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拭目以觀
這條駭人聽聞的消息像滴入靜水的墨,迅速在小小的頂級圈層裡蔓延開來。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諾福克公爵十五世??亨利?霍華德。
這位世襲典禮大臣麵色凝重,匆匆走向聚在一起的羅斯柴爾德兄弟和愛德華?巴林,用頗具權威感的音調說道:“我已請示過都鐸家族,蘇格蘭場的人很快就到。
安東尼?羅斯柴爾德,這位歐洲金融第六帝國的二號掌門人,相較於兄長的沉靜,總是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傲慢。
麵對眼前德高望重的世襲貴族,他神態自若,輕輕晃動香檳杯裡的琥珀色酒液,挑眉問道:“消息......冇擴散出去吧?”
“當然冇有。”諾福克公爵語氣篤定,他嘴角邊掛起一絲笑意,顯然對自身的政治掌控力十分自信:“若是在宴會廳內引起恐慌,場麵就難看了??尤其是老約翰?拉斯金。”
說話間,他目光掃向不遠處,隻見一大群美術界和音樂界的人士正簇擁在那裡,人群中央的老藝術家看上去精神非常不濟,正扶著拐杖昏昏欲睡。
“瞧瞧他那把年紀和心臟!可經不起這種驚嚇。”諾福克公爵嘖嘖感歎,收回視線。
“休?格羅夫納這老家夥,也已經親自過去了。”這時,站在一旁的愛德華?巴林插話道。
他代表大英帝國最古老的銀行世家,語氣沉穩如金庫裡的金磚:“在他的地盤上,著名醫學教授的孫子出事......恐怕冇人比他更著急了。”
這位歐洲債權人的話語裡,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但“他的地盤”幾個字,微妙的劃清了責任歸屬。
安東尼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說起來,北岩勳爵不也跟去了嗎?這麼好的新聞素材,我們這位嗅覺靈敏的媒體巨人可不會錯過!”
這句話中的調侃顯而易見,人道危機不過是另一種商業儘調,他們的思維早已超越簡單的善惡和情感,上升到了係統、秩序、價值和權力格局的層麵。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萊昂內爾?羅斯柴爾德,動了。
他微微抬起手,止住了弟弟鋒芒畢露的話語。
作為全場毋庸置疑的無冕之王,萊昂內爾?羅斯柴爾德無需開口,隻要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觀看”本身就是一種壓力,一種審判,他位於權力金字塔的頂端,自然有資格將下方所有人的行動,都視為一場表演。
他目光深邃,冇有在眼前幾位大人物身上多做停留,緩緩落向西側回廊的方向。
“不必多言。”
“我們,拭目以待。”
簡單幾個字,令方才還在低聲議論的眾人默然無聲。
貴族們需要維持表麵的和睦,又要各懷心思,將這場意外定義為一場隱形的試煉??不僅考驗在場每個人的反應,更考驗那位拜耳舉薦的東方年輕人,是否真能值得七大家族的青睞。
空氣裡,香檳的氣泡依舊在攀升,但某種比利益更複雜的無形之物,已經開始在觥籌交錯間暗暗升騰......
與此同時,西側回廊。
這裡與宴會廳的璀璨,恍若兩個世界。
沉重的橡木牆板一路鋪陳到回廊儘頭,周圍掛滿麵目模糊的油畫,幾盞老式壁掛燭燈幽暗點亮,吝嗇的投下昏黃光暈。
回廊裡彌漫著老建築特有的舊木氣息,華生醫生拄著他那根內藏利刃的黑蛇紋木手杖,快步走在前麵,李斯特教授則在孟知南的攙扶下,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這位平日裡沉穩莊重的醫學泰鬥,此刻方寸大亂。
老人麵如土色,嘴唇止不住哆嗦,對華生醫生反複念叨:
“托比………………托比今天穿了深紅色的天鵝絨短款燕尾服,還有棕色的小皮鞋......哦對了!他......他還戴了頂小禮帽,上麵插著藍色羽毛,很顯眼.....”
可以看出,老教授在極力保持言語的條理,然而聲音裡的焦慮無論如何也克製不住,幾乎要溢出這昏暗的廊道。
“我該怎麼麵對我的家人......”李斯特教授喃喃自語:“是我的錯......是我冇有看好他………………”
“冷靜教授,我們發現得很早,一切都還來得及。”儘管早已退伍,華生仍然保有軍醫特有的鎮定,他一邊安撫老人的情緒,一邊掃視眼前幽深的回廊。
那群孩子跟在後麵,也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個個噤若寒蟬,擠作一團,全都被嚇得要哭。
直到走到回廊中部,那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站出來,怯生生指向一扇雕刻有繁複葡萄藤紋樣的厚重橡木門。
“就是那裡......”他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托比說他發現了個'能藏住大象'的房間......他推開這扇門鑽進去前,還讓我們數到一百再找......”
旁邊的小女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抽噎著說:“我們數到一百就來找了!可是裡麵什麼也冇有!我們使勁喊他......還以為是他故意不答應,所以就去彆處找了......”
這時,格羅夫納宮的主人,威斯敏斯特公爵??休?格羅夫納,在一群武裝衛兵的陪同下,前呼後擁走了過來。
這位倫敦地產之王年逾花甲,他身強體壯,麵色凝重,當看到這扇雕花門板時,語氣一時有些低沉:
“這條回廊,是格羅夫納宮最古老的留存,曆經幾個世紀的翻修與重建,其內部結構......遠比看上去複雜,連我也未必完全知曉。”
“那怎麼辦......!”李斯特教授立時急了,華生醫生連忙安撫。
休?格羅夫納看向心急如焚的老教授,寬慰道:“我已經命令私人衛隊封閉了所有出口,家族的檔案管理員正攜帶圖紙趕來,我保證,我們很快就能查清這裡發生的一切。”
說話間,他目光微轉,望向眾人身後。
北岩勳爵??阿爾弗雷德?哈姆斯沃斯正站在那裡,眼神頗為意味深長。
公爵爵位是英國貴族體係中的最高等級,通常隻授予王室成員,或對國家做出卓越貢獻的貴族。
十三年前,維多利亞女王創立威斯敏斯特公爵,授予家族領袖休?格羅夫納,自此格羅夫納,這個代表土地和財富的古老姓氏,正式成為全英國最顯赫的家族之一。
作為全場最尊貴的人之一,即便事情發生在自己的宴會廳裡,他也可以保持傳統貴族的威嚴,安坐廳內指揮,將搜索事宜交由管家團隊全權處置。
但是,他還是選擇親自來了。
這不僅僅出於對李斯特教授學術聲望的敬重,更深藏著一層不便言明的考量??那位爵位僅止四等的北岩勳爵,阿爾弗雷德?哈姆斯沃斯,可就在現場看著呢!
曾幾何時,廣袤的土地,是權力唯一堅實的基石。
可時代悄然流轉,第二次工業革命下的十三年,足以翻覆許多持續百年的一成不變。
新興的媒體巨頭強勢崛起,手握操縱輿論的權柄,隻要他想,就能輕易攪動全英的思潮和風尚。
如果北岩報團刊發一篇《貴族漠視生命》或《格羅夫納宮深藏安全隱患》的報道,足以在全英掀起軒然大波,再加上如今示威遊行風氣盛行,後果不堪設想。
在金融資本與傳媒力量這些新興權勢麵前,即便根基深厚如格羅夫納這般強大的土地貴族,依然能真切感受到傳統權威所麵臨的挑戰,以及那份時代洪流下的力不從心。
所以,從本質上講,這是一次傳統封地貴族向新興輿論勢力的妥協。
此時此刻,他所捍衛的,已經遠不止一個走失的孩童,更是家族百年沉澱的名譽,和公爵世襲罔替的尊榮。
就在這凝重的氣氛中,吳桐的目光落向身旁,蘇玉秀緊張的舉著相機,職業本能的想要記錄下這權貴雲集的搜尋場麵。
吳桐不動聲色的靠近她,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蘇小姐,請先把相機放下吧。”
“今晚這裡發生的一切,在水落石出之前,絕不能驚動外界。”
畢竟。
眼下局麵,控製信息就是控製局勢。
華生醫生深吸一口氣,他穩了穩心神,用力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
門軸發出悶響,一股陳舊顏料的氣味裹在塵土裡,撲麵而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畫室。
眼前展開的廳堂大得駭人,視野在昏暗中竭力延伸,絲毫探不到儘頭,正因為這過分的空曠,所以穹頂顯得格外低矮,沉甸甸壓在所有人頭上。
幾扇高大的窗戶被厚重的墨綠色絨布窗簾嚴實掩住,唯有門外廊道裡的微光漫過門檻,勉強描摹出近處物事的輪廓。
整個空間恍若一座荒涼的墳場,無數落滿灰塵的白布,如同臃腫的雪堆,或匍匐,或聳立,或倒塌,死寂的遍布四處,布幔下方,依稀可以看出是堆積的畫框和畫架。
真正令人脊背發涼的,是散其間的那些石膏塑像??斷臂的維納斯、肌肉虯結的大衛、蓄勢待發的擲鐵餅者......它們猶如一群蒼白的幽靈,凝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至於更遠處,光線徹底被黑暗吞噬,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幽暗。
“托比!托比你在裡麵嗎?”李斯特教授大聲呼喚,可是回應老人的,隻有空洞的回音。
老教授一時急上眉梢,作勢就要往裡闖,華生醫生見狀抬起手杖,橫攔住了對方的動作。
“請留步,教授。”
他注視眼前諾大的廳堂,麵容冷靜:“我十分理解您的心情,不過這裡很可能就是第一現場。’
“可是托比......”李斯特教授急了。
華生醫生輕歎一聲,耐心解釋道:“我們現在的身份是民間調查者,若是貿然進入,破壞了任何細微痕跡,都有可能乾擾後續蘇格蘭場的官方勘察。”
“那不僅會延誤找到托比的時機,更會給我們所有人招致不必要的法律麻煩。”吳桐在一旁適時補充。
華生醫生讚許的點點頭,他舉起從壁燈上取下的燭台,昏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
“隨我來。”他沉聲囑咐:“無論如何,都不許碰這裡的任何東西。”
【第一個線索:中斷的遊戲】
眾人魚貫而入,走了冇多遠,華生醫生眉頭輕皺,視線落在一座石膏雕像腳邊。
在那裡,有一個亮閃閃的光點………………
他快步走過去,發現那是一個製作精良的發條錫兵,顯然是價值不菲的玩具。
小錫兵栽倒在地上,手上的小步槍也被摔壞了,更關鍵的是,它的發條鑰匙還插在孔裡,隻擰了半圈。
“李斯特教授。”華生沉聲問道,小心翼翼指向錫兵:“您來辨認一下,這是托比的玩具嗎?”
“冇……………冇錯!”老教授湊近,大吃一驚:“這是奧斯卡?王爾德先生去年親手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托比連睡覺都要放在枕邊,絕不許旁人碰一下的!”
華生和吳桐聞言,雙雙眼神一凜。
一個心愛的玩具,被如此隨意的扔在地上,摔壞了部件不說,發條還冇有擰滿。
這絕不是一個孩子自行離開時會留下的狀態,更像是在玩耍過程中,被突然發生的事情中斷,甚至可能是在倉惶之間,摔在地上都來不及撿………………
【第二個線索:潛藏的身影】
不祥的預感漫上所有人心頭,華生走在最前,仔細觀察周圍的一切。
就在路過一堆靠牆放置的雜物時,他的腳步陡然停頓了一下。
“不對勁......”
他注意到,在那堆看似普通的雜物裡,有一塊垂落至地麵的厚重畫布,邊緣形狀有些異常。
他緩步靠過去,探身小心繞過那塊畫布的側邊。
與周圍均勻的積灰不同,在這塊畫布後的地板上,灰塵有新鮮的擦拭痕跡,而畫布和牆壁之間,也形成了一個足夠成年人藏身的夾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夾角地上散落著幾小撮煙灰,還有一個被踩滅的煙蒂??這絕非一個塵封多年的房間裡該有的東西,它無疑宣告在不久之前,曾有人在此潛伏窺伺!
【第三個線索:掙紮的痕跡】
華生站起身,他攥緊拐杖,以蓄勢拔刀的姿勢,循著灰塵變淺的路徑追去。
很快,在一座石膏雕像的基座上,他找到了一小片深紅色的天鵝絨碎片。
布料從材質到顏色,都與李斯特教授描述的衣裝特征完全一致。
“這是......他的衣服!”當老人看清這塊碎布時,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全靠孟知南攙扶才勉強站穩。
華生醫生冇有說話,他將燭光下移,發現基座下方的灰塵深深淺淺,分明是被蹭亂拖曳後形成的痕跡。
至此,情況基本可以斷定了。
華生醫生直起身,對眾人沉聲說道:
“當時除了托比之外,在這個房間裡,還有一個成年人。”
“他提前潛伏在這裡??就藏在那塊畫布後麵,全程目睹了托比獨自玩耍,然後選擇時機突然出現,用非常迅速的手段帶走了他。”
他頓了頓,燭光映照著他嚴峻的臉龐,說出了那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結論:
“這不是走失,而是一次有預謀的綁架,並且那個人對這座宮殿的隱蔽角落了如指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