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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百丈紅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雨依然在下,陳塘東堤永花樓內,也依然燈火通明。

作為廣州城最大的青樓花館,儘管先前幾經波折,但低迷了冇多久,就有越來越多按捺不住的恩客,開始絡繹不絕找上門來,永花樓也很快恢複了以往的夜夜笙歌。

看到這一幕,老鴇花月老四的嘴角邊,總會噙滿了笑容。

她時常叼著煙杆子,跟姑娘們叨叨:“傻丫頭們記住了!自打老爺們倆腿兒當間裡多了二兩肉,窯子這行當,就紮下了根!”

“任他天塌地陷??隻要男人那根貝戔骨頭還硬挺著,咱這兒!就永遠少不了掏銀子的冤大頭!”

琉璃燈籠在風雨中搖曳,將門前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照得光怪陸離。

樓內,絲竹管弦聲不絕於耳,混合著男女的調笑聲和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亂七八糟雜成一團。

很多人熙來攘往,空氣中彌漫著脂粉和花酒的甜香氣味。

張晚棠站在三層樓台上,一襲水紅色的紗衣,更襯得她肌膚勝雪。

她懷抱琵琶,嘴唇輕輕開合,哼唱著不知名的南海小調。

她已經能認出很多熟臉了??

那個總是眯著眼睛的中年胖男人,是個家境挺不錯的鹽商,聽說還有官府背景;

那幾個聚在角落、高聲談論著朝廷時政的,是群自詡清流的落榜文人;

還有那個每次來,都隻點一壺最便宜的茶,卻坐得最久的窮書生,天天巴望著能有貴人賞識.......

她冷眼瞧著樓下熙來攘往的人流,說什麼品茶聽曲,講什麼談詩論畫,管你是真風雅還是假清高,說到底,還不都是奔著那點尋歡勾當來的?

台上紅塵萬丈,台下群像眾生。

外麵雷雨大作,一束電龍劃破天際,霎時間將樓內照明如白晝,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

嶺南多海患,她從小就害怕打雷,每到仲夏台風呼嘯,雷雨交加的日子,她都會縮在小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個粽子,瑟瑟發抖害怕整整一晚。

可自從被哥哥賣進永花樓裡,她好像不怕打雷了??或者說,現實的苦難讓她覺得,雷聲再可怖,也比不上這世道人心。

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融入這個環境,強顏歡笑,曲意逢迎。

張晚堂感覺自己很惡心,同時又對沉淪在裡麵的女孩子們感到悲哀??畢竟,她們中的許多人,眼裡早就已經冇有了光,隻剩下麻木的空洞。

這種矛盾的內心讓她非常煎熬,整日在厭棄和同情兩種情緒之間來回撕扯,時間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隻知道,自己恨這個地方,恨得入骨。

這裡吞噬了太多人,最後嚼得連骨頭渣滓都不會吐出來。

芸娘姐,阿彩姐的幺妹,小菊,還有自己.......

就在她思緒萬千的時候,窗外又掠過一道天雷。

電光閃爍,這時她透過半掩的雕花軒窗,突然發現在樓下的馬路對麵,有個人一直站在雨中,向這邊張望。

雨幕朦朧,隻能看出那人頭戴鬥笠,身披蓑衣,身形非常高大。

暴雨傾盆,他卻像是腳底生了根,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但那份靜止本身,就透著一股非同尋常的專注。

張晚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迅速垂下眼,某種模糊的預感,像水底的暗草般纏繞上心頭。

即便看不到對方的眼睛,可張晚棠總是覺得,對方投來一種極其冰冷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這幢金樓上,讓她冇來由感到一陣心悸。

這絕非尋歡花客的打量,更非平常路人的駐足,倒像是一種......冰冷的審視,或等待。

她不由自主退後兩步,下意識想離那兩束凶光遠點。

冇挪兩步,繡鞋就輕輕磕到了什麼。

她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阿彩那張憔悴的麵龐。

這個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姐姐,自從那天被戳破秘密後,經常魂不守舍,像條遊蕩在樓裡的影子。

此刻,她滿麵淚痕,脂粉被淚水衝出一條條白道子,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和青黑的眼底。

張晚棠心中一緊,她連忙放下琵琶,伸手拉過阿彩冰涼的雙手,將她帶到簾幕後的角落。

阿彩什麼也不說,大把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嘴唇止不住的顫抖,那無聲的哀慟,比任何哭訴都更令人心碎。

張晚棠隻是緊緊握住她的手,她明白,在這永花樓裡,每個人的眼淚背後,都藏著無法輕易向外人言道的故事。

而台下的頭牌白牡丹,仿佛對周遭的悲歡毫無察覺,依然一展歌喉,唱的滿堂喝彩。

她身披錦霞,眼波流轉,顧盼生輝,纖纖玉指輕撫過琴弦,朱唇微啟,流淌出的歌聲婉轉動人,如鶯啼燕語,惹得滿座賓客如癡如醉,紛紛擊節叫好。

那繁華熱鬨的景象,與簾幕後阿彩無聲的哭泣、張晚棠內心的煎熬,以及窗外那個鬥笠客的凝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構成了一幅光怪陸離的浮世繪。

張晚棠心中一歎,她輕輕拍著阿彩的背,什麼也不說,隻是以妹妹的身份,默默陪伴著這位最初帶給自己溫暖的姐姐。

樓下,白牡丹正被一群富賈豪紳圍住,她巧笑倩兮,應對自如,那一身能酥透了人的媚骨,好似天生就該棲息在這片錦繡叢裡。

然而,張晚棠敏銳捕捉到,在她眼波流轉的間隙,幾分疲憊與空茫,從她眼底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毫秒的真實,再一次刺痛了張晚堂……………

又一道慘白的電光,轟隆隆撕裂天際,照亮了窗外鬥笠客的側影。

雷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張晚棠心尖劇顫,不是因為雷聲,而是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刹那,她似乎看到,那鬥笠客微微抬起了頭,破帽簷下銳利的目光????竟然......直直射向了她!

巨大的恐懼從心底油然而生,他是誰?他想做什麼?他的目標......難道是我?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試圖為自己的恐懼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或是樓裡某位姑娘的舊識?或是官府盯梢的眼線?甚至隻是一位躲雨的路人?自己太過敏感了?

可無論她如何努力,心底另一個聲音始終反駁:不像,都不像,那身影的沉穩,那持久的耐心,那狠辣的目光......都透出非同尋常的氣息。

就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縱然打心底裡瞧不上這藏汙納垢的胭脂場,卻也在日複一日的耳濡目染中,悄悄沾了幾分江湖間的機警氣。

從前那份不諳世事的單純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磨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練出了些識人察物的敏銳。

此刻她能如此篤定那鬥笠客絕非尋常路人,正是這份連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本事,在心底隱隱作祟......

福禍相依,因果循環。

暗流仍在湧動,樓內的紙醉金迷似乎在這一刻,變得遙遠而模糊。

張晚棠感到一陣孤立無援,她看著台下醉生夢死的賓客,看著強顏歡笑的姐妹,再看著窗外那抹沉默的身影,忽然無比清晰的意識到,這永花樓的璀璨燈火之下,隱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暗流。

而她,以及這裡的每一個人,都隻是這大漩渦中,身不由己的一片浮萍......

雨聲、樂聲、歡笑聲交織在一起。

這個雨夜,注定不會平靜。

她心亂如麻,連忙關上了窗戶,像當年在雷聲中躲進被子裡一樣,縮進了這金樓的雕梁畫棟間。

可是。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關上窗戶的下一刻,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踉蹌著從大雨中奔來。

雨幕如瀑,將永花樓的璀璨燈火,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團。

那是一個狼狽不堪的身影,他身上的黑袍早已濕透,裹屍布般緊貼身體,勾勒出內裡銀甲破損的輪廓。

幾片山文甲葉搖搖欲墜,邊緣卷曲,顯然是被人用巨力重拳,硬生生砸崩的。

鮮血從他臉上那張鐵麵具的縫隙間不斷滲出,旋即被雨水衝淡,化作淡紅色的汙漬,淌滿前襟。

他一隻手死死捂住右臂關節處,那裡不自然的彎曲著,估計不是脫臼,就是骨折了。

正是敗逃至此的十麵閻羅。

他喘著粗氣,直奔到那鬥笠客身後,勉強站穩,聲音隔著麵具,甕聲甕氣的驚惶道:“......張把頭。”

鬥笠客冇有回頭,連姿勢都冇有變一下。

他徐徐開口,聲音透過雨幕傳來。

低沉、平穩,不帶任何情緒,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提前設了殺場,布了死局,臨行前,你對我信誓旦旦,保證萬無一失,定把那吳桐的賬冊和人頭,一並送來予我......”

他微微側頭,鬥笠邊緣流淌的雨水,形成一道水簾,遮蔽了他投來的視線,但那股審視的壓力,不僅絲毫未減,反而陡然大增。

“??怎就敗了?”

十麵閻羅呼吸一室,這句平淡的質問,比雲間雷霆更加震耳。

他強忍劇痛,急聲辯解:“......點子紮手!遠超預料!那梁讚......不知用了什麼邪法,蒙眼破了我所有的幻術和毒功!還殺了我的蛇………………

他簡單描述了方才戰鬥的驚險,著重渲染了對方的“詭異”和“強悍”,試圖為自己的失敗找些借口。

鬥笠客隻靜靜聽著,未置一詞。

他的身份,在此刻昭然若揭。

他就是縱橫瓊州海峽和伶仃洋外,凶名赫赫的海盜巨魁??張十五!

十麵閻羅被這沉默壓得渾身發顫,他太清楚張十五的可怕了。

這位海匪當年在崖州琅灣發跡,不出三年,就把凶名從文昌椰海傳遍了台澎金廈,途徑七洲洋的商船遠遠望見他的黑旗,連帆都不敢升。

台瓊粵三省沿海漁村的漁民,但凡聽到“張十五來了”幾個字,家家戶戶夜裡不敢點燈。他從來不留俘虜,匪船所到之處,海水能紅三天三夜,滿海麵找不到一具囫圇屍體。

他們在大海上肆意馳騁,令無數百姓聞風喪膽,苦不堪言。

直到,他們喪儘天良的行徑,徹底惹怒了閩粵水師提督關天培。

經朝廷準奏,關天培會同福州巡撫吳文?,聯合台灣陳化成將軍,將廣東水師,福建水師和澎湖水師合兵一處,共剿巨患。

那一天,炮火煮沸了大海,縱使張十五指揮船隊負隅頑抗,最後還是難逃覆滅的命運。

激戰持續了整整一天,直到夜色籠罩,張十五才帶著十幾個殘部逃出戰陣,躲進了紅樹林,從水師手下撿回條命。

他們流落廣州城,在南海首富伍秉鑒的庇佑下,成了一群專為伍家擯除異己的死士,方有了今晚這三陣殺場。

直到十麵閻羅說完半晌,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

“頭兩陣呢?我派給你的那些帆工好手,還有後來調去助你的那七個北邊來的跳幫手,他們又是怎麼回事?”

十麵閻羅聞言,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氣急敗壞罵道:“呸!一群冇用的廢物!怕是早就全他媽擺杆子了!連個水花都冇撲騰起來!誤了老子的大事!”

沉默。

隻有雨水砸落在鬥笠、蓑衣、青石板上,發出的劈啪聲。

良久,張十五輕輕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息裡,冇有惋惜,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極致的失望和冰冷,宛若在看一件徹底失去價值的工具。

“幫舵啊。”他沉聲說道:“當初你們個個自命不凡,誇下海口,說定能教那吳桐有來無回,可結果呢?”

他緩緩搖了搖頭:“被人家......連破三陣,損兵折將,一敗塗地,丟人現眼。”

十麵閻羅作為船隊的幫舵二檔頭,平日裡在張十五麵前也算有些臉麵,此刻被如此直白的斥責,加上傷痛的刺激,不由得激起幾分凶戾之氣。

他猛地抬頭,聲音拔高:“現在說這些還有個屁用!敗了就是敗了!誰能料到區區個寶芝林郎中,能請動這麼多硬茬子?!”

他話鋒突然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伍大人是南海首富,三品粵海關行走,是個殺人見血不見刀的性子,如今這差事辦砸了,回去......你我還能有善終嗎?”

這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雨夜的沉悶。

張十五的身影,幾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鬥笠依舊壓得很低,看不清他的麵容,隻能看到下頜線條繃得極緊。

“你說這個......”張十五的聲音冰冷刺骨:“是什麼意思?”

十麵閻羅似乎覺得抓住了什麼,他喘了口氣,忍著痛向前挪了半步,壓低聲音道:

“要我說,這天大地大,何處不能容身?咱們不如就此收了這點本錢,重新扯起風帆,回海上逍遙自在去!”

他越說越起勁,掄起胳膊一揮:“把頭!以你我的本事!何必留在這裡看他人臉色,受這般鳥氣,最後說不定還要被當成棄子!”

雨更大了。

張十五終於緩緩的,徹底的轉過身來。

他麵上不動聲色,內心在瘋狂冷笑,十麵閻羅到底隻是個凶殘有餘,眼界不足的蠢貨,根本看不清這背後的驚濤駭浪。

投靠伍秉鑒?

對,那確實是當初山窮水儘,命懸一線時的無奈選擇。

但是,伍秉鑒何等人物?

那是能在朝廷和洋人之間左右逢源的三品頂戴!財富足以動搖國本的富商巨賈!

作為如今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之一,與他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上了他的船,豈是你說下就能下的?

背棄伍秉鑒?還逃回海上?

張十五幾乎能立刻想象到,隨之而來的就是無窮無儘的追殺??不止是伍家的私人武裝,官府,商幫,甚至洋人都有可能攪合進來!

到那時,他怕是連半片岸島都無法踏足,下場絕對比死在關天培的炮口下還要慘烈百倍。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一條注定無法回頭的絕路。

短暫的死寂籠罩了兩人。

突然,張十五的目光越過了十麵閻羅的肩頭,投向街口更深的黑暗處,聲音裡泛起一絲極細微的驚疑:“嗯?你被人跟上了?”

“什麼?!不可能!!”十麵閻羅大驚失色,他此刻已成驚弓之鳥,聞言想也不想,猛地扭回頭去,望向身後雨霧迷蒙的長街??

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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