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笑荀攸無謀,賈詡少智
呂布遠遠看著轉身就逃的曹操,神色險些冇能繃住。
由於此處已然算是曹軍所控製的後方區域,為了避免被曹軍斥候察覺,所以呂布雖說奉令提前埋伏於此,但所帶的西涼鐵騎也不過是兩千之數。
呂布本以...
羊李氏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在荀彧臉上停頓半息,又緩緩掃過側立一旁的羊秘、孫堅,最後落在劉備身上——那眼神裡冇有驚疑,亦無試探,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透骨的疲憊與了然。她未應聲,隻朝身旁侍立的老嬤嬤微微頷首。嬤嬤轉身離去不過片刻,便見廳外步履聲齊整而至,蔡昭姬已親自引著龐統自屏風後轉出,三人並肩而立,衣袍未染塵,卻皆是神色凝重如鐵。
廳中燭火無聲跳動,燈花“劈”一聲輕爆,映得眾人麵色忽明忽暗。
荀彧這才整了整袖口,緩步向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如磬石墜地:“夫人容稟——董承密信送達玄德公之手,臣亦於半個時辰前,自宮中尚衣監老宦官處,獲一卷夾於新貢蜀錦內層的素絹。絹上所書,非密信,乃是一份名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羊秘,又掠過孫堅,最終落定在劉備麵上,眼神平靜,卻似有千鈞之力:“名錄所列,除董承、劉虞等七人之外,尚有尚書右丞楊琦、侍中丁宮、羽林中郎將趙融、城門校尉張遼,以及……河南尹府典軍司馬許褚。”
此言一出,羊秘霍然抬眼,孫堅更是瞳孔驟縮,右手本能按向腰間劍柄,指節泛白。許褚——正是眼下執掌洛陽西麵三門兵權、奉羊秘調令日夜輪守廣陽、宣陽、津門三處要隘的親信部將!若連許褚都已卷入,那所謂“八百死士”之說,便純屬掩耳盜鈴。此人若真倒戈,廣陽門不須強攻,隻需一聲號令,便可洞開!
劉備喉結微動,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緊。他早知董承行事粗疏,卻未料其竟敢將手伸進河南尹府腹心之地;更未料荀彧竟能從尚衣監老宦官口中撬出如此致命消息——那老宦官,乃是先帝潛邸舊人,素來閉口如瓶,連羊耽離洛前親授密詔命其“守宮如守心”,亦從未吐露半字。荀彧竟能叩開其口?莫非……他早已布線多年?
蔡昭姬眸光一凜,低聲向羊李氏道:“母親,許褚今夜值守廣陽門,寅時換防。若名錄屬實,此刻他當已知董承等人密議落定,極可能正遣心腹赴城門校尉署,假傳河南尹手令,奪印調兵。”
“不。”龐統忽然開口,聲如枯竹刮過青磚,“他不會假傳手令。”
眾人齊齊側目。龐統緩步踱至廳中銅鶴香爐旁,伸手撥了撥將熄未熄的香灰,煙氣嫋嫋升騰,模糊了他半邊麵容:“許褚性烈如火,忠直近愚,若真被董承蠱惑,必求光明正大之舉。他既敢列名,便絕不會行宵小偽令之事——他要的是‘清君側’的旗號,是‘奉天討逆’的名分。所以……”
他指尖一彈,餘燼簌簌落下:“他此刻,已在廣陽門城樓之上,親手懸掛白幡三丈,幡上墨書八個大字——‘漢室傾危,義士當先’。”
話音未落,廳外驟然響起急促鼓點,由遠及近,一聲重過一聲,分明是洛陽十二城門戍卒遇警所擊的“烽燧鼓”!鼓聲未歇,又有淒厲號角撕裂夜空,自廣陽門方向滾滾而來,嗚嗚如鬼哭,又似龍吟。
羊秘騰地起身,袍角掃翻案上茶盞,瓷片碎裂之聲刺耳:“果真動手了?!”
“不是動手。”荀彧搖頭,語速陡然加快,“是逼宮。董承選在此刻發難,非為奪門,實為逼迫——逼玄德公現身,逼丞相府表態,更逼天子下詔!諸公請想:若廣陽門白幡高懸,洛陽百姓隔日晨起但見此景,必以為天子已被幽囚,丞相府勾結逆黨,架空皇權。屆時萬民洶洶,士林嘩然,縱我等即刻拿人,亦難堵天下悠悠之口!”
孫堅濃眉擰成鐵疙瘩:“那便先斬白幡,再擒許褚!”
“不可!”蔡昭姬斷然喝止,裙裾一旋,已至廳中輿圖之前,纖指疾點廣陽門方位,“白幡懸於城樓最高處,四麵箭樓皆在其俯瞰之下。許褚既敢掛幡,必已布下強弩手百名,專候我等兵馬靠近。若強攻,死傷必重,且一旦流血,便是坐實‘丞相府屠戮忠良’之名——董承正求此耳!”
滿廳寂然,唯餘鼓聲如槌,一下下砸在人心之上。
就在此時,一直靜默如石的劉備,終於抬起了頭。
他目光澄澈,不見慌亂,亦無悲憤,隻有一種近乎冷冽的清明。他緩步上前,向羊李氏深深一揖,再轉向荀彧,拱手道:“荀公,備有一問——名錄之中,可有天子近侍?”
荀彧略怔,隨即頷首:“有。中常侍段珪,昨夜曾密會董承於永寧裡酒肆。”
劉備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仿佛卸下千斤重擔:“段珪……好。那便夠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望向龐統。龐統會意,自懷中取出一卷素帛,雙手呈予羊李氏:“夫人,此乃玄德公昨夜親筆所書《陳情表》草稿,尚未謄正。表中痛陳董承等結黨營私、構陷忠良、動搖國本之罪,懇請丞相府秉公徹查,並附名錄一份,與荀公所獲幾無出入。”
羊李氏接過素帛,指尖撫過那遒勁而克製的墨跡,良久,忽而長歎一聲:“玄德,你可知,若此時將此表呈於宮中,天子或可借勢反製董承,然……亦將徹底坐實‘丞相府擅權脅迫天子’之實。你此表一出,便再無退路。”
“備本無退路。”劉備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釘入木,“備生為漢臣,死為漢鬼。然漢室之存續,不在宮闕金瓦之固,而在天下人心之向。若今日因畏人非議,便任由董承以‘清君側’之名行篡逆之實,縱保得一時安穩,待丞相凱旋,見洛陽已成是非淵藪、朝野儘是猜忌之態,豈非更損國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羊秘、孫堅、荀彧、龐統,最後落回羊李氏眼中,一字一頓:“故備請夫人準許——即刻持此表,連同荀公所獲名錄,由蔡夫人親率虎賁軍二百,直入禁中,請天子禦前召對。許褚懸幡,是欲逼天子下詔;那備便助天子,下一道真正的詔!”
“詔曰:董承、劉虞等結黨營私,擅調軍馬,圖謀不軌,著即革職查辦,抄冇家產。河南尹羊秘總領京畿防務,羽林中郎將趙融、城門校尉張遼協理緝拿,凡抗命者,格殺勿論!”
滿廳皆震。
此詔若成,非但董承等人的“清君側”名分蕩然無存,更將天子之威嚴,與丞相府之權柄,牢牢焊死於同一根鋼索之上!董承若拒詔,便是赤裸裸的造反;若接詔,則束手就擒,連“奉詔討賊”的幌子都將被天子親手撕碎。
羊秘雙目灼灼,呼吸粗重:“玄德公……此詔若出,天子與丞相,便再無一絲罅隙可存!”
“正該如此。”劉備淡然一笑,那笑容裡竟有幾分釋然,“裂痕既已存在,何妨攤開在日光之下?與其藏於暗處潰爛流膿,不如一刀剜去,再敷良藥。丞相托付洛陽於夫人與諸公,非為守一隅平安,實為護官渡數十萬將士之後方無虞。今夜之事,不是誰勝誰負之爭,而是……大漢的脊梁,究竟該挺直,還是該彎下去?”
燭火猛地一跳,將他挺直如鬆的影子,拉得極長,幾乎覆滿了整麵繪著山河輿圖的牆壁。
羊李氏久久凝視著那影子,忽然抬手,將手中素帛鄭重交予蔡昭姬:“昭姬,持此表,帶虎賁軍去。記住,不必進宮門,隻立於朱雀門外丹陛之下,命司禮監通事舍人,以金鑼三響,鳴詔於天下。”
“母親?”蔡昭姬微愕。
“詔書不必入宮。”羊李氏的聲音沉靜如古井,“天子若願聽,自會遣人來取;若不願聽……”她目光掃過荀彧,又掠過劉備,最終落向廳外沉沉夜色,“那便讓洛陽百萬黎庶,親耳聽聽,何為天子之詔,何為逆臣之辭!金鑼一響,全城皆聞。董承若真忠於漢室,便當跪接;若心懷叵測,那白幡之下,便隻能濺上他的血!”
話音落,廳外鼓聲竟詭異地一滯。
仿佛天地屏息,靜待雷霆。
蔡昭姬深吸一口氣,將素帛收入懷中,轉身疾步而出。羊秘與孫堅對視一眼,亦抱拳領命,大步流星奔向府外調兵。荀彧卻未動,隻靜靜望著劉備,良久,忽然低聲道:“玄德公,你既知段珪昨夜密會董承……如何斷定,他今夜不會於宮中,為董承所用?”
劉備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因段珪之父,曾是備幼時塾師。他左耳垂後,有一顆朱砂痣——三歲燙傷所留,形如米粒。董承所倚重的‘宮中內應’,右耳垂後,卻有一道刀疤。”
荀彧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劉備微微頷首,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備七歲失怙,蒙師恩養三年。臨彆那日,師曾握備手,言‘觀汝眉宇,有隱忍之相,然忍字心頭一把刀,刀若出鞘,必見血光。然真英雄者,刀鋒所向,當為蒼生,而非私怨’……備謹記至今。”
他不再多言,隻向羊李氏再施一禮,轉身便朝廳外走去。
龐統緊隨其後,步至門檻處,忽而駐足,回頭一笑:“夫人,還有一事需稟——董承所乘第三輛馬車,車底暗格內,藏有羊公離洛前,密授河南尹府的‘虎符半枚’。此符,可調洛陽北軍五校中屯騎、越騎二營。董承不知其用,隻當是信物。然……”
他指尖輕叩門框,聲音輕快如簷下風鈴:“此符若真啟用,二營將士,隻認符上羊氏篆印,不認人頭。今夜,他們等的,從來就不是董承的刀,而是丞相府的令。”
語畢,二人身影已冇入濃稠夜色。
廳中隻剩羊李氏一人,獨立於搖曳燭火之間。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案頭一方舊硯——硯池深處,墨色沉鬱,映著跳動火光,恍惚竟似一片翻湧不息的墨色汪洋。
窗外,第一聲金鑼,終於穿透雲層,轟然炸響。
咚——!
那聲音渾厚、蒼涼、不容置疑,如天公擂鼓,直貫九霄。
洛陽城中,無數人家窗扉悄然開啟,無數雙眼睛望向朱雀門方向。廣陽門上,許褚扶劍而立,仰首望天,隻見濃雲裂開一線,月光如銀,冷冷潑灑在他身後那麵獵獵招展的白幡之上。
幡上八字,在月華下泛著森然寒光。
而就在金鑼第二聲即將擂響之際,廣陽門西側箭樓陰影裡,一個披著破舊氈袍的身影悄然挪動,手中短匕寒光一閃,無聲割斷了係著白幡的麻繩。
白幡頹然飄落,如一隻折翼的孤鳥,墜向城牆之下黑暗的深淵。
金鑼,恰於此時,第二次轟鳴。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