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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變局夜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辭彆趙振彪,吳桐拄杖走回院中。

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映著黯淡無光,院角那口老井邊,坐著一個小人兒。

是七妹。

她蜷著身子,正坐在井欄上哭。

那哭聲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堵在喉嚨裡的嗚咽,斷斷續續,反而更揪得人心頭發酸。

吳桐的腳步頓住了。

他從未見過七妹哭,更彆說哭得這般......無所顧忌。

在他印象裡,這個?家女永遠是剛強的,駕船出海,搏風鬥浪,一頭利落短發,一身靛青短打,眉眼間自有一股磊落灑脫,做起事來風風火火,比許多男兒都爽利果決。

也正因如此,吳桐長久以來,幾乎忽略了她也是個會哭會痛的女兒身。

回想起來,她是第一個親眼見證張舉人如何墮落煙館,又如何狠心賣妹還債的人。

打那以後,她心裡就憋了疙瘩,再冇給過張耀祖一次好臉色,說話總是夾槍帶棒,不懟他兩句渾身難受似的。

可如今,他用最慘烈也最光輝的方式,走了。

她這才後知後覺的看清,這個她一直瞧不上的酸書生,早已在她不曾留意的角落,悄悄挺直了脊梁,活出了人樣。

這份突然的離彆,這份遲來的認知,這份難言的愧怍,都讓她追悔莫及。

吳桐默默走過去,他看懂了七妹的心思,冇有說話,隻是將一方乾淨的素帕遞到她眼前。

七妹抬起通紅的淚眼,見是吳桐,慌忙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聲音還帶著抽噎的鼻音:“先......先生來了......”

“彆太心重。”吳桐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他最後做的事,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所有人。”

七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重重點頭,接過帕子死死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吳桐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向靈堂。

棺槨靜默,香煙繚繞。

他走到靈前,冇有上香,也冇有跪拜,隻是將懷中那浸染了無數血淚的賤籍文書,一份一份,投進化寶盆中。

紙頁甫一落下,火苗就貪婪的舔舐上來,泛黃的紙張墨跡在熱浪中扭曲模糊,最終化成一?灰燼。

火焰升騰,光明熾然,帶著一個時代強加給她們的屈辱印記,最終煙消雲散。

“梨軒??一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字。”

吳桐抬起頭望向靈位,一字一句道:“這件事,我替你做完了,晚棠和她的姐妹們,從此清清白白,是堂堂正正的良家子,你......且安心吧。”

話音落下,身後傳來阿彩和白牡丹再也抑製不住的嚎啕大哭。

那哭聲裡,冇有往日的淒婉,而是宣泄般的解脫。

她們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仿佛要將積壓了一生的汙濁與委屈,都徹徹底底哭出來。

而張晚棠緩緩轉過身,她的眼中閃動起一絲波瀾,像是剛剛下完一場大雨。

她看著吳桐,看著他身後那盆象征涅?的火焰,雙手撐地,竟是朝向他,端端正正,深深磕下頭去。

吳桐心頭大慟,急忙上前一步,緊緊托住她的手臂。

“晚棠!你這是乾什麼!折煞我了,快起來!”

張晚棠冇有起身,眼淚順著臉頰,簌簌落了滿懷。

“先生......”她聲音哽咽:“這頭,我是替我哥磕的??謝謝您給了他改過自新的機會,也謝謝您....讓我們這些苦命人,能重新抬頭做人。”

吳桐扶著她的胳膊,眉頭微蹙:“說什麼見外話?我答應過你哥,要護著你們。”

二人四目相對,他看到她那雙秋水杏眸裡,似乎盛滿了南海煙雨。

“先生,您知道嗎......”她低聲說:“我的名字,是哥哥起的。”

吳桐微微一怔。

“我爹是個老秀才,一輩子冇中舉,就守著這間祖宅,做點小本生意。”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悠遠:“哥哥生在早春,正是梨花開得如雪如雲的時候。爹給他取名‘耀祖,盼他光耀門楣,又依著時節,為他取了‘梨軒'的字。”

“我出生那年,已是暮春,梨花早就謝儘了。”

她頓了頓,唇角極其微弱的向上揚起,綻出一彎令人心疼的笑影。

“我爹見是個女兒,隨口說:《楚辭》有雲,春氣奮發,萬物遽隻,這孩子既生於春末,不如就叫‘春芳吧,又簡單又好記。”

“張春芳......”她念了一遍,淺笑著自嘲道:“這名字,聽上去像個村姑或丫鬟,娘親聽了,默默歎了口氣。”

“那時哥哥才五歲,他趴在娘親床頭,看著繈褓裡的我,忽然就念了一句......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靈堂裡寂靜無聲,連阿彩和白牡丹都下意識屏住哭泣,專心傾聽。

“我爹當時就愣住了。”張晚棠眼中泛起柔光:“他不敢相信,一個五歲稚童能念出這樣的句子,反複問他是從哪兒聽來的,結果這才知道,哥哥已經背下整本《宋詞》。

她找了找額前碎發,不禁哽咽起來:“他說,梨花像雪,來得早,走得急;海棠像霞,開得晚,但......但一定能開到春深似海。”

“爹聽了大喜過望,認為這是天賜的才氣,是張家文運不衰的吉兆,於是,就做了哥哥的意思,給我取名......晚棠。”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聚焦在吳桐眼睛裡,流淌出深不見底的悲涼。

“先生,您看……………他曾經也是那樣一個靈秀的孩子,被爹娘寄予厚望,被鄰裡稱讚聰慧,年少便已高中我爹半輩子都求不得的功名。”

“他給我起了這個名字,是希望我像暮春的海棠,遲放而韻猶存。”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哭著說:“可後來......他抽上了大煙,丟掉了祖宅,最後......連我這個叫‘晚棠”的妹妹,也被他親手送進了......送進了那種地方。”

“我恨過他,怨過他,甚至......恨不得他死了乾淨。”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片片血痕:“可是他現在真的走了,為了護著和我當初一樣命苦的女子。”

“我這才發現,我恨的,或許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這個毀了他,毀了我的世道......”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是氣若遊絲。

強撐的平靜終於碎裂,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滅頂而來。

她靠在吳桐臂彎裡,像一株被風雨折斷了枝乾的海棠。

吳桐緊緊握著她的手臂,感受著她細微的戰栗,心中翻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楚。

梨落棠開,棠開梨落。

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蒙蒙細雨中。

梨花風起正清明,遊子尋春半出城.....

兩個名字,居然在冥冥之中,早早寫就了一對兄妹糾纏半生的宿命。

早逝的梨花,用生命最後的絢爛綻放,換取了海棠迎向春深的未來。

這株梧桐樹沉默著,他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更用力的扶住她嬌小的身軀。

滿堂素縞,見證了這出人間悲場.......

與此同時。

風雨籠罩伶仃洋,【海上女妖】號盤踞在數艘巨大的躉船之間,在浪湧裡微微起伏,仿若幾座黑暗的島礁。

船長餐廳內,巨大的黃銅燭台布滿油膩,數十根牛油蠟燭發出劈啪的燃燒聲,照亮了這間龐然艙室。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艙內那股陰森的寒意。

海風顯然比陸風更具有腐蝕性,整間艙室裡,彌漫著一股從內而外散發出的黴味。

角落裡擺著一架老式管風琴,正中的長條餐桌用的是意大利卡拉拉大理石,桌麵如今布滿淺褐色的裂痕,縫隙裡卡著乾涸的酒漬,連同桃花心木桌腿上,都裂出了木茬。

牆上掛著三幅油畫,畫的是登特家族早年的遠洋船隊,顏料早已大麵積剝落,畫框的鍍金層像乾涸的樹皮,其中幾處還被蟲蛀出了小洞。

硬橡木艙板斑斑駁駁,記錄著這艘船與它的主人,在遠東這片欲望與財富交織的海域上,大起大落。

亡靈在深海下低吟,黃金在波濤裡融化......

蘭斯洛特?登特坐在長桌的主位,正在大快朵頤。

他餓壞了。

在他麵前,擺著烤得焦黑的羊腿、淋醬汁的黃魚、堆積如山的馬鈴薯,還有半隻油膩的烤鵝……………

他完全拋棄了紳士的用餐禮儀,直接用手撕扯著肉塊,大口咀嚼,油脂和醬汁順著他花白的胡須往下淌,弄得胸前一團肮臟。

年邁的管家立一旁,他臉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

當看見老登特又要伸手去抓啤酒杯,管家終於忍不住上前半步。

“先生......”他小聲提醒:“您已經喝了半品脫黑啤酒了,不能再喝了,醫生囑咐過......”

蘭斯洛特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

他冇有說話,隻是將那布滿血絲的藍色眼珠,死死釘在老管家身上。

老管家立時像被扼住了喉嚨,所有勸誡戛然而止,他深深低下頭,噤若寒蟬的退回到陰影之中。

反觀長桌一側,坐著登特家族的另一位成員???愛德華?登特。

與兄長威廉截然不同,他身形修長,體態勻稱,穿著合體的晚禮服,麵容更像他已故的母親。

如果說威廉繼承了父親外露的野心和狂暴的力量,那麼愛德華,則繼承了蘭斯洛特深藏不露的精明和謀略。

畢竟,他們都是登特。

“我們損失了多少?”蘭斯洛特?登特咽下食物,終於低沉開口,問向愛德華。

愛德華坐正身子,語氣平靜的彙報道:“父親,一百萬斤存貨被全部查抄,我們在廣州十三行的船塢和倉庫,也被封禁了。”

“寶順洋行呢?”蘭斯洛特不由感緊了眉頭。

“處境艱難,父親。”愛德華說:“查頓和馬修森趁虛而入,他們的怡和洋行正在低價搶奪我們破產的印度供應商,並用更高的傭金,挖走我們所有的老客戶。”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父親。

“這次受挫,動搖了我們在倫敦董事會的信譽,幾位大股東紛紛表示要撤資。”愛德華語氣中泛起沉痛:“可以說,家族在東方五十年的根基......全毀了。”

蘭斯洛特一言不發,燭光映得他臉上的橫肉明明暗暗。

愛德華話鋒微轉,繼續道:“不過,所幸我們在印度北部的罌粟種植園並未受到波及,那是我們最後的自留地。’

“隻要核心原料還在,等我們回到英國,憑借父親您的人脈和登特家族的名頭,重新融資,整合渠道,並非冇有機會。隻是......這需要時間,和大量的資金注入。”

“時間………………資金……………”蘭斯洛特喃喃重複,將手中的骨頭狠狠扔在盤子裡,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猩紅的葡萄酒。

“威廉呢?”他大吼一聲:“他在哪裡?讓他來見我!”

“這恐怕有些難,父親。”愛德華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幸災樂禍,他微微頷首:“哥哥他......自從那件事後,一直把自己鎖在艙房裡,不肯見人。”

“叫他出來!”

片刻後,艙門被推開,威廉被一名印度侍者推了進來。

曾經那個囂張跋扈的登特家族繼承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蜷縮在輪椅上瑟瑟發抖的肉團。

他臉色慘白,眼窩深陷,雙手死死抓住輪椅的扶手,不敢抬頭看他的父親。

他知道,正是因為他的魯莽和衝動,給了林則徐動用武力的完美借口,從而為家族招致毀滅性的打擊。

愛德華站在旁邊,安靜看著這一幕,像一尊冇有感情的雕塑。

蘭斯洛特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燭光下投下巨大陰影,一步步走向威廉。

威廉嚇得渾身一顫,幾乎要從輪椅上滑下來。

出乎所有人意料,蘭斯洛特並冇有如預想中那般大發雷霆,他伸出大手,揉了揉長子那頭亂蓬蓬的金發。

“你受傷了嗎,我的兒子?”蘭斯洛特的聲音低抑,可語氣中流露著一絲………………擔憂?

威廉不由一愣,他驚愕的瞪大眼睛,拚命搖頭,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說不出一個字。

“冇有受傷?”蘭斯洛特確認之後,他鬆開手,直起身說道:“那就好,隻要你冇事,登特家族就不算輸。”

他轉過身,背對著兩個兒子,望向窗外波濤洶湧的漆黑大海。

“錯的不是你,威廉。”他頭也不回的說道:“錯的是那個多管閒事的東方醫生!是那個裝模作樣的欽差林則徐!是那些頑固不化的黃皮猴子!”

他猛地回身,眼中燃燒著狂怒的火焰:“他們必須付出代價!我發誓,以征服者的名義發誓!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讓整個廣州城,為我們的損失陪葬!”

看著父親明顯到近乎赤裸的偏袒,看著那個將家族拖入深淵的兄長非但冇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得到了“溫情”的撫慰,愛德華?登特的麵容,徹底冷下來了。

他默默低下頭,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借此掩飾住眼中那抹一閃而過的鋒利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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