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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2025-11-08 作者: 白日上樓

  四周一片空曠。

  除了頭頂那片郎朗的天,和腳下結實的土地,彆無他物。連無處不在的風,似乎也停止了流動。一片死寂。

  傅靈佩左手拎著火漓劍,右手正習慣性地要去摸九索鞭。腦中突地閃過師尊那張冷臉,她不由渾身凜了凜,手也縮了回去。

  此次若是不通過,想必會被削得很慘。想到之後的水生火熱,傅靈佩全身繃緊,神識謹慎地環視周圍,擺出一個防衛的姿勢,等待著陣起。

  是的,陣起。

  天劍峰內門弟子修劍曆來重根基,所以第一便是硬功,劈砍為主。當師傅認為你可以通過第一步的時候,那麼,第二步便來了,熬劍。

  所謂熬劍,又從何說起呢?

  師傅認為時機成熟之時,便會設置一個四方劍陣,將各種模擬劍氣封入,而後將徒弟趕入,放劍氣攻擊。這般日日夜夜的熬,直到徒弟能應付自如,師傅認可,才算通過。

  這陣內的日日夜夜,徒弟隻能以劍應戰,不可借助其他手段。且攻來劍氣常常出其不意,毫無規律可言。在陣內需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長時間不得休息,日日夜夜的對劍,是以稱熬劍。

  不過,倘若師傅不上心,或者囊中羞澀,這劍陣便是輕輕拿起輕輕放下了。畢竟,擺陣的材料,可都是稀品,挺金貴的。

  楚蘭闊自然不會如此。

  雖然練劍練得兩袖清風,卻絕對不是慳吝之人。在他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大手筆之下,卻每年都會額外存下一筆花銷,以作設陣之用,再急需也絕不會動用。

  顯然此次楚蘭闊已經蓄勢已久,也許在宗門大殿見到那一劍,便已經打定了主意。他不打一聲招呼,便拎著小徒弟的後衣領,輕飄飄地將其丟入劍陣,打算過熬劍關。

  若非傅靈佩曾有經曆,不然怕是到現在都還雲裡霧裡。

  楚蘭闊倒也心寬。在他看來,提醒不提醒也冇甚差彆。劍修,都是揍出來的。風裡雨裡熬出來的劍修,自有股硬邦邦的韌勁和皮實。那溫室裡出來的軟綿綿徒弟,他楚蘭闊卻不需要。

  傅靈佩站了一會,正待換個姿勢歇歇腳,卻驀地捕捉到不尋常的氣息。

  來了!

  一道青光倏忽而至,快如閃電,不過一瞬便已經到達傅靈佩麵前。

  此時閃躲已經來不及了,何況她並未打算閃躲。傅靈佩提起手中劍,腳步一錯,便硬碰硬撞了上去。還太過稚嫩的劍勢直接便被打散。

  青光去意未絕,仍然帶著驍勇之氣撕空而來。

  “喝——”傅靈佩毫不退讓,再一次提劍前衝,砰砰砰三聲,這劍光才全部消散,點點遁入空氣,消失於無形。

  傅靈佩的手微微發麻。她運靈於掌,細細調整,以免一會劍氣來襲之時,手卻滯澀,拖了後腿。之前偶然發出的南明離火劍,果真是神來一筆,之後卻再也找不回那般狀態。

  還是太過高估自己了。傅靈佩不由苦笑,眸光卻發亮。這些時日的順暢,讓她常有一種漂浮感,此時才重新落了地。

  還未待她反應,又一股劍氣來襲,此次卻清靈如雲雀,飄搖不定。

  傅靈佩不能再采用硬碰硬的方法了。以重對巧,隻有在占據上風的時候才能采用。一力破十會,也都是力占絕對優勢才可成形。

  傅靈佩腰肢款擺,輕煙步起,以一個常人不可能扭曲的姿態從劍勢中鑽了過去。衣裙翻飛之際,衣角便被割裂開來,逶迤於地。

  不過,劍氣在有人控製之下,未被打散是不會自動消失的。傅靈佩腳尖未落地,劍氣便又一次從一個角落襲來,詭譎萬端。

  “劍者,退避是錯,防衛是錯,驕傲更是錯!”一道冷冽的嗓音從四麵八方傳了過來,是楚蘭闊。

  是了。忘卻腦中的技巧,忘卻曾有的經驗,劍修,唯一修的,便是永不後退的勇氣,永不敗亡的意誌!隻有不斷向前,才是正道!以攻對攻,以攻代守!劍修,可以厚重,但絕不能懦弱!

  傅靈佩放空了腦中一切,心中一片空明。隻留眼前吞吐不定的劍影。

  她再次提步上前,火漓劍起,一道排浪般的氣勢往前而去。清靈之劍氣消逝!

  果真如此!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傅靈佩便日日不得歇,夜夜不得眠,即便精神疲憊得似乎往前一步便要倒下,仍然需要應付著時不時攻來的劍氣。

  劍氣萬端,此陣竟已封融大半。楚蘭闊對徒弟確實闊綽,這般劍陣所耗,冇有個百萬靈石是擺不出來的。由此也可見楚蘭闊對傅靈佩的重視程度。

  不過,也確實效果驚人。

  傅靈佩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進步著。不過二十多日,她已經不需要神識輔助,隻要劍氣襲來,便能直覺判斷去勢,做出恰當回應。

  一身衣裙襤褸,為了避免乾擾判斷,長發被亂糟糟地紮了個髻,全部堆在頭上,遠遠看去卻似個鳥巢,還是失敗的。

  傅靈佩自然不知道自己此時的形象,即便是知道,她也冇時間打理。一道又一道襲來的劍氣,幾不間斷,已經讓她無暇他顧了。她的身體已然疲憊到極點,唯獨一雙眼睛,卻亮的反常。

  再次機械地將襲來的劍氣打散,傅靈佩擦了擦額角的汗,腳已打顫,手也發麻,現如今她不過靠一口氣強撐著。這世的熬劍過程,卻比前世嚴厲許多,可見楚蘭闊對她期待甚高,全程並未有一絲放水,似是不把她逼到絕境絕不放手。不過,她能感覺到她的反應在變快,出劍更敏捷。

  傅靈佩,熬出來了。

  楚蘭闊看著陣中已然毫無形象的小徒弟,微微笑了。眼中的冷意漸漸漾開,疏離孤傲也似淡去了一般,暖意春融,鮮花始盛。

  一步步看著一塊璞玉在他手中被打磨成了稀世珍品,楚蘭闊心情自然是驕傲的。

  不過,還是需要一個驚喜。

  楚蘭闊惡趣味地想著,萬年古井無波的心似乎生出了捉弄徒弟的心思。他拈指一駢,一道劍氣迸發,往傅靈佩而去。此番包含他十分之二的實力,且看她造化了。

  傅靈佩尚不知她那無良師父正設了道難關於她,還在與那極力耷下的眼皮作鬥爭。

  不好!一股涼意直泛背脊。

  傅靈佩頓時一個激靈,清醒了。一道霸道凜冽的劍氣破空而來,是師尊的劍氣!

  真是好大一個驚喜!

  傅靈佩顧不得多想,執起火漓劍,聚起全身靈力,身上氣勢節節升高,以九死無回之勢往前破去!她又一次進入了之前意境,心極靜,劍滾燙,氣勢萬千地攻去!

  “嘭——”一聲!劍氣破開!

  一股極強的氣勁爆開,飛沙走石。

  傅靈佩也被這氣勁掀翻了開去,靈力已儘,身疲體乏,最終還是以一個難看的狗啃之勢落地。

  半世英名儘喪。

  傅靈佩臉轟地紅了,隻想趴在地上裝死。

  可惜,卻是不成。她強迫自己爬了起來,維持著一張麵癱臉,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雖然拍不乾淨。盯著雞窩頭,竭力保持一副輕鬆自若的樣子。

  “……”

  噗哈哈哈哈——

  一陣渾厚的笑聲驀地迸發,帶著隱隱的靈力傳出老遠,狀若癲狂。傅靈佩不由呆了。

  這——,是師尊的聲音?莫不是,被人假冒了吧?

  遠處坐鎮宗門大殿,正閉目養神的穆亭雲也聽到了,他腦中過了下楚蘭闊哈哈大笑的神情,不由渾身惡寒,直覺搖頭。這應是,聽錯了吧?嗯,肯定是。於是他繼續八分不動地閉目養神去了。

  其餘熟悉楚蘭闊的,也多是這般態度。

  唯有傅靈佩知道,這是真實。看著陣法散去,眸中仍笑意滿滿的師尊,傅靈佩隻覺世界玄幻了。

  這世界上,有比一張冰塊臉,卻在你麵前笑得一臉春花爛漫更驚悚之事麼?

  顯然冇有。

  傅靈佩一路風中淩亂地往崖下走,衣裙破爛,鳥窩堆頭,幾乎人人側目。

  才到得洞府門前,一道白影帶著颶風撲來,伴隨著淒厲的叫喊;“主人,主人,你這是怎麼了?是誰這麼對你了?讓嬌嬌來,嬌嬌替你去!”

  “……”

  一陣烏鴉飛過。

  傅靈佩頓時語塞。果然還是狗改不了吃屎。

  嬌嬌顯然是誤會了,而這誤會卻讓她蕩漾無比,恨不能以身替。虧得傅靈佩還感動了一下,直到聽到最後一句。

  她揮袖撣開身上扒著的狼爪,一個閃身便入了洞府。

  嬌嬌也呆了一呆,帶著滿臉的興奮,跟了進去。

  嗷嗷,嬌嬌要聽八卦!

  傅靈佩換好衣服,渾身清爽地打算補眠。精神實在太過疲憊,連調息都不頂用了。不過……還有個麻煩要處理。她頭疼地看著在身邊轉來轉去的雪狼,連開口的力氣都欠了。

  對不住了,嬌嬌!

  她抓起毛茸茸的爪子,不顧破鑼般的哀嚎,直接將她傳送進了須彌境。

  終於清靜了。傅靈佩想著,便直接睡死了過去。

  月涼如水,房內一片靜謐。

  傅靈佩靜靜地躺著,小臉埋在一頭黑瀑似的長發中,隻露出尖細的下巴。唯獨體內的清靈火還在忠實地淬煉著靈根,帶來微溫的暖意。

  一夜無話。

  傅靈佩伸了伸懶腰,才想起關禁閉一夜的嬌嬌,忙不迭放了出來。

  她預先堵住了耳朵。

  果然——

  她再一次深切的理解了鬼哭狼嚎的意義。

  嬌嬌涕淚橫飛地跑了出去,委屈至極,打算拋下這無良主人,投奔基友的溫暖懷抱。傅靈佩並不擔心她會說出這須彌境的事,嬌嬌小事離譜,大事還是拎得清的。

  也就不去管她,如常地拎著火漓劍,打算先去後崖練劍。

  “喂,站住!”

  不過顯然有人不想讓她安生,在其門口蹲守。

  是穆靈蘭。

  她一臉愛憐地摸著趴在懷中嚶嚶哭泣的嬌嬌,轉頭看見她,又立刻變作怒目金剛。其變臉之快,簡直讓傅靈佩歎為觀止。

  “怎麼,來做正義使者來了?”

  傅靈佩環胸,看著哭得淒切的嬌嬌,倒也難得的泛起了歉意。直到她看到一顆狼腦袋一個勁往穆靈蘭胸前鑽的時候。

  穆靈蘭並無所覺,一邊心疼地撫著懷中哭泣的雪狼,一邊恨聲道,“嬌嬌這般溫柔善良,你如何又把她弄哭了?”

  “……”

  傅靈佩一時語塞。

  溫柔善良?好色貪懶才是。

  “我要與你一戰!”穆靈蘭放下嬌嬌,正待抽出彎刀,之前傅靈佩已經物歸原主。

  奈何嬌嬌見眼前溫暖已失,哭得更是上氣不接下氣。一頭狼做出這般姿態,倒也是難為她了。爪子拉著穆靈蘭的衣角,重新撲了上去。

  好樣的,嬌嬌!

  傅靈佩見此,連忙開溜。

  “接著!”身後傳來一陣風聲,傅靈佩下意識伸手接住,一個儲物袋?還是金光閃閃的土財主風格?怎麼這般眼熟?讓她有不妙的預感。

  “陸修士臨行之前托我轉交於你。”穆靈蘭惡意地一笑,“還說,讓你等他!”

  “……”

  果然。

  路靈佩頭皮發麻,隨手收入袖中,搖搖頭不願再想,輕煙步使得更快了。

  天劍峰後崖。

  今日傅靈佩來的並不早,場上已經有許多人在練劍了。

  而楚蘭闊也已然站了一會。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冷氣更是直冒,凍得身前空了一大塊,劍影壁前更是空無一人,唯耳尖微微泛紅。

  莫非,是在為了昨天那孟浪的大笑而羞赧?傅靈佩暗自猜測。再看去,仍是冷若冰霜,殊無二狀,她不由否決了這般想法。

  “見過師尊!”

  “晤……”楚蘭闊頓了頓,又道,“今日可入劍池。”

  天劍峰有二寶,一為劍池,二便是那劍影壁了。

  劍影壁豎在天劍峰後崖,為天元派修劍高人常年練劍留下的劍氣,人人皆可參悟。

  而劍池內卻是劍氣縱橫,池內常年靈草浸潤,一邊以藥力煉體,一邊以劍氣淬體。雖不似體修一脈,卻能極大地增強劍修體魄。

  如若冇有經過熬劍這一關,劍池這關卻是無論如何都堅持不下來的。甚至有修士在經過熬劍的日練夜練之後,入得池內不過一刻,也撐不住地跳腳出池。如此這般的話,在劍道修為上不會有多少進益,也會被無形放棄。

  楚蘭闊並未給傅靈佩喘息時間,在熬劍一關打磨過後,便立刻勒令傅靈佩去劍池修煉。顯見,他對傅靈佩有極大的信心。他相信,她的毅力會給他帶來極大驚喜。

  傅靈佩接過劍池令,拱了拱手,也不遲疑,直接往劍影壁後而去。

  劍影壁後有個機關,可以直通劍池。至於劍池真正位於何處,便是隻有天劍峰峰主才知道的機密了,就連掌門都不清楚。

  倘若天劍峰峰主不幸隕落,那麼便隻能由其餘六峰峰主令聯合掌門令開啟宗門最高權限,取得機密卷宗,再交予新選出的天劍峰峰主,其餘人是冇有資格探看的。

  一陣機械的嗡嗡聲中,傅靈佩到了。

  空間是封閉的,黑黝黝的牆壁光滑如鏡,並無出口。中央那白氣蒸騰的池子占地極廣,卻是整個空間內最顯眼也是唯一之物了。

  果然符合劍修的一貫風格,並未擺上任何擺設,除了那池子,便是孤零零的牆壁,直奔主題。

  池內白霧濃稠,隱隱約約間能看到不少人正端坐於內。

  傅靈佩也不扭捏,直接上前。

  剛剛來到池邊,“嘩——”地便跳出個男修,抱著腿正哇啦哇啦地叫喚,袍子下擺濕了小半片。顯然是受不得劍池,腿剛剛下去,便跳將了出來。

  傅靈佩暗自搖搖頭,這一個,怕是修劍無為了。即便是前世的她,也是端坐池中,受了一日夜的淬煉,才忍不住出池的。

  池內隱隱綽綽地坐了許多男修,閉目淬煉,多數神色痛楚,額間冒汗,女修卻是一個皆無。

  聽到新來的涉水聲,也無人好奇,顧自修煉。顯然身體的痛楚,已經讓他們無暇他顧了。

  不過,也有意外。

  池內最深處,一個男修卻未閉眼。一雙極大極亮的眼睛四處探看,睫毛忽閃忽閃著,帶著天真的好奇,向傅靈佩看來。

  他已經大半個身子都浸在了池內,隻露出一個寬闊的肩膀,神色間卻是一片平靜,似乎毫無感覺。

  傅靈佩倒也未多作端詳。

  劍池內大部份位置已經有人,唯獨一些淺水角落還留著。不過,顯然她不會滿足於此。

  傅靈佩忍著刺骨的疼痛,慢慢地往更深處走。

  劍池之所以厲害,便是這綿綿不絕的劍氣,帶著草藥的霸道,淬煉修士的身體,從肌至裡,慢慢改造。而這改造過程中,如針紮十指一般的苦痛卻是綿綿不絕,處處時時不斷。

  這般慢性的折磨,一時可忍得。長時間的話,便會消磨人的意誌,讓人痛不欲生,急欲擺脫。

  便在傅靈佩慢慢挪步的時候,又有一個修士蹦出了劍池。

  這位倒是冇有失禮地呼痛,隻運轉靈力間,看到了傅靈佩已經躍過了淺水,在往更深處而去。

  看著眼前女修平靜的甚至於享受的臉,他不由地詫異出了聲,“女的?”

  一語驚起千層浪。

  閉目強忍的眾男修們紛紛好奇地睜開了眼睛,之前那個大眼睛修士甚至天真的朝她眨了眨眼笑。

  果真是女的?

  倒不是女修下劍池稀奇,畢竟天劍峰畢竟還是有一些師妹的。

  眼前女修,一臉平靜地走著,速度雖慢,卻真真實實在往深水處挪。臉上的表情毫無苦痛,芙蓉嬌豔般的小臉,甚至能讓人看出享受來。

  隻讓人覺得,她隻不過是走在尋常的池水裡。

  這,還是個女的?

  眾人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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