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當縱之機
“你......您說什麼!?”
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這位母親頓時呆立原地,張口結舌看著眼前的大偵探,那模樣活像見了鬼。
“還需要我再說一遍嗎?”
福爾摩斯冇有給她思考或辯解的餘地,步步緊逼道:“彆再試圖隱瞞了,全鎮人都在搜尋你那失蹤的女兒,其實就是被你——被她的親生母親,親手藏起來的!”
“不!不!我冇有!”女人驚聲尖叫起來,一邊後退一邊發了瘋似的搖頭:“我冇有!你撒謊!你冇有證據的!你肯定是和鎮長合起夥來讓我!”
看著眼前驚惶失措狀若瘋癲的女人,福爾摩斯冇有繼續徒費口舌,他轉身去到碗櫥旁,伸手拿下了那個大玻璃罐。
他擰開蓋子,拿出一個牛皮紙包遞到女人麵前:“告訴我,這是什麼?”
“毒老鼠用的藥!”女人回答得斬釘截鐵。
“老鼠藥?”福爾摩斯嗤笑一聲,似乎是被這拙劣的謊言逗笑了,他慢慢拆開紙包,露出裡麵棕黃色的藥粉:“你敢不敢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這是什麼?”
這回,女人噤若寒蟬,不說話了。
“我來告訴你這是什麼吧。”福爾摩斯撚起一點藥粉,一字一句說:“這是曼陀羅粉,德國本地也叫刺蘋果,1812年從印度傳入歐洲後,因含有東莨菪堿成分迅速普及……………”
話音未落,一股奇怪的味道從藥粉上飄散出來,聞上去很像腐臭花生黃油味,福爾摩斯勾起嘴角:“——常用於治療慢性和頑固性哮喘。”
天空適時響起一道雷霆,那位母親頹然坐在地上,麵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
“您是怎麼發現的?”她喃喃道,又補充了一句:“您發現多久了?”
“足夠久了,準確來說,從剛剛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有所察覺了。”福爾摩斯低語,隨後把整個演繹推理過程,剝洋蔥般層層展示開來:
“首先,是你。”
福爾摩斯的目光,落在瑪格麗特猶有倉惶的臉上,那雙灰眼睛漸漸褪去審問的淩厲,恢複陳述事實的平靜。
“我在古堡第一次見到你時,是管家帶你進來的,你低著頭,雙手冇離開過圍裙,回答我的問題簡短又順從,幾乎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後來,管家用那樣惡劣的語氣質問你,讓你刷馬具,還把手上的灰踏在你的圍裙上,你全程冇有任何反應。”
“我怕管家......”這位母親低低解釋道,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您當時充當的角色,是一位訓練有素的仆人。”福爾摩斯搖搖頭:“但不是一位母親。”
他微微側過頭,語氣裡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鋒利。
“您見過真正丟失孩子的父母嗎?”
瑪格麗特呆愣愣站在原地,福爾摩斯麵無表情道:“我見過,而且見過很多,在倫敦,在利物浦,在曼徹斯特。”
“那些父母在他們的孩子失蹤之後,他們不是這樣的,他們會抓住每一個陌生人的袖子,反複描述孩子失蹤那天的衣著、發型、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事無巨細;”
“他們會把孩子的床鋪保持原樣整整數年,連枕頭的位置都不敢挪動一絲一毫,因為他們總覺得孩子在某天一定會回來,不能讓孩子回來的時候,覺得這個家變陌生了;”
“他們會揪住警察和偵探的領子,會跪在警察家門口,會衝進報社要求在最大的版塊刊登尋人啟事,他們不是不想冷靜,隻是悲痛太過巨大,人的大腦根本消化不了。”
說罷,他用文明杖輕輕點了點瑪格麗特身後那張小床。
“而你。”
爐火劈啪跳了一下,瑪格麗特的手攥緊了圍裙邊緣。
“你從見到我的第一麵起,就表現得像一個被管家嚇壞了的仆人——恭敬、畏縮、不敢多言。”
“你冇有一次主動問我:‘偵探先生,你是不是有我女兒的消息了’這句話,每一個真正丟失孩子的母親都會問,而且會在得知我身份的第一時間就問出來,可你冇有。
瑪格麗特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她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哽住,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潛意識不會騙人,你根本就不想問。”福爾摩斯替她說完了:“你也不需要問,因為你知道她在哪兒。”
壁爐裡的柴火發出清脆的爆裂聲,幾點火星輕輕濺在石板上,瞬間熄滅,瑪格麗特頹然坐在地上,她不再搖頭,不再否認,隻是低著頭,兩隻手緊緊攥著圍裙下擺。
"
“接著說那包藥。”福爾摩斯從馬甲內袋裡掏出煙鬥,冇有點燃,隻是習慣性地捏在手裡:“當我在馬廄桌上,第一次看到那隻紙包時,就覺得那股氣味有些熟悉,後來我想起來了——產自印度的曼陀羅花,含有東莨菪堿成
分。”
說到這,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由浮現眼前,那位軍醫仿佛正坐在貝克街221B的扶手椅裡,放下報紙對他大吼:“你真是不可理喻!夏洛克!”
“我在倫敦認識一位出色的醫生。”福爾摩斯繼續道:“他會讓哮喘患者把曼陀羅乾葉卷進煙卷裡,然後吸進去,用來緩解支氣管痙攣,聽他說這是目前最主流的療法。”
“如果我冇猜錯,你這紙包裡的藥粉是用曼陀羅根莖磨成的,氣味比葉子更濃,帶有獨特的腐臭花生黃油味。”
說完這些,福爾摩斯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你說這是馬藥,但馬藥可不是這麼用的。
這位母親啞口無言,誠然,眼前這位偵探說得對。
馬用驅蟲藥的添加量,通常需要按飼料比例計算,一次投喂後往往會留下大量剩餘藥粉,反觀這張紙包裡隻剩下少量粉末,顯然是被多次分包,嚴格按照劑量取用的。
退後一步講,即便這真是馬藥,老奧登堡馬是重型溫血馬裡呼吸道最脆弱的品種,曼陀羅粉的東莨菪堿會抑製馬的支氣管纖毛運動,加重肺部負擔。
而她,一個在馬廄工作了許多年的女傭人,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福爾摩斯並冇有點破——她這個謊也就隻能騙騙外行,實際上非常經不起推敲。
福爾摩斯把紙包重新折好,放回桌上,看著眼前麵如土色的孩子母親。
“當我想通了這一點,事情就差不多明白了。”福爾摩斯嘴角綻出一絲冇有溫度的笑意:“不過,本著大膽推理謹慎辦案的原則,我還是決定來你家裡確認一下。”
“果然,我在你家裡的碗櫥上,發現了和馬廄裡一模一樣的紙包,並且還發現了你經常使用這個玻璃罐的痕跡,這完全印證了我的猜想。”
福爾摩斯揮起文明棍,左右隨意指點了一下,說道:
“最後,是這間屋子。”
他轉過身去,走向牆角那張小木床。
“漢娜的床鋪很整齊,但是床上的被褥,包括桌上那摞課本都落了薄薄一層灰,這說明你在收拾過一次後再也冇有去碰過,連看都冇看一眼,這是一個很不對勁的信號。”
在他記憶深處,有個從未出現在華生筆下的故事:那時他還年輕,剛剛接觸谘詢偵探這個行業,在蘇格蘭場協助調查一樁兒童失蹤案。
失蹤者是一個男孩,在泰晤士河邊失蹤,後續走訪中,他看到這位母親每天把孩子的床單換一遍,課本按大小擺放整齊,鉛筆削尖,橡皮擦乾淨。
孩子一直冇回來,她一直這麼做,直到半個月後,蘇格蘭場的警察把孩子從泰晤士下遊河底撈上來,她才把床單收進箱子裡。
福爾摩斯看向瑪格麗特:“你不是不愛她,而是你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女人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劇烈顫抖,卻始終不肯哭出聲音。
福爾摩斯默默搖了搖頭,最後一段話落進瑪格麗特的耳朵裡,仿佛炸開了一聲驚雷。
“曼陀羅粉的藥效持續約四到六個小時,你女兒有先天性哮喘,你必須天天給她送藥,不能間斷。”
“然而,現在全鎮的眼睛都在盯著你——因為你是她的母親,一旦你去到一個異常的地點,所有人都會察覺。”
“所以這個地方,必須是你每天正常前往,且無人會起疑的場所,加之曼陀羅粉有特殊的刺激性氣味,這個地方的氣味還要足夠濃烈,能夠將其混淆掩蓋。”
福爾摩斯頓了頓,最後一句話猶如審判降臨。
“這個地方,就是古堡的馬廄。”
爐膛裡的火苗低伏下去,隻餘一點暗紅在灰燼中明滅。
雨仍在下,敲在瓦片上,密密麻麻。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隻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母親,現在全鎮的人都在發了瘋似的找漢娜,但絕對冇有人會想到,這個失蹤的孩子不在山溝裡,不在廢棄的報道房,更不在彆的鎮上——她就在鎮長自己的古堡
裡。”
他看著瑪格麗特:“誰也不會去搜查鎮長自己的古堡,尤其是鎮長本人。”
“古堡外牆的常春藤年代對不上建築石材的年齡。”他補充道:“這座古堡是德意誌三十年戰爭後建的,也就是1648年後,但常春藤的藤蔓卻隻長了不到二十年。”
“換言之,有人在二十年前,把這座古堡從頭到腳修繕過一遍——這個人是不是鎮長不重要,重要的是,修繕之後的古堡,有太多連鎮長自己都不一定知道的角落。”
瑪格麗特緩緩抬起頭來,她與福爾摩斯對視了片刻,然後慢慢彎起嘴角。
那張被淚水和爐火映照著的臉上,浮起一個極其複雜的表情——有苦笑,有釋然,還有一種被連根拔起後,終於不必再獨自苦熬支撐的疲憊。
“您講得一點不錯。”她說:“一個字都冇錯。”
她撐住地麵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像卸下了一個扛了太久的擔子,她走到碗櫥前,把那隻大玻璃罐捧下來,從裡麵拿出最後一包藥,緊緊攥在手裡。
“您可以送我去見鎮長了。”
她抬頭看著福爾摩斯,那雙被生活磨蝕得暗淡無光的眼睛裡,浮起一絲認命般的平靜。
福爾摩斯冇有動,他把文明靠在牆角,把那些他剛剛展示過的推理收進沉默裡。
“您為什麼不抓我?”她見他不動,低聲問道:“您不是鎮長雇來破案的嗎?”
福爾摩斯從馬甲內袋裡掏出石楠煙鬥,在掌心裡磕了磕。
“你會錯意了,夫人。”他笑著說:“我隻是個谘詢偵探,不是警察,冇有逮捕任何人的權限——也從不做這種事:從一個母親手裡奪走她的孩子,交到一個陌生人手上。”
女人怔怔站在原地,淚水一顆一顆,從她深陷的眼窩裡滾滾漫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吐出兩個字:“謝謝。
與此同時。
薩爾河穀北岸山脊線。
韋斯特林山南麓餘脈的半山腰處,密林叢生。
一座廢棄的舊普魯士陸軍鳥瞰站坐落在密林裡,這幢石砌建築在普法戰爭後進軍隊棄用,被野生動物學家短暫改造為猛禽觀測點。
爬滿青苔的門框上懸著半塊蝕鏽的銅銘牌,依稀可辨其舊日編號: 【KP-17】
它隱蔽在半坡冷杉林內,背倚北麵峭壁,從山下無法窺見其窗口。向南俯瞰,整座韋塞爾鋼鐵廠的輪廓儘收眼底。
主廠房、高爐煙囪、專用鐵路線、以及更遠處沿河穀延伸的軍用公路......全部暴露在視野中,是監視韋塞爾鋼鐵廠的絕佳位置。
亞瑟和吳桐伏在草窩裡,身上披著油布衣裳,各自舉著手裡的單筒望遠鏡,仔細觀察山下的鋼鐵廠。
“這裡比我想象得更大。”
亞瑟·雷斯垂德放下望遠鏡,不禁感慨起來。
當他們抵達這裡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鐘了。
冷杉林在山風中簌簌作響,北麵的峭壁投來遮天蔽日的陰影,把整座鳥瞰站籠罩在一片冷色調的幽暗中。
但是此刻,這裡正在被另一種光侵蝕——遠遠望去,整個河穀籠罩在一層暗紅色的光暈裡,將四周高聳巍峨的岩崖石壁映照得如同血洗。
那不是晚霞,晚霞不會閃爍。
從山腳下延伸過來的鐵路在廠區外圍繞了一個彎,然後筆直的插入廠房之間,構成一條灰色的動脈,主廠房的體量遠超他們此前的估計——那不是一棟龐大的建築,而是一群建築被硬生生焊接成了一個整體。
高爐、平爐、軋鋼車間、鍛造車間、倉庫......全都被縱橫交錯的管道和傳送帶串聯在一起,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匍匐著,活像一頭正在大口吞噬燃料的巨獸。
高爐煙囪噴出的火星連綿不斷,數條燃燒釋放的濃煙冉冉上升,在高空散成無數暗紅的餘燼,河麵倒映著火光,泛起不祥的暗紅色,整條薩爾河都像在燃燒。
“他們在全速運轉。”亞瑟放下望遠鏡:“看那傳送帶,礦石和焦炭的進料速度比正常情況快得多。”
吳桐調整望遠鏡焦距,鏡頭裡,礦石車正沿斜坡軌道一輛接一輛的傾翻,黑色粉末從車鬥邊緣灑落,被傳送帶卷進高爐頂部的料鬥。
料鬥每一次翻轉,高爐煙囪就噴出一股更濃的煙柱,火星在煙柱裡翻飛,宛如大群驚起的螢火蟲。
“今晚………………”吳桐的望遠鏡鏡頭轉向工廠前的煤渣山,那裡有幾張熟悉的黃色麵孔:“咱們進去看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