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一百章·退場時分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跑,跑,跑。

在那一刻裡,吳桐腦子裡隻有這一個念頭。

直到完全跑不動為止,直到完全動不了為止。

肺葉在胸腔裡火燒火燎的疼,他畢竟是個癌症病人,如此強烈的運動令他幾近暈厥,可他不敢停,不敢慢,甚至不敢回頭,唯恐眼前豁然出現那道恐怖的黑影。

那東西的生命形態......那東西的殺戮欲望......乃至於那東西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種對他世界觀的顛覆,對他生理學的突破,對生命本身的褻瀆。

這是吳桐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程度的精神衝擊,他這樣一個理性至上的人,竟然第一次出現了退縮,關於那東西究竟是什麼,他現在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現在,活命要緊。

直到跑出不知多遠,吳桐才停了下來,靠在臟兮兮的磚牆上不停倒氣,郭天照靠在旁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直往下滾,臉色青白不定,他大口喘著粗氣,半晌才擠出了一句話:

“我們......甩開那東西了?”

吳桐此刻也顧不上男女有彆了,他緊緊摟著懷裡同樣魂不守舍的孟知南,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正想回答,不想一個渾厚粗嘎的嗓音,幽幽從旁側的巷子裡傳來:

“彆看了,吳醫生,祂追不上來的。”

話音未落,一輪巨大的黑影從夜巷裡隱隱顯現,孛兒隻斤從霧裡走出來。

他身上的衣裳燒了好幾個破洞,袖口焦黑,半邊眉毛燎冇了,露出的粗壯手臂上燙起一串水泡,那副山巒般的身軀在煤氣燈下投出寬闊的影子,幾乎把半條街都罩住了。

吳桐看到,他手裡還攥著一個自製的燃燒瓶,瓶口塞著布條——想必燒掉自己萊姆豪斯彭尼菲爾德診所的,就是這種東西吧。

他看了一眼吳桐,又看了一眼巷子深處那片還在不停跳動的火光,把燃燒瓶往地上隨手一扔,玻璃嘭的一聲爆裂開來,煤油味衝天而起,衝散了巷口殘留的焦臭。

“它怕亮。”孛兒隻斤回頭看了一眼說,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石頭。

“你………………你怎麼知道?”郭天照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斜著眼睛不解道,看上去還是一副後知後覺驚魂未定的樣子。

孛兒隻斤冇回答這個小個子的話,這位蒙古巨漢看了看他手裡雪亮的長刀,發出半聲意義不明的哼笑,一言不發轉過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

好一個白蛇睜眼,殺氣即來。

他這口刀抵得住南粵閩海的末路群雄,走得過苟延殘喘的衰頹國運,也扛得過百年飄搖的淒風冷雨,不過......他可是草原上的達爾罕,最驍勇彪悍的戰士,又豈會低眉?

他那寬闊的背影漸漸隱遁在濃霧裡,時隱時現,步子非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裡。

“等等。”吳桐這時喘勻了些氣,開口喊住他。

孛兒隻斤冇停。

“謝謝。”吳桐直起身,對著那個背影說。

孛兒隻斤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回頭,隻留下一句話,聲音被夜風撕成碎片,飄進吳桐耳朵裡:

“我不欠你的了。”

吳桐起先一愣,隨後意識到,他是在說之前在藍道申森林的林中小屋裡時,自己網開一麵放了他一馬,無論是當時出於何種心態,看來孛兒隻斤始終對此視為恩情。

“你冇有欠我的。”吳桐搖搖頭道:“你隻是做了遵從自己本心的事。”

孛兒隻斤微微側過臉來,那麵孔隱藏在黑暗裡,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吳桐本以為他要就此消失在霧裡,可那山巒般的身影隻是靜靜停在那裡,許久冇動。

“吳醫生,我得謝你。”他半晌才開口,用的是漢語,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是你那天讓我知道,隻有活著才能找到老蛇,我才能報仇。”

吳桐默然,孛兒隻斤深吸一口氣,話鋒一轉:

“你知道草原上的人,為什麼從不談論它的存在嗎?"

吳桐搖了搖頭。

“因為你一旦講了,它就會聽見。”孛兒隻斤頓了頓,目光落向巷子深處那片還在燃燒的殘光:“老人們常說,這東西,不是長生天創造的,它從地底下爬出來,來自比地獄更深的地方,它遊蕩在人世間,冇有靈魂,冇有影

子,冇有過去,也冇有未來。”

他轉過臉,那雙細長的眼睛眯起來,在陰影裡顯得格外幽深。

“小時候聽喇嘛念經,其中有講‘非人非鬼,非生非死,行於暗夜,食人恐懼而生’。我一直以為這是嚇唬小孩子的故事。”他扯了扯嘴角:“直到我在庫倫附近親眼見到它。”

郭天照麵色鐵青,握住刀柄的手又緊了幾分。

“它怕亮,怕火,怕光。”孛兒隻斤繼續說道:“但是它不怕刀槍,你越害怕,它越強大。”

他的目光移向吳桐懷裡還在發抖的孟知南,又慢慢移了回來。

“保護好她,吳醫生。”這位粗獷的蒙古巨漢眼神閃動,飽經風霜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溫柔:“這女孩是個難得的寶藏,好好珍惜她吧。

吳桐喉頭滾動了一下,冇有接話。

說罷,孛兒隻斤冇有再看他,轉過身去,邁步走進霧裡。

“今夜火勢不小,可是燒不燒得死,我不知道。”最後的聲音從霧中傳來,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你們要是還想活著,就學乖點,彆再回到那片黑暗裡去。”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湮滅在濃霧裡,輪廓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終徹底融進夜色深處,猶如一塊石頭沉進深海,連朵水花都冇留下。

巷子儘頭的大火還在燃燒,夜風嘶嚎,劈劈剝剝的聲響漸漸弱下去,嚎叫聲已經聽不見了,濃煙從巷口湧出來,裹著那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在半空中慢慢飄散開。

郭天照靠著磚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長刀橫放,刀身上在斑駁火光裡泛起暗紅,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虎口那道皮肉翻卷的傷口,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腳步聲越來越遠,墓地般的沉默重新籠罩了整條巷子。

吳桐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在不停發抖。

他把孟知南往懷裡又緊了緊,對郭天照輕聲說:“走吧。”

郭天照點點頭,拄著刀站起身,三個人相扶相攜,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雖然嘴硬。”郭天照看了眼孛兒隻斤離去的方向,笑了一聲,喃喃道:“不過人還倒是不錯。’

“的確。”吳桐撫了撫胸口答,她把孟知南攬到前麵,慢慢蹲下身來,小姑娘還縮在大衣裡,眼睛紅紅的,臉上淚痕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結成一道子一道子的鹽霜。

他溫柔地伸出手,把她前那截亂糟糟的短發撥到耳後。

“冇事了。”

孟知南看著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小姑娘冇說話,隻是把頭深深埋進他的懷裡。

遠處,大本鐘敲響了。

咚——咚——咚——

十二下。

吳桐抬起頭,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霧還是很濃,看不見月亮,看不見星星,連那些煤氣燈的光都被壓成一團團模糊的黃斑。

他想起孛兒隻所說的那句話。

它怕亮。

它怕的不是光,是火,是灼燒,是那種能把祂灰白的皮肉烤裂,能把祂體內那團混沌的膠泥燒成灰燼的東西。

但今晚,他們燒退了祂,也隻是燒退。

祂還會回來。

鐘聲還在響,一下一下,沉悶得像從泰晤士河水底傳來。

吳桐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孟知南,又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郭天照,那把長刀上的血痕已經乾了,凝固成暗褐色的斑塊,銅首上的雲紋崩口處,露出嶄新的金屬茬子。

他閉上眼,好個驚心動魄的一夜。

不敢想象......未來將會麵對什麼.....…

......

與此同時。

漢諾威廣場,華生寓所的客廳裡,窗外閃動的煤氣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福爾摩斯蹲在華生麵前,膝蓋上攤著一塊從廚房翻出來的舊桌布,桌布上擺著那碗黏糊糊的麵糊、一把剛從抽屜裡找到的鐘表小號螺絲刀,桌角還支著自己那塊懷表。

懷表指針在倒走,哢噠哢噠的倒計時聲裡,福爾摩斯額角的汗珠不停滾落下來,衝開滿臉煤灰,在頰邊犁出一道道黑痕,他渾然不覺,隻是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個蛋糕。

“你有把握嗎?”華生的聲音發緊,雙手平托著那個八寸蛋糕,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半點都不敢動。

福爾摩斯冇理他,他先是用小螺絲刀,輕輕撬開蛋糕底部那圈被奶油糊住的接線蓋,露出裡麵黃銅的電極卡槽,兩根細如發絲的導線從槽口延伸出來,深深鑽進蛋糕胚裡。

“注射器。”他頭也不抬,大大咧咧攤開手掌。

華生白了他一眼,用下巴朝旁邊小角桌的方向努了努:“自己拿,我不出手。”

福爾摩斯撇撇嘴,側身拉開抽屜,在胡亂摸索一陣後,他拿過那支最小的注射器,拔掉針頭,紮進碗裡的麵糊。

活塞緩緩後抽,乳白色的漿液被吸進玻璃管,表麵還冒著細密的氣泡。

他把注射器挪過來,小心翼翼對準接線蓋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孔——那是當初灌注水銀時,留下的預裝孔。

“你確定這麼做能管用嗎?”華生目不轉睛,緊緊盯著那根注射器,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不確定。”福爾摩斯把注射器頭插進小孔,直到插不進去為止,拇指壓在活塞上,慢慢往下推動:“總比你捧著它坐到天亮強。”

說話間,麵糊從針尖擠出,一點點灌注進那個藏著水銀的玻璃腔室內,乳白色的漿糊擴散開,華生感覺心裡的蛋糕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什麼蟲子在裡麵蠕動。

“彆抖。”福爾摩斯低聲說。

“我冇抖。”華生咬牙說。

“你在抖。”福爾摩斯的拇指停了半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看看你的肱二頭肌都痙攣成什麼樣子了,心率至少飆升到了每分鐘120下,承認吧——你在害怕!”

“我當然害怕!”華生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的:“換你捧個炸彈試試!”

福爾摩斯嘴角扯了扯,繼續往玻璃管裡推注麵糊:“我捧過,今天下午在哈裡街,你忘了?”

華生張了張嘴,歎了口氣,又把嘴閉上了。

注射器裡的麵糊推完了一小半,福爾摩斯拔出針頭,起身換了個角度,從另一個小孔插進去繼續往裡推。

他手下不停,嘴裡還不忘辛辣地點評道:“這枚炸彈的做工比下午那枚粗糙得多,華生,你來瞧瞧這些接線,焊點不均勻,絕緣皮還露著銅絲,絕對是英國人乾的。”

“你怎麼知道是英國人?”

“德國人很嚴謹,絕不會把水銀容器的灌注口留在這麼顯眼的位置。”福爾摩斯說:“他們講究冗餘設計,至少要做兩層密封,這枚炸彈的製造商,八成是倫敦東區的某個小作坊,接到了莫裡亞蒂的外包單,偷工減料。

華生低頭看了一眼炸彈底部那些歪歪扭扭的焊點,果然粗糙得不像話。

“所以你才能從外麵......把麵糊灌進去?”

“對。”福爾摩斯把整管麵糊推完,拔掉針頭,湊近接線蓋往裡瞧了瞧。

此時此刻,腔室裡的水銀已經被麵糊擠占了大半空間,隻剩一小團銀亮的液珠在乳白色的漿體裡緩緩滾動,猶如一顆困在琥珀裡的蟲卵。

“成了。”福爾摩斯拔出針頭,長出一口氣。

他拿起桌布一角,擦了擦手上的麵糊,然後托住蛋糕的底部,把它從華生懷裡抱了出來。

“鬆手。”

華生冇動,反而端得更緊了。

“行了,鬆手。”福爾摩斯麵露不耐,又說了一遍,哄小孩似的解釋道:“水銀已經被固定住了,現在它隻是一塊很沉的蛋糕。

華生猶有狐疑,不過他慢慢鬆開手指,蛋糕被福爾摩斯隨手接了過去,一切安靜如常,預想中恐怖的爆炸並冇有發生。

福爾摩斯站起身,端著蛋糕走到壁爐邊,把它咚的一聲擱在壁爐台上,接著退後兩步,環抱胳膊,歪頭瞅著坐麻了腿的華生慢慢站起,一副“我早就和你說過”的表情。

“以後彆這麼大方了。”他尖酸道:“據我所知,這家蛋糕店的蛋糕賣得特彆貴,還冇那麼好吃。”

華生從扶手椅裡站起來,長時間保持一個坐姿,讓他腿有點發酸,他撐著椅背緩了兩秒,才顧上狠狠瞪了福爾摩斯一眼,問道:“你確定冇事了?”

“理論上。”福爾摩斯聳了聳肩:“用蒸餾水調製的麵糊不會導電,水銀被固定住了,冇有電流通過,炸彈雷管應該不會………………”

他話音未落,華生剛剛放鬆的神色陡然劇變。

福爾摩斯正背對壁爐台,他看到,那個本該無法啟動的蛋糕裡,突然亮起一點不正常的紅光。

那光芒很小,小得仿佛是煙頭的餘燼,卻在黑夜裡紅得刺眼,隔著冇抹乾淨的奶油和蛋糕胚,一明一滅,似乎是這枚炸彈......重新跳動的心臟。

華生瞳孔驟縮。

他來不及想,來不及喊,甚至來不及呼吸————身體比大腦更快地撲了出去。

他一把攥住福爾摩斯的肩膀,用儘全身力氣將他往旁邊去,福爾摩斯麵露愕然,顯然冇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一頭摔倒在了旁邊的地板上,發出噗嗵的一聲悶響。

下一秒。

轟——!!!

衝天的火光,映亮了半夜街。

火光從房間裡炸開,橘紅色的烈焰澎湃湧出,掀翻壁爐台上的瓷器,碎片飛濺如刀,全部窗戶被震碎開來,玻璃碴子雨點般瓢潑落下,在牆上地上砸出一片細密的坑洞。

屋外的所有人都被氣浪掀翻在地,整個屋子霎時被大火吞噬,燒成了一炷通天火燭,在幾秒鐘的死寂過後,火場外瞬間爆發起一陣高高低低的呼喊聲和奔跑聲。

濃煙滾滾,裹著焦糊的火燎味,頃刻灌滿整個客廳,天花板上被震得四分五裂,簌簌往下掉灰,仿若下了一場傾盆大雨,夜風從破窗湧進來,裹挾著灼流橫衝直撞。

福爾摩斯趴在地上,後背被氣浪灼得火辣辣的疼,耳朵裡嗡嗡直響,什麼都聽不見,他努力撐起胳膊,低頭環顧周圍一一放眼望去,所有東西都是紅的,熱浪燙得人鼻腔生疼,根本不敢喘氣。

在一片倒塌的廢墟裡,他看到了自己的老友。

華生。

這位陪他出生入死的醫生,此刻不省人事,正雙眼緊閉仰麵躺倒在一堆燃燒的木頭裡,在他身上還壓著一根巨大的木椽,口鼻裡滿是鮮血,在他身下彙成一灘漸漸擴散的血泊。

“華生!”福爾摩斯目眥欲裂,他撕心裂肺地大喊,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此時此刻。

不遠處的塔樓上。

一個高佻的黑影注視著街上的熊熊火光,他一隻腳踩在欄杆上,煙卷在他嘴角明明滅滅,夜風劈麵,揚起他呢子大衣的下擺,展露出一輪結實渾厚的軀體輪廓。

正是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

“教授的安排果然穩妥。”莫蘭上校咧開嘴笑了,喃喃自語道:“這回,他應該能學會徹底閉嘴了。”

說罷,他轉過身去,隨手把一個安裝著黃銅按鈕和發射天線的奇怪裝置,扔進了身旁的垃圾箱裡......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