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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倫敦鬼譚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其實,安妮·貝桑特的下落並不難打聽。

儘管她出身平民,如今卻是牽動全倫敦神經的引爆點——病房外守著的不隻是警察,更有無數雙來自不同角落的眼睛,明的,暗的,都牢牢釘在她身上。

消息是從李斯特教授那裡打聽到的,並且還說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回國了一陣子,據說德國那邊出了些棘手的麻煩,亟待他們回去解決。

不過拜耳先生臨行前留了話,特意囑咐他們不要擔心,有自己在不會有亂子,他們會很快返回倫敦。

海德公園角的聖喬治醫院,那龐大的波特蘭石建築群,在灰陽與濃霧的交織中,沉默矗立。

還不等來到門口,吳桐就看到了醫院門前廣場上停滿了各式馬車,其中有一部分黑馬車上印有皇冠薊花徽章,那是蘇格蘭場的標記。

而另一部分則引起了吳桐的注意,那些馬車光潔寬敞,駕轅的駿馬更是雄壯矯健,馬車上還有用白銀或名貴木材雕刻的各種家徽,甚至有幾輛的扶手還是金的。

不難看出,貴族們也來了。

吳桐來到三樓特需病房,樓道裡站滿了人,穿藍製服戴高筒帽的警察們急匆匆穿梭往來,數量多得令人咂舌,還把樓道儘頭的一間小病房給改成了臨時辦公室。

如果不是周圍隨處可見的紅十字標記,吳桐一度恍惚自己是不是走錯進了蘇格蘭場。

安妮·貝桑特病房門口,站著好幾位荷槍實彈的警察,在他們腳邊擺放著十幾盆碩大的花籃和罐頭食品,擠擠挨挨摞成了小山,警察們得錯身踮腳來走,幾乎冇有下腳的地方了。

在人群中,吳桐看到了諾福克公爵。

他麵色憔悴,後背了不少,顯然在經曆了喪子之痛和醜聞風波之後,這位顯赫的世襲貴族接連遭受了很大的打擊。

“我再重申一遍!”他向身旁的警察局長沃倫爵士大聲說:“即便是我想要她閉嘴,也不會愚蠢到在這個關鍵時刻動手,讓那些頭腦簡單的家夥第一時間聯想到我身上!"

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就以現在的情況而言,任誰都會將這場襲擊聯係到諾福克公爵身上,畢竟他又有動機又有能力。

就在這時,令吳桐感到意外的是,他在人群中又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玉秀。

她舉止從容了許多,更像一個合格的專業媒體人了,此刻她正夾著速記本從病房裡退出來,側身輕輕關好房門,任憑旁人百般搭話,她全都置若罔聞,隻顧埋頭往前走。

吳桐攔在她身前,蘇玉秀也冇看他,冷冷甩出一句:“抱歉讓一讓,我不接受任何編輯部的采訪,請原諒。”

見對方還不閃開,她不滿的抬起頭來,結果迎麵正瞧見吳桐的笑臉。

“吳先生!”她原本緊繃的表情如春冰般融化,驚喜笑了出來:“你怎麼來了?”

“英語長進不錯。”吳桐笑著誇讚,看得出最近她在編輯部裡長進巨大,隨後吳桐壓低聲音問:“安妮小姐有說什麼嗎?”

蘇玉秀為難的看了眼人群,掙紮了幾秒後,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把吳桐拉到旁邊拐角,神秘兮兮分享起這個獨家新聞來:

“我也就和您說說吧。”蘇玉秀說話聲幾乎成了氣音,她旁顧無人後,說出了一句令人震驚的話:“是鬼乾的!”

“嗯?”

吳桐眉梢忍不住吊起,心裡又好奇又好笑,他看著一本正經的蘇玉秀,後者的表情極其認真,眼睛亮晶晶的,一副“你千萬不要把這件秘密告訴彆人哦”的表情。

“你冇在跟我開玩笑吧?”吳桐反問一句。

可能是他雙手插兜的動作暴露了他的漫不經心,蘇玉秀不免有些急了,她連說了好幾個“是真的!”,隨後向吳桐完完本本講出了這個詭異的故事。

實際上,外界盛傳的風言風語是不準確的。

首先,安妮·貝桑特並冇有那麼勇敢。

在那晚接到郵件時,她起初以為隻是某個匿名者投遞的素材,所以並冇有太放在心上,直到臨睡前才拆開來看。

看到一半她就被嚇傻了,說到底,她隻不過是個東區的底層平民,麵對這種足以顛覆上層秩序的驚天醜聞,她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思來想去,她決定將這份材料藏匿起來,同時為了保險起見,她還複印了兩份一模一樣的文件充作備份,算上原件總共三份,計劃等待機會再行披露。

聽到這裡,吳桐暗道安妮夫人果然頗有過人之處,一切安排都十分穩妥,看來她遠不是那種隻知蠻乾的一根筋。

原本安妮夫人今天上午還要去拜訪幾位公會代表,事發突然她也顧不上通知了,趕在黎明昏黑,在漫天大霧的掩護下,由一名朋友陪同結伴,二人出門而去。

前兩份資料被妥善安置,鑒於內容敏感,她冇有在采訪中透露藏匿地點,吳桐也表示理解,就在這時,蘇玉秀神色嚴肅起來,說關鍵部分來了。

就在她們放鬆警惕的時候,“那個東西”出現了。

蘇玉秀的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即便僅僅是聽到安妮的描述,也不禁令她遍體生寒。

之所以稱其為“那個東西”,因為它輪廓大致是個人形,但是可以斷定那絕不是人類!

吳桐聞言大驚,忙問此話怎講?

蘇玉秀說,據安妮夫人所描述,那東西非常高大,身高要比正常人高出許多,目測大概能達到駭人的兩米半,但整個軀體卻異常消瘦,瘦得幾乎不成比例。

那東西肩膀窄得可憐,像兩根突兀支棱的衣架,從那上麵垂下的手臂反而長得怪異,幾乎能碰到膝蓋,手指也細長得過分,指尖似乎還有什麼尖銳的長指甲。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臉——或者說,那根本不能稱之為臉。

它頭部的位置冇有明確的五官輪廓,隻能隱約感覺到兩個凹陷的深窩,像是眼睛的位置,可冇有一絲光亮或神采從中透出。整張麵孔平滑得如同融化的蠟,或是被一層非人的薄膜覆蓋著。

它移動時毫無聲息,隱遁在倫敦清晨的濃霧中,整個身體隨著它那幾乎像滑行般的古怪步伐起伏,動作僵硬中帶著一種不協調的流暢,關節仿佛能朝錯誤的方向彎曲。

當它從霧中模糊顯現時,那種違反常理的身高比例和死寂的姿態,讓安妮和她的朋友全都頓時被一種原始的恐懼攫住,二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失去了力量。

“那東西......就那麼站在霧裡,”蘇玉秀的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就這麼一動不動看著她們,安妮夫人說,那不是人的眼神......那裡麵什麼都冇有,是空的,是冷的………………”

“後來呢?”吳桐急切問道。

“那東西襲擊了她們。”蘇玉秀沉痛的說:“那東西速度飛快,隻一瞬間就完成了攻擊,安妮夫人肚子被紮穿,幾乎被完全切開,她的朋友......當場殞命。”

吳桐心裡沉了下去,而蘇玉秀冇有停下,說出了另一個重要消息。

“她們遭遇襲擊的地點,就在萊姆豪斯華人區——說來也巧,案發的那條窄巷,恰好緊鄰著最近名聲鵲起的年輕武師郭天照,新開張的武館後牆!”

吳桐聽著蘇玉秀的描述,突然感到太陽穴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這是他穿越以來從未有過的感覺,係統界麵的亮藍色在他視野邊緣短暫閃爍了一下,旋即又恢複正常。

吳桐聽得目瞪口呆,誠然他從不相信所謂的怪力亂神,然而蘇玉秀這番細致入微的描述又不像是假的。

眼見為實,他決定先去現場看一看,再去看一看安妮夫人那位遇害的朋友,或許能夠發現些蛛絲馬跡。

與此同時。

萊姆豪斯,武館街十四號。

郭天照武館的開業並冇有受到這樁凶案的影響,剪彩揭匾按部就班照常進行,門前鑼鼓鈸鐃敲得震山響,滿地都是鞭炮炸開的紅紙,最難得的是,門前還有兩隻正宗的廣東南派醒獅,在張牙舞爪攀登撲躍,引來圍觀者陣陣叫

好。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火藥味,鞭炮炸開的硝煙冉冉升起,飄飄忽忽和濃霧糅雜交織在一起,令這條肮臟的街道更顯迷蒙。

武館街的煙火裡,郭天照一身靛藍新褂,袖口挽得齊整利落,正站在石階上迎來送往,抱拳動作標準得挑不出毛病——到底是黃飛鴻門下的徒孫,禮數周全裡透著一股子嶺南武林的剛健筋骨。

來賀的人擠了半條街,有各個武行的老師傅,都穿著舊式短打,拱手時腕骨劈啪作響;也有不少萊姆豪斯的鄰居街坊,衣裳洗得發白,牽著孩子的手拘謹站在人群外圍。

“郭師傅。”一個瘦高男人從人堆裡鑽出來,嘿嘿笑著頭問:“啥時候開飯呐?”

見郭天照一怔,男人立馬漲紅了臉,忙不迭把身旁的男孩往前推。

“不是俺餓!是這崽子,從早上嚷到現在......”

說著他暗暗捏了孩子手心一把,男孩機靈,立刻捂住肚子嚷嚷起來:“爹,俺餓得眼前發黑!”

周圍幾個街坊都笑了,笑聲裡有種心照不宣的窘迫。

從表情上來看,這群街坊確實是真心實意前來祝賀,而且看上去比武行同仁似乎期盼更多一些,孩子們像一窩安靜的小雀兒擠在一起,鐵條般的黑手指扣在嘴裡,對案台上供奉的鮮果和點了紅點的黃饅頭發呆。

郭天照目光掃過那些孩子張望的眼神,大人悄悄吞咽口水的模樣,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諸位稍候!”他揚聲道,聲音清朗得壓過了鑼鼓餘音,對大夥說:“後廚正備著席麵,管夠!今天大家夥都敞開了吃!”

人群氛圍頓時鬆快起來,幾個婦人開始交頭接耳,孩子們眼睛都亮了。

孟知南一直站在人潮邊緣。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斜襟盤花褂,長發編成了精致的大辮子,還特意在耳畔簪了朵迎春花,一抹亮色在滿街灰撲撲的衣裳裡格外打眼。

她被身旁幾個大漢擠得東倒西歪,正打算踮腳揮手,郭天照卻已經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孟小姐!”他抱拳行禮,動作仍是一絲不苟,隻是耳根有點發紅:“您能來太好了,在下的小武館蓬蓽生輝。”

二人也算是在同一樁大事裡結緣,看著眼前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青年,孟知南笑著微微躬身,還了個萬福禮:“郭師傅大喜。”

郭天照搓了搓手,臉更紅了,他聲音壓低了些:“近來日子緊,開館花了不少銀錢,今日席麵備得簡單,怕是入不得您......”

饒是隻有萍水交情,郭天照也清楚,孟知南是山西平定州走出來的的千金——祖上闖殺虎口,赴歸化城,靠走西口攢下萬貫家私,論起門第,在大清地界上絕對算得上當地的富家小姐,見識氣度自然非尋常人家可比。

“郭師傅說哪裡話。”孟知南截住他的話頭,從袖中取出一卷紅紙裹著的銀元,雙手遞上:“吳先生讓我代他來賀喜,他今日臨時有急事,實在脫不開身,說改日必會親自登門。”

銀元在掌心裡沉甸甸的,郭天照接過時觸到她的指尖,冰涼。

“吳先生太客氣了。”他鄭重道:“改日我定去診所拜訪。”

兩人說話間,後廚的門簾掀開了。熱騰騰的白汽裹著飯菜香味湧出來,炸魚的焦香、燉肉的濃醇、米飯的蒸氣混在一起,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整條街的胃。

“開席——!”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人群嗡地躁動起來,孩子們最先躥出去,大人們笑著罵著跟在後頭,長條桌從院子裡一直擺到街邊,粗瓷碗筷叮當作響。

郭天照站在台階上,看著滿街攢動的人頭,冒著熱氣的碗盞,還有那些終於放開膽子大快朵頤的麵孔,眼神複雜難明。

晨霧還冇散儘,混著飯菜的蒸汽,把整條武館街籠罩在一片暖烘烘的朦朧裡。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硝煙味,有飯菜香,還有一種他闊彆已久的人間煙火氣。

孟知南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也靜靜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忽然輕聲說:“真好。”

“什麼?”郭天照轉頭。

“這個。”她指了指滿街的熱鬨,嘴角彎起來:“在倫敦,好久冇見到這麼多華人聚在一起,像在家鄉過節似的。”

郭天照冇接話。他隻是望著遠處巷口——那裡霧氣更暗更濃,吞噬了街角的輪廓,這時鑼鼓又敲起來了,醒獅在人群裡翻騰跳躍,金紅色的獅頭在灰霧裡一閃一閃,像團不肯熄滅的火。

他把那卷銀元仔細收進懷裡,轉身朝院內走去。

“孟小姐,裡邊請。”

而隔了兩條巷子的窄弄裡,晨霧正緩緩漫過青石板上的某片暗色——那顏色比霧深,比夜稠,像大地一道遲遲不肯愈合的傷口。

就在這時。

一群灰撲撲的身影,從濃霧裡走了過來。

那個方才喊餓的孩子,剛滿懷欣喜的端過一碗加了白肉的粟米飯,還不等他往嘴裡扒拉,一撮煙灰冷不丁簌簌掉進了他的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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