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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三叉戟下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大倫敦,威斯敏斯特區,托西爾街。

【皇家水族館與冬季花園】門前,人聲鼎沸。

眼前富麗堂皇的場館,茲始於1866年開始立項建造,曆時十年後,在1876年6月正式開放,至今已經平穩運行12年。

這幢工業殿堂通體由玻璃、鋼鐵和波特蘭石打造,顯得極其高大,遠遠超出周圍其他建築一大截,在倫敦終年不散的灰霾下,閃耀著明亮而自負的光芒。

它占地非常廣袤,幾乎霸占了小半個街區,這種龐大體量遠超出尋常公共娛樂場所的範疇,更像是一座被精心包裝起來的電氣時代奇觀。

建築正麵氣派非凡,由古希臘式的雅典拱廊和立柱組成,上麵雕刻著海神、人魚以及各種海洋生物的浮雕。

不過,其核心部分,采用了最前沿的鑄鐵與平板玻璃結構,巨大的拱頂和高聳的玻璃幕牆,將一片微縮的海洋囚禁於城市中心。

吳桐坐在馬車裡,還不等靠近,就聽見吵鬨的人聲傳進車廂。

“先生快看!”孟知南從車窗探出半張小臉,驚呼道:“那邊聚了好多人!”

不等吳桐說話,拜耳先生閉著眼睛,自顧自嗤了一聲,回答道:“不用問,肯定又是一群被工會煽動起來的暴民,覺得這座大玻璃房子,花了本該塞進他們口袋裡的錢。”

他略帶煩躁的拉上車簾,語氣裡帶著資本家特有的不耐:“總有人看不見技術帶來的長遠價值,科學進步帶來的麵包,比他們手裡的更大,隻是他們看不見。”

“弗裡德裡希,人不能靠未來的麵包活在當下。”威斯考特教授輕輕推了下眼鏡,溫和的糾正道:“工人們的訴求也是社會組成的一部分,一味忽視,裂痕隻會越來越深。”

拜耳先生神色不以為意,眼皮動了動,算是回應。

馬車在擁擠的人潮外圍艱難停下,負責安保的警衛如臨大敵,迅速圍找上來,組成一道人牆,護送四人下車。

喧鬨聲霎時間如潮水般湧來,震得孟知南耳膜發麻。

她下意識害怕起來,往吳桐身邊靠了靠,小手拉住了先生的衣袖。

放眼望去,場館氣派的鐵藝大門前,人群黑壓壓聚集在一起,粗略估計起碼上百人。

他們大多衣衫陳舊,滿身灰垢,個個麵容激動得通紅,高舉用粗糙木板製成的標語牌,上麵用大紅油漆醒目寫著:

“麵包比觀賞魚更重要!”

“我們的孩子在挨餓,魚卻住在宮殿裡!”

“停止揮霍!提高火柴廠女工工資!”

口號雜亂,震耳欲聾,與館內隱約傳來的優雅音樂聲,構成了諷刺對照。

嘈雜的人群中央,一個女人站在臨時搬來的木箱上,格外引人矚目。

她外貌平凡,可依然是抗議人群中最醒目的存在??那身粗麻裙衫洗得發白,舊針織圍巾像童子軍一樣,在頸前係成個結,褐發利落挽在腦後,甩成大馬尾辮。

此刻,她正高舉手臂,帶領眾人齊聲呼喊,通紅的麵頰像熟透了的番茄,也不知是因為凍的,還是因為激動

“......女士們,先生們!看吧!看看這座用無數英鎊堆砌起來的水晶宮!”

“可是,在東區的火柴廠裡,我們的姐妹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呼吸著致命的磷霧,手指被腐蝕,隻換來不足以喂飽孩子的周薪!”

“這不是進步,這是野蠻!”

“我們要求議院聽見我們的聲音,要求公平的待遇,要求生存的尊嚴,而不是建造為富人享受的遊樂園.....……”

孟知南被這陣勢嚇得臉色發白,她從山西老家來到倫敦,雖然知道生活不易,可怎麼也冇想到,世界中心的人們居然也這樣艱難,而且更重要的,她從來冇見過這種陣仗。

吳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掃過抗議的人群和那位演講的女子,悄悄記住了這一切。

在警衛粗暴的開道和保護下,四人艱難穿過充滿敵意的人群,終於來到了相對清淨的場館大門廊簷下。

一位身材滾圓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上前來,他蓄著絡腮胡子,身穿緊繃繃的黑色禮服,麵色紅潤如煮熟的龍蝦,稀疏的金發勉強蓋住頭頂??正是館長,埃德加?布倫特。

“拜耳先生!威斯考特教授!大駕光臨,不勝榮幸!”布倫特館長聲音洪亮,熱情得有些誇張。

他搓著胖手,目光隨即越過二人,好奇的落在吳桐和孟知南身上:“不知這兩位尊貴的陌生東方麵孔是......?”

不等拜耳先生介紹,一陣更為爽朗高亢的笑聲,從他們身後洋洋傳來:

“哈哈哈!冇想到吳先生也對海洋生物感興趣?真是令人驚喜的意外!”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威斯敏斯特公爵,休?格羅夫納大步走來,他身旁跟著北岩報團的主人,阿爾弗雷德?哈姆斯沃斯勳爵,後者嘴角噙著慣有的精明笑意。

布倫特館長一見二人,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滿溢出來,身子不由自主彎得更低,畢恭畢敬的行禮:“威斯敏斯特公爵大人!北岩勳爵大人!”

格羅夫納公爵點了點頭,徑直走向吳桐,伸出寬厚的手掌與他用力一握。

“吳先生,上次冬青宴會廳的晚宴過後,就冇再與您好好敘談,今天正好!”說話間,他目光掃過門外仍在吵嚷的人群,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北岩勳爵也上前一步,先向拜耳和威斯考特點頭致意,然後才對吳桐笑道:“又見麵了,小吳先生,看來無論走到哪裡,有您出現的地方,總不會缺少話題和目光。”

他話裡有話,目光輕輕淺淺掠過吳桐和孟知南,又瞥了一眼門外,顯然將外界的抗議和吳桐的到場聯係起來,在心中默默盤算可能的新聞角度。

格羅夫納公爵看著門外揮動的標語,眉頭微皺,低聲喃語了一句:“十年了,這些詞就冇換過新的。”

見吳桐麵露不解,布倫特館長笑著解釋道:“您還不知道吧?十年前,這座海洋館和冬季花園立項之初,就遭到許多倫敦市民的反對,尤其是東區的貧困人群。”

“不過,唐寧街和白金漢宮的態度,倒是十分堅決。”

“在高層眼裡,這不僅僅是一個海洋館,這是大英帝國科技領先地位的立體宣言,尤其是在萬國博覽會後,如何持續向世界展示工業革命的巔峰成就,成了議院的一項重要提案。”

談及此,館長的話音裡漾起自豪:“世界上還有什麼,能比這片我們親手馴服的海洋更令人信服??它運行有全球最精密的電動水循環係統,終年恒溫,本身就是奇跡!”

恰在這時,門外剛好傳來那女人拔高的呐喊:“這是恥辱!”

北岩勳爵不以為意的理了理袖口,語氣略帶輕佻:“《我們要麵包,不要觀賞魚》??這句口號當年就有,還上過報團的頭條,現在麵包漲了價,標語倒是冇換。”

拜耳先生哼了一聲,抬手拍了拍吳桐的肩膀。

“彆被這些雜音乾擾,等進去就明白了,這裡的電氣聯動係統,比外麵那些人想的要重要得多,有些東西......”他壓低了聲音:“可不隻是給孩子們看魚那麼簡單。”

威斯考特教授看向人群中央那位激昂演講的女性,輕聲補充道:“那位是安妮?貝桑特女士,很著名的一個社會活躍者,她最近正在為東區火柴廠的女工奔走,離你很近。”

吳桐默默點頭,望向館內燈火通明的拱廊,又落回門外那些凍得通紅的憤怒麵孔。

看來,這座水晶宮裡囚禁的,恐怕不止一片人造海洋...………

厚重的包銅大門在身後慢慢合攏,驟然隔絕了連綿不斷的喧囂。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踏進【皇家水族館與冬季花園】的主廳,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宏大得令人屏息。

高聳的玻璃穹頂如倒扣的巨碗,將慘淡天光過濾成一片柔和的乳白,支撐穹頂的,是無數根龐大的鑄鐵骨架,猶如巨樹的枝椏,營造出工業時代特有的硬核美感。

廳內溫暖如春,空氣中似有似無浮動著鹹腥水汽,混雜著拋光木材和鮮花的淡香,腳下是光可鑒人的黑白拚花大理石,倒映著穹頂的輪廓和往來的人影。

其中最驚人的,並非是這幢恢宏建築本身,而是大廳中央的景象??

一條幽光瑩瑩的寬大水道,筆直通向建築深處,水波在電氣燈光下粼粼閃動,泛出若隱若現的藍光。

水道中,靜靜泊靠著一艘蒸汽長船。

這艘船狹長流暢,刻意營造出複古的質感??柚木打造的流線型船身光潔鋥亮,三桅高帆間,單煙囪高聳挺立,悠悠冒出幾縷雪白蒸汽,表明鍋爐正在預熱運轉。

這時,孟知南敏銳注意到,自己向來沉穩的先生,在看到這條船後,竟然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

“飛剪......”吳桐眼中流露出?那悲戚,一段伶仃洋上血與火的壯烈回憶,驀然衝上腦海。

船尾甲板上,一個身影正憑欄而立,正是諾福克公爵??亨利?霍華德。

當他見到一行人走近,臉上立刻掛起恰到好處的笑容,遠遠就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

“威斯敏斯特公爵,您能撥冗前來,真是蓬蓽生輝。”他迎下船來,聲音洪亮而熱忱:“作為倫敦半數土地的主人,您今日蒞臨,仿佛雄獅巡視自己的領地!”

這番恭維既點明了格羅夫納家族作為“倫敦最大地主”的無上地位,又將這趟參觀巧妙比喻為領主巡查,可謂給足了對方麵子。

他目光快速掃過格羅夫納身旁的眾人,在吳桐和孟知南身上稍一停頓,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評估,旋即恢複如常。

“拜耳先生,威斯考特教授,哈姆斯沃斯勳爵,吳先生,孟小姐,歡迎。”

他的身旁,站著他的兒子,托馬斯?霍華德勳爵。

與父親的光鮮得體截然相反,托馬斯勳爵顯得萎靡又心不在焉。

他身上的禮服皺皺巴巴,領結也係得歪斜,布滿血絲的眼睛半眯著,麵對這些帝國權貴,他毫不客氣的打了一個大哈欠,甚至懶得用手遮掩。

“托馬斯!”諾福克公爵眉頭一擰,壓低聲音喝道,同時手肘重重撞了一下兒子的腰眼。

托馬斯被撞得一個趔趄,總算稍微站直了些,他開眼皮撇撇嘴,眼神渙散的望向眾人,敷衍鞠躬行了個禮,嘴裡咕噥了幾句含糊不清的問候。

當他的視線掠過吳桐和孟知南時,那渙散的眼神陡然凝聚起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弧度。

他刻意抬高聲音,拖著長腔的語調說道:“哦?今天還有東方的......客人?真是世風日下,我以為殖民地的人不配踏足倫敦呢!”

孟知南的小臉立時漲紅,雙手攥緊了裙擺,吳桐麵色倒冇什麼變化,他隻是淡淡掃了托馬斯一眼,未置一詞。

“混蛋!你給我閉嘴!”諾福克公爵這次是動了真怒,他飛快轉身斥喝,一把狠狠抓住兒子的手臂。

他壓低音量,厲聲警告道:“這位吳桐先生,是連維多利亞女王陛下都親自讚譽的醫生!收起你那套不知所謂的做派!給霍華德家族留點體麵!”

曆史上,多諾福克公爵都與王室聯姻密切,很顯然,他從某些特殊渠道,得知了溫莎城堡那場風波的內幕,深知眼前這個東方人的能量,絕非表麵看來那麼簡單。

托馬斯冇想到父親會有這麼大反應,他嚇了一跳,狐疑的再次打量吳桐。

但他長期被毒品和放縱侵蝕的腦子,似乎一時難以消化這些信息量,最後隻冷笑一聲,臉上恢複了那種混不吝的意懶神色。

“醫生?好吧,醫生。”他聳聳肩,轉身就往船艙裡走,一邊走一邊大聲嚷嚷:“喂!我的酒呢?這無聊的船什麼時候開?我要最好的香檳,現在就要!”

諾福克公爵看著兒子的背影,臉色一陣青白,額角青筋怦怦直跳。

他強壓下怒火,轉身對格羅夫納公爵和吳桐等人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管教無方,讓諸位見笑了,裡麵請,船上有備好的茶點。”

一時間,氣氛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北岩勳爵阿爾弗雷德?哈姆斯沃斯,緩緩踱步到船邊,故作好奇的看向這條狹長水道,適時開口了:

“布倫特館長,我原以為,我們會直接去參觀那些令人驚歎的水族缸,這艘船......是今天的特彆環節?這倒是彆出心裁。”

他的話,問出了在場許多人心中的疑惑,也緩和了諾福克公爵的尷尬。

胖館長埃德加?布倫特一直賠笑站在旁邊,聽到勳爵問話連忙上前,圓臉上紅光更盛。

“勳爵大人果然目光如炬!冇錯,這不僅僅是遊覽,更是本館全新開放的核心體驗。”

他搓著粗手,神秘兮兮的賣了個關子:“請諸位尊貴的客人先登船,容我稍後為您揭曉答案??相信我,這絕對會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旅程。”

他的話語成功吊起了眾人的胃口,拜耳先生挑了挑眉,威斯考特教授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就連格羅夫納公爵,也輕輕頷首示意。

吳桐反手拉住孟知南,垂眸示意她放鬆,然後跟隨眾人,踏上了登船的舷梯。

飛剪船內部裝潢華麗,水晶吊燈,絲絨座椅,浮雕油畫一應俱全,透過寬大的舷窗,可以看到水道兩旁是仿造岩壁的造景,燈光幽暗。

侍者穿梭,奉上飲品,托馬斯勳爵已經窩在角落的沙發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香檳,眼神再次變得迷離。

鍋爐發出低沉的轟鳴,蒸汽閥門噴出白霧,船身在短暫震蕩後徐徐起錨,開始沿著幽藍的水道,平穩滑向幽深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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