒素混合……………”

吳桐腦中飛快閃過判斷,這種蛇毒毒性極強,可導致劇痛、漸進性壞死、凝血功能崩潰和循環衰竭......

黃金救援時間,隻有短短幾分鐘!

“忍著點,譚師傅!”吳桐低喝一聲,再無絲毫猶豫。

他探手入懷,閃電般從懷中掏出一柄柳葉刀,接著用左手死死攥緊譚濟筠的手腕,將其牢牢按在地上。

右手刀光一閃!

嗤啦!

鋒利的刀尖精準沿著每個蛇牙毒痕,劃開一個深達皮下的“十”字形切口。

“啊??!”劇痛讓譚濟筠發出一聲高亢的痛呼,身體劇烈抽搐起來。

暗黑色的粘稠毒血,立刻從十字切口噴湧流出。

譚濟筠撩開眼皮,見傷口敞開,立馬就要俯身過去,作勢就要用嘴把毒吸出來。

“你乾什麼!”吳桐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能用嘴吸!”

“為......為何?”譚濟筠眼神渙散,孱弱說道:“我在福建任團練教頭時,聽老輩子人都說......”

“那是錯的!”

吳桐手下不停,他迅速扯下自己早已濕透的衣襟,撕成幾根布條:“用嘴吸毒是大忌!你口腔黏膜一旦有任何破損,蛇毒就會通過淋巴循環擴散,讓你二次中毒!”

“況且!”他頓了頓,抬起頭自顧自說了句譚濟筠聽不懂的話:“人嘴不是負壓裝置,產生的吸力太小了,根本無法有效排出深層的毒素。”

現在當務之急,是必須阻止毒素回流心臟!

他展開布條,在譚濟筠的上臂,距離傷口上方約莫一掌寬的位置,找到了綁紮點??這裡即能有效阻斷靜脈和淋巴回流,又不會完全阻斷動脈血流,導致肢端壞死。

他用布條作為臨時止血帶,緊緊纏繞,打了個牢固的活結。

做完之後,他摸索著譚濟筠的手腕,感受到橈動脈的搏動雖然微弱,但依然存在,心下稍稍安定幾分??這麼看來,綁紮力度是合適的。

他做完這一切,不過短短數十秒。

吳桐抬頭,看到梁讚正用單刀死死護在他們身前,與台上鬼魅般的敵人對峙著。

而譚濟筠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穩了一絲,可反觀他的臉色,依舊冇有好轉,反而更加烏青了。

危機遠未解除,這隻是暫時的現場處理,必須儘快為他......進行更專業的搶救!

“把藥品界麵調出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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