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人不如故
吳桐直視著眼前的弗裡茨少校,一字一句說:
“穆勒教授告訴我,索菲亞的父親在軍隊服役,但恐怕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兒子服役的地方根本不是前線,而是薩爾布呂肯。”
弗裡茨少校冇有回答,他從欄杆上直起身,走到鐵架邊緣,居高臨下俯視著吳桐。
“我父親是一位學者。”這位軍官的語氣中不無歎息:“他畢生都在研究人體的奧秘,堅信科學可以治愈一切,但他從來不懂——有些東西無法治愈,隻能重建。”
“舊的秩序在腐朽,整個歐洲都在等待一場淨化的火焰。”
“你管這叫淨化?”亞瑟怒從心起,他揮手狠狠指了指身後那幅施裡芬作戰地圖:“八十萬人橫跨比利時,直到巴黎和摩爾曼斯克,讓戰火燃遍整個歐洲,你管這叫淨化?”
“我管這叫必然。”弗裡茨少校的聲音依舊平靜:“清醒一點吧,警官,根據我們了解,你也是軍人出身,你應該同樣很清楚,這場戰爭遲早會來。”
亞瑟聞言,不由沉默了。
弗裡茨少校繼續道:“不是明年,就是後年;不是俾斯麥發動,就是威廉二世發動。所以,與其讓戰爭在不合時宜的時刻爆發,不如讓它在我們選定的時刻,按我們設計的路線爆發。”
莫蘭上校換了個姿勢,將步槍從左手換到右手,嘴角那縷笑意始終冇有褪去。
他用槍口朝亞瑟的方向虛點了一下,似乎覺得這一槍遲早是他的,並不急於扣動扳機。
“所以你把她送去倫敦,”吳桐一字一句說:“讓她去聖巴塞洛繆護士學校上學,結交同齡的朋友,在海德公園裡散步,學這個時代最進步的女性知識。”
他停頓了一拍。
“然後你用同一雙手,在這裡替莫裡亞蒂管理一座生產芥子氣炮彈的工廠?”
弗裡茨少校沉默不語,吳桐直視著他:“她知道嗎?”
這位軍官在聽到這句話後,眼角難以自持的抽動了一下。
那一瞬極其短暫,但足夠被吳桐捕捉到。
“索菲亞和這件事無關。”少校的聲音冷了幾分:“她隻是一個孩子。”
“她十七歲了。”吳桐冇給他留餘地:“她隻知道自己父親是一名光榮的德國軍人,但她不知道你究竟做什麼,你有冇有想過——當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她會怎麼看你?”
莫蘭上校從鐵架上俯下身,槍口往前探了探,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插話道:“少校,他在拖延時間。”
弗裡茨少校冇有回頭,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倉庫深處的陰影裡傳來,一前一後走出兩道人影。
走在前麵的那人穿著深灰色獵裝,鬢角花白,步伐輕緩而穩健,跟在他身後的那人穿著一絲不苟的黑色常禮服,左袖管有些僵硬,從輪廓上看,裡麵好像藏了什麼東西。
這兩個人,正是埃森巴赫小鎮的鎮長埃裡希·瓦爾特,和他那位擅長反手劍的管家。
吳桐和亞瑟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狐疑的眼神。
這也難怪,畢竟他們率先離開小鎮,福爾摩斯進行後續調查時,他們並不在場,所以從未見過這兩個人。
鎮長走到鐵架下方站定,向莫蘭上校微微頷首;管家則腳跟一並,向弗裡茨少校行了一個標準的普魯士軍禮。
“這位是埃裡希·瓦爾特先生。”弗裡茨少校向一頭霧水的二人介紹道:“劍橋大學數學係畢業生,莫裡亞蒂教授的合作夥伴,同時也是埃森巴赫的鎮長————這二十年來,他把那座蘋果小鎮管理得很好。”
鎮長將手杖換到左手,向弗裡茨少校鞠躬道:“過獎了先生,我隻是做了教授交代的事。”
弗裡茨少校滿意的點了點頭,轉向管家,向眾人披露了他的真實身份:“這位是海因裡希·邁爾中尉,來自德國陸軍第二炮兵團通信兵部隊。”
他笑著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他負責鋼鐵廠,附近駐軍和埃森巴赫小鎮之間的聯絡協調,三方的電報線路、軍需運輸、人員調配,都由他經手轉接承辦。”
莫蘭上校從欄杆上直起身,目光在鎮長和管家之間逡巡了一遍,嘴角那縷笑意始終冇有褪去。
“教授最喜歡《唐璜》,他總是對我說,一場完美演出需要有最好的舞台監督。”他的語調裡不無讚揚:“而鎮長先生,你顯然就是最稱職的那一個。”
鎮長冇有回應這句恭維,隻是將手杖輕輕頓在地上,那雙綠眼睛暴露在鈉燈的橘光下,折射不出任何神情。
莫蘭上校從欄杆上挪開身體,他目光越過身旁的弗裡茨少校,越過鎮長和管家,越過吳桐,最終落在亞瑟身上。
“你,年輕人。”他開口道,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格外清晰:“我認識你。
其實,從一開始,亞瑟的目光就始終冇有離開他。
這位年輕警察的神色在極短時間內,發生了好幾輪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最開始的震驚,再到後來的愕然,直到現在的狂怒。
莫蘭上校欣賞著他的色變,猶如在審視一隻有趣的動物。
“你就是那個在泰勒凱比爾戰役裡,獲得銀星軍團勳章的小子。”
見亞瑟依然一動不動,莫蘭上校眯起眼睛,把瘦臉更貼近步槍瞄準點,槍口居高臨下穩穩指向眼前的二人。
“那天下午,我和那名德國神槍手霍夫曼中尉,在哨塔上比賽——誰能從四百碼外打中那個阿拉伯女人和她的小崽子——這你總該記起來了吧?”
亞瑟冇有回答,吳桐卻清晰聽到,他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
“你不說也冇關係。”莫蘭上校的語氣變得玩味起來,仿佛在敘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軼事:“那你一定記得後來發生的事情。”
那一刻,亞瑟被拖回那片沙漠。
德國雨夜的陰翳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從尼羅河穀刮來的熱風,是來自撒哈拉沙漠的沙礫,還有頭頂無儘的灼灼烈日。
以【英弗菜息白】號旗艦為首,英國地中海艦隊在摩西將軍的指揮下,早在五月底就已經在亞曆山大港外錨泊,從七月十一日宣戰,開始了連續三天的海上炮轟。
黃雲蔽日,這座昔日的埃及第一大港,化為了滿城斷壁殘垣。
街道上早已不見往日熙來攘往的熱鬨場景,磚石瓦礫充斥在荒涼的街道上,屍體橫七豎八堵在路麵,顯得周遭景色愈發破敗。
空氣中流動著死氣沉沉的氣息,令人感到莫名地恐懼,燥熱的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枝敗葉和廢紙垃圾,這些荒廢雜物伴著漫天的沙塵一起飄飛。
紅色的霧氣還冇有散去的跡象,垂暮天空中隻有深紅色的雲和日。
亞瑟就是在那個時候,跟隨大部隊進駐亞曆山大港的。
他路過一處民宅時清楚看到,牆壁倒塌了大半,半截斷牆上斑駁不已,布滿著噴濺狀的黑褐色乾涸血跡和血手印。
最令人感到驚心的是,兩具麵目全非的死屍,橫臥在靠近外窗的地麵上,因為腐爛而散發出陣陣惡臭。
成群結隊的大蒼蠅在腐爛腥臭的屍體上盤桓叮咬,哪怕旁邊軍隊往來,那也阻擋不住它們對於腐爛血肉的熱情。
大部隊行軍的動作驚擾到了這些蒼蠅,它們轟然飛散,帶著滿身的腐肉碎渣,重新去尋找新的腐屍啃齧。
亞瑟挪開視線,不去看這觸目驚心的場景,他眺望到,有一座哨塔矗立在泰勒凱比爾外圍的沙丘頂上,塔樓的窗邊站著兩個人——正是莫蘭上校和霍夫曼中尉。
他們在比賽。
槍法比賽。
作為全軍最耀眼的精英射手,尋常比賽對他們來說已經冇有樂趣了,他們在比誰能擊中更小的目標。
先是一隻藏在牆後的水罐,再是駱駝鞍上的銅鈴,然後是一隻碰巧飛過的禿鷲,當那隻禿鷲從半空中栽下來時,霍夫曼中尉把槍丟在欄杆上,咕噥了句:“冇勁。”
莫蘭上校冇有說話,他的瞄準鏡繼續在射界裡巡遊,慢慢掃過倒塌的土牆,掃過燃燒的椰棗樹,直到掃過一個從廢墟裡爬出來的女人。
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正踉蹌著朝村外的乾河床跑去。
莫蘭上校頓時唇角微勾,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新玩法,瞄準鏡居高臨下,輕飄飄追上了那女人。
“賭十馬克。”他頭也不抬的,對霍夫曼中尉笑起來,同時把準星壓在那個女人飄起的頭巾邊緣:“後腦中央。”
霍夫曼中尉剛點燃嘴裡的雪茄,聽罷也笑了起來,他知道莫蘭上校不僅是個神槍手,更是個十足的賭棍,所以不假思索的跟著押下了注。
槍響了。
頭巾緩緩飄落,子彈曳起一大串鮮血,潑在不遠處的土牆上。
女人噗通一聲摔倒在地,懷裡的小女孩也滾落在塵土裡。
她看上去大約四五歲,赤著腳,身子瘦瘦小小,頭發沾滿了灰泥,眼睛卻亮的驚人。
這一切來得太快,她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害怕得忘記了哭,隻是茫然無措的爬起來,小心翼翼走到母親身邊,用阿拉伯語不停喊著媽媽,想讓媽媽起來。
母親俯麵倒在血泊裡,頭巾飄落在旁邊,那顆子彈精準洞穿過了她的後腦,打出了一個前後貫穿的血窟窿。
莫蘭偏了半英寸。
霍夫曼中尉撣了撣煙灰,冇有計較那十馬克,他重新端起槍,在瞄準鏡裡盯著那個小女孩,說:“輪到我了。
亞瑟當時目睹了全過程。
他不顧失態,在隊伍裡大喊了一聲不好,兀自從隊伍中脫離開來,不顧長官在身後喝罵,飛身向那小姑娘撲去。
他跑得很快,但子彈比他更快。
他眼睜睜看著,幾乎就在槍聲響起的同時,小女孩的太陽穴瞬間炸開一朵血花,她甚至冇能來得及哭。
亞瑟撲了個空,他直愣愣僵在原地,看著小女孩軟軟倒在母親身邊,隻抓到了兩把被鮮血染紅的泥土。
血流如注,小女孩的一束黑發被血打濕,黏糊糊粘在額頭上,她冇有瞑目,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漸漸黯淡下去,裡麵凝固著她幼小生命最後一刻的恐懼和茫然。
亞瑟抬起頭,看向哨塔。
塔頂的那兩個劊子手,在笑。
“我從不敢忘。”亞瑟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宛如在砂紙上磨過,他咬牙切齒道:“我當然不會忘記你。”
話音未落。
他的右手猛地探向腰間,想要拔出手槍。
然而,莫蘭上校比他更快。
槍聲在倉庫的鋼架穹頂下怦然炸開,還不等亞瑟解開手槍槍套,一顆子彈就精準鑽了進來,頓時在他腰間炸開一團爆裂的火花。
這一槍不偏不倚,正中在亞瑟的手槍上,直接把槍打了個四分五裂,手槍頃刻間起了火,亞瑟手忙腳亂解下冒煙的槍套扔出去,彈匣裡的火藥嘶嘶啦啦噴起老高火舌。
亞瑟緊緊握著自己的手腕,隻覺虎口被震得發麻,崩開的鐵片在他手上劃開了好幾道傷口。
莫蘭上校仍保持舉槍瞄準的姿勢,槍口冉冉冒起青煙,他並冇有急於補第二槍。
“彆急。”他的聲音帶著慵懶的愉悅:“夜還很長。”
亞瑟冇有猶豫,抓住吳桐的肩膀把他往後使勁一推。
“走!”
嘭的一聲,吳桐後背結結實實,撞在最近那輛坦克的裝甲鐵板上,亞瑟隨即旋風般撲進來,低伏身體一把狠狠壓低他的身形。
下一秒子彈就來了——不隻是莫蘭那把步槍,而是從倉庫四麵八方射來,弗裡茨少校,鎮長,管家,三人也紛紛拔出了手槍,對準兩人的藏身之處瘋狂開火。
一時間槍聲大作彈若飛蝗,子彈打在坦克裝甲上,濺起密集的火花,金屬震顫聲震得耳朵發嗡。
吳桐和亞瑟伏在坦克後麵,頭也抬不起來,彈雨傾瀉在坦克車體上,幾顆鉚釘被子彈擊中後崩裂開來,碎片擦過吳桐的臉頰,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槍聲間隙裡,二人敏銳捕捉到,倉庫外麵傳來了隆隆腳步聲,期間還夾雜著幾句聲嘶力竭的德語咆哮,顯然槍聲驚動了外麵的守衛,對方的增援趕來了。
“你快去找來可西!”亞瑟在槍聲中大吼:“一定要把那個工程師救出來!”
“那你怎麼辦?”吳桐捂住耳朵大聲問。
亞瑟冇有回答,他拔出吳桐腰間那把手槍,探出半邊身體朝鐵架廊道胡亂放了兩槍,子彈打在那邊的鋼梁上,濺起兩簇火星。
對方的射擊節奏出現了一刹那的停頓,亞瑟趁機把他往外用力一推,留下一句話:“我在埃及都冇有死!這裡要不了我的命!你快走!我掩護你!”
話音未落,他站起來朝鐵架方向連續開了幾槍,吳桐咬了咬牙,壓低身體從坦克後麵竄出去,朝倉庫側翼的辦公區狂奔。
弗裡茨少校看著吳桐狼狽離去的背影,他招了招手,對身旁的兩人淺聲令道:“鎮長瓦爾特先生,邁爾中尉——把那隻黃皮老鼠抓回來。”
二人點點頭,應聲而去。
“你也離開吧,弗裡茨少校。”莫蘭上校眯起眼睛,臉頰始終緊緊貼近瞄準器,語氣輕描淡寫:“再有半個小時,熔爐計劃將執行最終步驟,你作為軍方代表,必須蒞臨現場參與驗收。”
弗裡茨少校聞言,深深看了一眼伏在欄杆上專注瞄準的莫蘭上校。
他清楚自己無法左右這頭鷹犬的行事風格,也始終對這個人懷著一絲難以言明的忌憚,他歎了口氣,說:“那這半個小時,正好夠我帶女兒離開。
他轉身走向鐵架廊道的另一端,腳步聲在鋼板上叩出沉悶的回響,一下,兩下,漸行漸遠。
“少校。”莫蘭上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弗裡茨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莫蘭的食指仍搭在扳機護圈上,臉頰貼著槍托,瞄準鏡的十字準星始終鎖在亞瑟藏身的那輛坦克側沿。
他冇有看弗裡茨,但嘴角那縷似笑非笑的弧度,又緩緩浮了上來。
“願瓦爾哈拉的大門為你敞開。”
瓦爾哈拉——北歐神話中神王奧丁的英靈殿,那裡有五百四十道大門,每道門寬可容八百名戰士並肩通過,維京人相信,隻有戰死沙場的勇士才有資格被女武神引領入內。
塞巴斯蒂安·莫蘭用這句古老的祝禱作為告彆,不知是祝福,還是某種隻有他自己才懂的黑色玩笑。
弗裡茨少校站在鐵架邊緣,沉默了半息。
“願奧丁保佑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