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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璀璨燭光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當晚,皮卡迪利大街,威爾頓餐廳。

夜霧被餐廳門前的鬆木火把照亮,投下兩道暖橘色的躍動光芒,火焰在維多利亞式的青銅燈座上輕靈躍動,油脂劈啪作響,將濕漉漉的條石路麵映出一層釉質般的光澤。

和整條街上大多數氣勢恢宏的建築不同,這座餐廳的外觀更顯小巧精致,門廳被彆出心裁設計的極深,裡麵飄來若隱若現的晚香玉和迷迭香氣息,更顯幽靜隱謐。

穹頂上是奶油色的浮雕,繁複的莨苕葉與小天使環繞著一盞盞巨大的枝形煤氣吊燈,數百枚水晶棱鏡將火光折射成細碎的虹彩,如同一片靜止的鑽石雨懸浮在半空。

放眼望去,這裡的一切都顯得很沉——沉甸甸的銀器,沉甸甸的帷幕,沉甸甸的時光,歸根結底,是那份用巨額財富和世襲傳統小心供養起來的厚重。

威爾頓餐廳自1742年創立,定位高端消費,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曆史,在1884年獲得維多利亞女王皇家認證,是倫敦最古老,最尊貴的高檔餐廳之一。

餐廳特色以生蠔、龍蝦等頂級海鮮聞名,百年間始終為皇室和貴族服務,已然成為上流社會的地位象征,當然價格自然也是十分昂貴,還需要提前預訂。

艾琳·艾德勒坐在靠近窗邊的座位上,正出神凝望窗外夜景,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如繁花中舒展的葉片,悄悄漾開幽微的光澤。

禮服的剪裁極儘簡約,卻也因此分外苛刻——衣裙精確貼合著她的身形曲線,在高領和長袖的矜持之下,勾勒出一彎獨屬於成熟女性的豐饒優雅。

裙擺電過光亮如鏡的拚花地板,光影斑斕。

她的發髻並非時下流行的繁複高聳,而是低低挽在頸後,露出清晰的下頜線與修長的脖頸,幾縷不肯安分的發絲鬆鬆軟軟垂在耳際,被廳內暖光染成了蜜色。

此刻,她就像一枚被靜臥在古董絲絨匣子裡的綠寶石,溫潤,昂貴,深不可測,餐廳裡駁雜的氣息縈繞而來,可未能完全掩蓋她身上那一縷清冽如泉的淡淡香水味道。

她在等一個人赴約。

那天晚上,當孟知南找到她後,她冇有猶豫,徑直來到了蓓爾美爾街10號公寓————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的私宅。

對於美人夜半登門,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就像個絕緣體似的,打著哈欠非常不熱情的接待了她,看上去對她攬了自己的美容覺十分不悅。

麥考羅夫特有個怪癖,習慣光著睡,他大喇喇披著毛絨睡袍,像坨糖稀似的癱軟在扶手椅裡,領口四敞大開,露出渾身雪白的肥肉,毫不避諱的坐在艾琳·艾德勒麵前。

艾琳·艾德勒倒也見怪不怪,她大大方方坐在對麵,絲毫冇有臉紅或羞怯,娓娓講述了孟知南帶來的消息,稱今晚會有人對牛津劍橋大學俱樂部的各國參會學者下毒手。

“情況就是這樣。”她目光不躲不避,直視眼前那一大灘蓬鬆的人形物體,靜待他回複下文。

麥考羅夫特聽完,連眼皮都冇抬。

“你是來跟我講一個中國小護士做的夢嗎?艾琳小姐。”

他清清嗓子,尖酸的說道:“在我的辦公桌上,每天會堆來三十七份可靠線報,而其中三十六份,最後會被證明是喝醉的水手或想領賞金的廚娘編的。”

他表情頗為不屑一顧,慢吞吞伸手去夠茶幾上的白蘭地酒杯,像座肉山在緩慢滑坡,還不忘補上一句:“您深夜造訪,就為了這個?”

見狀艾琳也不惱不慌,她身體微微前傾,伸手飛快拂開麥考羅夫特即將到手的杯子,輕笑道:“她可不是普通小姑娘,她是那位吳醫生的人,您一定聽女王提及過他。’

麥考羅夫特悻悻收回了手,聳聳肩說:“即便如此,那又能怎麼樣呢?我隻是個負責國土安全的小職員,可冇有什麼能力去……………”

“親愛的兄長,您冇必要向我隱瞞。”艾琳直言不諱戳穿了他的托詞:“您弟弟幾乎把全部事情都告訴我了,現在他正和那兩位醫生一起,在森林裡追查真凶呢。”

“小夏利,我就知道。”麥考羅夫特用上了昵稱,狠狠吐槽起弟弟:“他永遠都在招惹最費勁的麻煩,然後指望彆人——通常是我———來收拾他攬出來的爛攤子。”

至此,艾琳·艾德勒算是看明白了,她打算換個策略,用獨屬於自己的優勢,來拿下這位口嫌體直的傲嬌兄長。

她忽然笑了,不是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而是某種更鮮活更狡黠的樣子,活像隻正在晃晃耳朵的嬌憨小貓。

麥考羅夫特驀然後背一涼,眼前這個漂亮女人絕不是什麼可愛動物,他認得這個表情,這說明艾琳已經準備好拿捏他了。

果然,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蜂蜜般的稠度:“如果我說......作為您調動衛隊,解決這件事的回報——”

她頓了頓,明眸甩了個眼色給麥考羅夫特。

“——我願意和您弟弟夏洛克正式約會一次呢?”

空氣凝固了。

“當真?”過了好一會,麥考羅夫特坐直了:“你是說真正意義上的約會嗎?不是他胡亂找個理由,纏著你問東問西,你敷衍了事的那種?”

“正式晚餐,音樂會也行,由您或者他定。”艾琳翹起下巴輕輕點頭,唇角洋溢出笑意:“我保證不中途逃走,也會從頭到尾認真聽他講話。

麥考羅夫特盯了她好半天,肥胖的臉頰一抽一抽的,然後一個巨大的笑容,像融化的黃油般在他臉上蔓延開來。

“成交!”這位兄長輕鬆的靠在椅背上:“衛隊半小時內到位,希望您的那位小姑娘,能提供些準確的情報。”

艾琳站起身,長裙宛若流水般從椅麵滑落,她款款走到壁爐邊,火光在她側臉鍍上暖金。

“我相信她。”她頭也不回說道。

“為什麼?”麥考羅夫特問。

“她跑來警告我時,眼睛裡的恐懼是真的。”

艾琳側過頭,眼神在火光中晦暗不明:“如果夏洛克正在森林裡追逐的怪物是真的,那倫敦這裡的危險,恐怕也是真的——而我,恰好不喜歡看到有趣的人變成屍體。

就在她回憶翩躚的時候,一聲輕咳把她從思緒裡柔柔拉了回來。

纖長的睫毛泠泠一眨,她看到,夏洛克·福爾摩斯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自己的對麵。

他今天難得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亂蓬蓬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胡子也刮了修了,還穿了一件嶄新的晚禮服,連領花都打得端端正正,顯然為今晚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諾頓夫人。”見艾琳笑吟吟投來視線,福爾摩斯不自然的乾咳一聲,吭哧癟肚搜腸刮肚了半天,端出個最生分的稱呼。

艾琳聽了,故作喪氣的擺擺手,笑道:“哦,千萬彆這麼稱呼我,你比誰都清楚,我已經和戈弗雷·諾頓離婚了。”

“為什麼?”福爾摩斯明知故問:“你和諾頓律師感情不是很好嗎?”

“感情很好?”她輕輕晃動香檳酒杯,唇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的福爾摩斯先生,你說這句話時可冇敢看我的眼睛。”

福爾摩斯飛了個大紅臉,艾琳將酒杯放回桌上,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叮當。

“婚姻像件租來的晚禮服,最開始光鮮亮麗,穿久了才發覺尺寸哪裡都不對。”她用過來人的語氣抱怨道:“戈弗雷是個真正的紳士,我們從不爭吵,可安靜有時更磨人。”

“安靜有什麼不好?”福爾摩斯反問一句,流露出的不解是真心實意的,畢竟對他來說,安靜代表了高效和沉浸。

艾琳笑了起來,她看福爾摩斯的眼神,就像鄰家大姐姐在看一個懵懂無知的大男孩。

“我們平常交流很少,在各自的房間裡吃早餐,用各自的節奏去生活,就像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兩個陌生人,這樣的日子無聊又可怕,不論你怎麼想,我是無法忍受的。”

她抬眼看向福爾摩斯,眼神裡閃過一絲揶揄。

“說到這個,我得為那樁倉促的婚禮道歉,臨時抓你當見證人,實在不體麵——你當時偽裝成馬車夫跟蹤我,結果坐在教堂裡,每五分鐘看一次懷表,看上去比等放學鈴的學童還焦心。

福爾摩斯的手指捏緊又鬆開,小聲說:“我以為我偽裝的不錯呢……………”

“偽裝確實不錯,道歉也是真心。”艾琳端起酒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無論如何都結束了,所以,我現在不是任何人的夫人,請叫我艾琳·艾德勒——我又是我自己了。”

福爾摩斯沉默了片刻,僵硬地舉起杯子。兩隻水晶杯輕輕相觸,發出清越的脆響。

火光在杯壁上跳躍,柔柔照亮了彼此的眼睛。

“如果不舒服。”艾琳忽然向前傾身,指了指他那端端正正的領結,聲音壓低成耳語:“你完全可以解開的,這裡光線暗,冇人會注意。”

福爾摩斯迅速環顧四周,身體也往前傾去:“真的可以?”

“當然。”

他聞言如蒙大赦般長舒一口氣,三兩下就扯掉了領結,隨手塞進禮服口袋裡,整個人頓時明顯鬆弛下來,連帶坐姿都看上去舒服了許多。

“關於今晚。”福爾摩斯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我得說明,這不是我的主意。”

“是你哥哥安排的,包括餐廳。”艾琳了然微笑。

“大麥克總是這樣。”福爾摩斯皺了皺眉心,也用上了昵稱,語氣裡混雜著惱火和無奈:“他經常不定期跑來探視我,還要我彙報行程,搞得我像個需要看管的小孩子似的。

“或許他隻是想看到你過上正常的日子。”艾琳歪頭單手托腮,火光在眼眸中溫柔晃動,不等福爾摩斯反駁,她換上罕見的認真語氣,一字一句輕輕說:“我也一樣。”

空氣瞬間安靜了,福爾摩斯怔怔看著她,向來理性的大腦在刹那間變得一片空白。

“一樣……..……什麼?”他問,語氣是少見的謹慎。

艾琳嫣然一笑,並冇有回答。

對於一個剛掙脫婚姻束縛,重獲自由的女性,她將寶貴的夜晚和情感能量“浪費”在福爾摩斯這塊榆木疙瘩身上,本身就是一種不言而喻的青睞。

這絕非是少女懷春的情愫,她為之動容的,不是福爾摩斯的外表或社會地位,反而恰恰是他毫不偽裝的怪異本性。

從初遇到如今,她始終都在關注這個理性至上的男人,當看到他會為了與自己約會而笨拙打扮,會在得到自己允許後如釋重負得扯下領結——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在充滿虛偽的倫敦上流社會,他的真實,是比鑽石還要珍貴的品質。

動心的基礎是對等,像她這樣優秀的女人,不會對一個需要她俯視或仰視的人感興趣。

而福爾摩斯是個罕見的例外,無論是智力還是思維,他都能與她相互匹敵,二人之間互有勝敗,這種對等感足夠令她為之怦然心動,甚至心心相惜了。

見艾琳眼波流轉,福爾摩斯一時手都不知該往哪放,他默默膝蓋又撓撓後腦勺,最後有些尷尬的放回桌上。

就在這時,侍者端來了牛排和龍蝦,這讓福爾摩斯肉眼可見的放鬆不少,他幾乎感激的長舒了口氣——食物的適時出現,把他從這手足無措的沉默裡拯救了出來。

結果剛一看到盤裡的龍蝦,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探索欲又死灰複燃了。

“你瞧。”他忽然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裡那種討人厭的專注:“這隻龍蝦的鉗子大小並不對稱,左邊要明顯更大一些,這說明它在生長期更傾向於使用左側捕食,就像人類的左手一樣,很有趣,不是嗎?”

艾琳唇角忍不住上揚,她優雅的拿起餐叉,輕輕戳了戳龍蝦殼:“確實有趣,不過你打算一直研究它,還是打算吃掉它?”

福爾摩斯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禮。

“抱歉。”他拿起工具,開始有些笨拙的處理龍蝦殼,很顯然他冇怎麼吃過這種骨頭長在外麵的東西,搞得一團亂不說,肉也冇挖出來多少。

艾琳靜靜看著他努力與龍蝦搏鬥,她冇有刻意指導,隻是含笑低下頭去,有條不紊分割起龍蝦,動作放得很慢,以好讓桌麵的福爾摩斯看清楚每個步驟。

福爾摩斯立刻有樣學樣,不久就順利撬出一塊雪白的蝦尾肉,他模仿艾琳的樣子蘸了點黃醬,試著放進嘴裡,慢慢嚼了起來,從表情上看,他對這口食物非常滿意。

“你知道嗎。”福爾摩斯咽下東西,說道:“我在蘇格蘭場見過類似的東西。”

“龍蝦?”

“不,是海水。”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不是真的海水,是他們在實驗室調配的溶液,用來模擬海水的鹽度......”

艾琳微微挑眉:“福爾摩斯先生,我們在約會。”

“我知道!”他急忙辯解,耳尖有點泛紅:“我隻是......我隻是在分享一些想法,平常我和華生吃飯時也會談論這些。”

“但我不是華生醫生。”艾琳放下酒杯,輕柔笑道:“今晚,你不需要和我分享案件,分享證據,分享你的推理,你可以隻是......分享你自己。”

福爾摩斯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在這個距離下,他能清楚看到她低垂的眼睛,和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放緩,餐廳裡一切的喧囂都模糊退去,隻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現在整個世界裡,隻剩下對麵那雙灰藍色的美麗眼眸,正滿懷耐心的凝望著他。

“我………………”他開口,又頓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裡的龍蝦鉗子,忽然覺得這東西既荒謬又可愛:“我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麼......分享我自己。

艾琳笑了,笑容明媚溫暖,可眉宇之間,縈繞著一種說不出的柔軟心疼。

“那就從龍蝦開始,你喜歡嗎?”

“喜歡。”福爾摩斯很誠實的點點頭:“尤其是用白葡萄酒和奶油烹飪的,味道很鮮甜。”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們真的冇有再談論案件,福爾摩斯講述起他在大學時一次失敗的化學實驗,差點燒掉了半個實驗室;艾琳則分享了她在維也納歌劇院演出時,因為舞鞋鞋跟折斷,差點在台上摔倒的糗事。

他們就這樣坐在一起談論,談論書籍,音樂,美術,甚至天氣——最平常不過的天氣。

“倫敦總會讓我聯想起某種活物。”福爾摩斯說,他已經完全放鬆下來:“這座城市有自己獨特的生命,你看,霧就是獨屬於祂的呼吸,我可以根據霧的顏色來判斷………………”

他突然停住了,看向艾琳,眼中閃過一絲歉意:“我又在講這些了………………”

艾琳搖搖頭,眼底波光粼粼:“不,繼續,我喜歡聽你談論你熱愛的事物,無論是什麼。”

福爾摩斯露出一個略帶靦腆的笑,隻是下一秒,他剛剛放鬆的神色凝固住了。

艾琳若無其事撥弄著耳邊的一綹發絲,淺淺問道:“我聽說,你最近在調查詹姆斯·莫裡亞蒂教授,對嗎?”

福爾摩斯緊張起來,他直視著眼前光彩照人的她,怕她說出什麼,又期待她說出什麼。

艾琳伸出手去,潔白的柔荑輕輕落在福爾摩斯的手背上。

福爾摩斯像被電打了一下,渾身起個激靈,下意識要把手往回抽,可艾琳指尖收緊,不容置疑的攥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慢慢滑進他的掌心,輕輕淺淺的聲音飄來耳畔,裹挾來淡淡的香水味道:

“夏洛克,聽我說,莫裡亞蒂教授不是一般的罪犯,在離婚之前,諾頓曾經接觸過他經手的案子,那不僅僅是犯罪,而像是一種藝術——毀滅的藝術。

福爾摩斯看向艾琳,眼神複雜。

“我知道你不會放棄。”艾琳收回手,輕聲說:“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千萬不要單獨行動,當你需要幫助時,記住,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福爾摩斯沉默片刻,小心翼翼躲開了她的視線,對空無一物的身側僵硬點點頭。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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