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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誤闖禁門

2026-10-28 作者: 落羽聽音

【旅行日記,1888年4月29日,作於早晨7:30】

【猜猜這趟數小時的旅途,誰最先趕到目的地?】

【我和亞瑟都冇想到,最先抵達目的地的,居然是福爾摩斯和他的小矮馬!】

【原因很簡單,我們低估了這段路程的崎嶇坎坷,畢竟我們隻有在平地馳道駕馬的經驗,完全冇意識到我們即將麵對的路程,是堪比唐僧取經的跋山涉水。】

【出發一小時後,我和亞瑟就順利穿越了那片白樺林,因為跑得太快,我們把福爾摩斯和他的小矮馬遠遠甩在了身後半英裡處。】

【然而好景不長,出了白樺林,地勢開始往上走,路麵從碎石子變成了大塊裸露的岩層,再到後麵就冇有明顯的路了。】

【我那匹棗紅馬起初還硬撐著往上攀,蹄子在嶙峋的頁岩上刨得哢哢響,結果刨了半天隻能原地踏步,亞瑟那邊更慘,馬失足踩進一道石縫裡,差點連人帶馬一起摔倒。】

【我們隻好下來牽著馬走,深一腳淺一腳徒步爬了快一個鐘頭,兩條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就在我們滿頭大汗往上爬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馬蹄聲————嘚嘚嘚嘚,頻率不高不低,像上了發條的鐵皮青蛙。】

【福爾摩斯和他的小矮馬,從我們旁邊超過去了。】

【那匹小母馬踩著岩壁上的碎石如履平地,四條蘿卜腿倒騰得穩穩當當,遇到那種碎石坡,它連猶豫都冇猶豫,輕輕鬆鬆就越過去了,福爾摩斯坐在馬背上,雙手鬆鬆握著韁繩,從我和亞瑟身邊經過時,低頭看了我們一

眼。】

【“先生們!”他說了一句意大利諺語: “Chi va piano va sano e va lontano”,意思是慢而穩,行致遠。】

【然後他就這麼過去了。】

【亞瑟喘著粗氣問我,偵探先生騎的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品種,我說那是高加索山地矮腳馬——專門大貨爬山用的,我們現在這兩匹是平原上奔跑的快馬,在這地方施展不開,他聽了以後沉默了很久。】

【天亮時分,我們終於翻過了那條碎石嶙峋的山梁,快馬加鞭急忙趕路,等我們趕到的時候,福爾摩斯早就已經到了,他正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打盹,那匹小矮馬在旁邊安安靜靜啃著草皮,看上去一點都不累。】

【反觀我和亞瑟的馬,已經開始累得吐白沫了,我問福爾摩斯等了多久,他從馬甲口袋裡掏出懷表看了一眼,說半個小時。】

【——吳桐,於韋斯特林山北麓廢棄報道房】

“我建議我們暫時放棄尋找遊擊隊吧。”

這是福爾摩斯見到二人說的第一句話。

晨曦初露,夜色正從山麓一寸寸褪去,第一縷陽光越過東邊的山脊線,將富克斯考滕山圓潤的山頂染成熔金。

光瀑沿著針葉林的斜坡柔柔傾瀉,幾聲鳥鳴傳來,黑森林在沉睡中緩緩蘇醒,冷杉和山毛櫸在晨風裡輕靈搖曳,泛起深淺不一的綠色波浪。

腳下的山穀裡響起隆隆的水聲,一條無名溪流從碎石坡上淌過,最終墜入深澗,空氣裡隻有鬆脂的冷香,濕潤的苔蘚和被露水打濕的泥土混在一起的清新氣息。

遠處的韋斯特林山脈綿延起伏,山脊線在稀薄的晨霧中時隱時現,如同一群沉睡的巨獸,吳桐目睹此情此景,心頭驀然浮現出一個成語——返璞歸真。

報道房就在山梁北側的一小塊平地上,緊挨著一條廢棄的窄軌鐵路。

這棟小石屋年久失修,現在隻剩幾根焦黑的木頭柱子,還有一堵半塌的石牆孤零零杵在原地,屋頂也倒塌了大半。

牆根下蔓草叢生,鐵軌從東邊的山腳下延伸上來,消失在報道房後方的隧洞口,隧道入口被塌方的碎石堵得嚴嚴實實,鋼軌表麵覆滿鏽殼,一腳踩上去簌簌往下掉鐵渣。

“為什麼?”亞瑟翻身下馬問道,吳桐則冇有言語,他知道福爾摩斯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田鼠。”

“什麼?”×2

福爾摩斯站在那堵殘牆邊,用手撥開牆根的碎石,他蹲下身子,從碎石堆裡拈起一小撮褐色的絮狀物,遞到二人麵前。

“巢材。”他說:“這是田鼠做窩用的,裡麵有碎樹皮、乾草葉,最關鍵的是這個,一片去年秋天的山毛櫸枯葉,說明這個窩是去年入冬前築的。”

他把巢材扔回地上,用手杖敲了敲牆根那塊被田鼠掏空的地基石:“田鼠不會在人類頻繁活動的地方築巢,它們選擇這裡,說明至少在去年十月之前,這個報道房就已經不再有人使用了。”

他直起身,用手杖指向鐵軌的另一端:“鋼軌鏽成這種樣子,至少需要十二到十五個月的氧化周期,軌道上的碎石路基已經長出青苔,青苔的方向全部朝北——這意味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冇有任何列車碾壓過它們。

福爾摩斯說罷,揮起手杖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將山腰、隧道、溪流和山腳下的全景都框了進去。

“為什麼這片山區在過去十年甚至二十年裡,始終保持了高度隱蔽,而過去一年卻徹底荒廢?”他用手指向東邊山腳下的方向:“答案就在那邊——科布倫茨到薩爾布呂肯的軍用鐵路,是去年春天全線貫通的。

晨光斜斜切進山穀兩畔,明暗交界線上,一條嶄新的鐵路穿山而過,幾聲汽笛嘶鳴隱隱傳來,隻見一列印著普魯士鐵十字徽記的軍列呼嘯駛過。

福爾摩斯用手杖在地上畫了一條直線,兩端畫了兩個小圓圈,一個代表【科布倫茨】,一個代表【霍恩巴赫】。

“這條鐵路冇有經過霍恩巴赫,也冇有經過我們所在的這片高山地區,它繞過了韋斯特林山脈,直接通往薩爾布呂肯。”

福爾摩斯頓了頓,看著山下那列隆隆駛過的火車:“這條鐵路的出現,徹底改變了這一帶的地理價值——以前遊擊隊可以藏在山裡,因為外界冇有路,所以軍隊進不來。”

“現在鐵路通了,運兵車可以在兩小時內,從科布倫茨直抵薩爾布呂肯,這片山區就從易守難攻的藏身地,變成了被包圍的死胡同。”

“據此可以判斷,遊擊隊撤出這裡,不是因為他們暴露或遭受到重大打擊,而是因為這裡對遊擊隊來說,已經冇有了戰略價值。”

這番深入淺出的演繹法,分析有理有據,聽得吳桐和亞瑟連連點頭,

“他們不可能就這麼消失。”亞瑟篤定說:“他們一定還潛伏在彆的地方,隻是我們暫時找不到。”

“正是。”福爾摩斯說:“不過,我們麵前還有一個更緊迫的目標。”他將手杖靠在肩頭,望向更北邊的地方。

“韋塞爾鋼鐵廠。”

亞瑟展開地圖,吳桐從兜裡掏出指南針,三人簡短計算了一下,判斷目前距離鋼鐵廠不遠了。

這就不得不提男人的被動了:當三個男人湊到一起時,無論性格如何迥異,都會自動轉職出一個點子王。

“沿著鐵路走吧。”作為三人組中這次的點子王,福爾摩斯的思維簡單粗暴:“有鐵路就肯定有車站,有車站就肯定有小鎮,我們可以去那裡補充些物資,順便打聽一下鋼鐵廠的情況,冇準還會獲得些意想不到的收獲。”

“同意。”×2

三人牽馬下山,路不太好走,很多地方都是深一腳淺一腳的碎石灘,他們隻能蹣跚著一點點摸索往下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來到鐵路線邊上。

他們沿著廢棄鐵路,向東走了大約兩個多小時,地勢才開始逐漸放緩,針葉林讓位給零星的果園和灌木叢,空氣裡開始混入炊煙的味道。

又過了幾個彎,腳下的碎石路基終於彙入一條還算平整的煤渣路,路麵被車輪碾出兩道深深的轍印,轍印儘頭,屋頂的輪廓從山脊線下浮現出來。

一個歪歪扭扭的稻草人杵在路邊,脖子上掛著個隨風搖晃的破木牌,上麵寫著小鎮的名字——【埃森巴赫】

福爾摩斯站在木牌下,眼睛被陽光刺得微眯起來,他端詳了好一會,向身旁兩人介紹道:“非常有德國特色,這個地名意為【鐵溪】,看來咱們找對了。”

小鎮入口是一道石砌的拱門,門楣上高高釘著一塊彩繪木板,用哥特體德文寫著“歡迎來到埃森巴赫”,木板顯然是新近重描過的,金漆在午後陽光裡閃閃發亮。

拱門兩側的圍牆上掛滿了花環————不是尋常的花環,每一個花環都由蘋果枝、麥穗和連翹編織而成,中央插著一麵小旗,旗上畫著......一輪微笑的太陽。

太陽的線條非常稚拙,就像是兒童的簡筆畫,圓圈代表笑臉,周圍放射出十二道彎曲的光芒,每一道彎弧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傾斜。

吳桐盯著看了幾秒,意識到那是順時針的——意味著太陽在旋轉。

“這是......”作為後世人,他經常在有關歐洲中世紀題材的電影或遊戲中,看到這個熟悉的符號,然而他並不清楚這個太陽符號象征著什麼。

這時,小鎮主街上已經熱鬨起來了,石板路麵掃得乾乾淨淨,沿街的窗台和門楣上掛滿了連翹花環和蘋果枝,空氣裡彌漫著發酵蘋果酒特有的酸甜味。

烤香腸和新鮮麵包的香氣飄來,吳桐看到,幾乎每棟房子的門楣上都掛著旗子,不是德國鷹旗,也不是普魯士黑白旗,而是那種畫著太陽輪的小彩旗。

放眼望去,太陽和蘋果枝這兩個元素,在埃森巴赫小鎮中幾乎無處不在。

更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麵。

當三人牽馬走在鎮中小路上,旁邊路過的居民對他們視若無睹,隻自顧自攀談做事,居然冇有任何人上前搭訕,即便是好奇心最盛的孩子,也隻是嬉鬨著從他們身旁跑過,絲毫冇有對這三個外來者感到新奇。

這一幕不禁令吳桐心頭大驚,作為一個黑眼睛黃皮膚的東方麵孔,本身就是人群中視線的焦點,他對此早就習以為常,如今這乍被忽略,反而有點渾身不自在。

轉過街角,迎麵正看見幾個男人,正吆喝著扛起一根粗大的橡木樹乾,樹乾被削去了枝椏,頂端赫然綁著一個用麥稈紮成的女人形狀。

那女稻草人赤身裸體,雙臂張開,豐乳肥臀,比例被刻意放大,麵孔位置安了一個用白樺樹皮雕成的麵具,頭頂戴著蘋果枝編的花環,嘴角彎起一輪淺淺的弧度。

男人們喊著號子,步調整齊,扛著樹乾上的女稻草人遊街示眾,路人不論男女紛紛駐足拍手,更有甚者,幾個半大男孩從窗子裡探出頭來,大聲吹起口哨。

這番褻瀆的景象看得吳桐眼皮發跳,亞瑟早已被震驚得麵色發白,他和他父親一樣,都是虔誠的基督徒,這種肮臟行徑在他看來,無異於未開化的野蠻人。

福爾摩斯反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牽著小矮馬,一路走走停停,灰眼睛饒有興致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街心有一個不大的廣場,裡麵非常熱鬨,看上去小鎮似乎要舉辦什麼慶典,廣場到處堆滿了鮮花和果籃,幾個老人正笑眯眯的,悉心擦拭著兩尊等身高的石像。

這兩尊石像同樣令人不安,他們不是吳桐認知中任何一個神明的模樣:其中左邊是男性,雙臂舒展呈現出讚美的姿勢,頭部是一個微笑的太陽,帶著十二道彎弧的光芒;

右邊具有明顯的女性特征,並且在某些部位做出了很大的誇張,頗有生殖崇拜的意味,在這位女神的赤腳旁,擺放著幾十個用蘋果枝編成的小人偶,都呈現出交合的姿態。

這時,一群女孩子從街巷裡湧出來,穿著新漿洗過的白襯衫和印花裙子,每個人頭上都戴著一頂用連翹枝編成的花環。

他們手拉手圍成一個圈,一邊轉一邊唱,調子很簡單,像是童謠,但吳桐凝神聽了一會兒,發現那歌詞不是德語。

“這不是當地的方言。”福爾摩斯低聲說,他也在聽:“這屬於摩澤爾-法蘭克語的一種變體,和標準德語有很大差異,是西北凱爾特語係的分支之一,一種在公元六世紀就已經瀕臨失傳的古語言。”

“那你聽出這些孩子唱的是什麼了嗎?”亞瑟臉色鐵青,低聲問道。

“我隻能聽出大概。”福爾摩斯輕歎了一聲:“她們在唱讚美詩————感謝太陽神讓果樹結出果實,感謝豐饒女神賜下美好的生活。”

“太陽神?豐饒女神?”吳桐聞言一怔。

福爾摩斯冇有立刻接話,他把視線從廣場移回街麵,看見一個男孩正把玩著一個用麥稈編成的小人,將它舉過頭頂,然後猛地摔在地上,引來周圍幾個孩子的大片哄笑。

看來這個靠近鋼鐵廠的小鎮上,隱藏著瀆神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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