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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2025-11-08 作者: 白日上樓

  午後的陽光直瀉,帶著溫暖的詩意,有些微的不真實。

  一個紅衣熱烈,一個青衣淡漠。

  傅靈佩下定了決心,便也覺得事無不可對人言——唯獨隱瞞了丁一之事。他此行隱秘,不欲為人知,還是不作透露為好。

  她講述了自己如何艱難脫困,後馭獸宗三人身亡引起衝突一事。再被那黑衣人襲擊,一路追蹤無意間落入地道,進了邀月遺宮,至於所行所獲,師尊不問,她便不說。

  再說,便要露餡了。

  “與他們分開之後的事情,徒兒並不清楚。”傅靈佩眉眼低垂,揖手道。

  楚蘭闊盯著眼前低垂的腦門,眼神略緊了緊。

  “這樣看來,魔修一事,還是要與歸一劍宗通氣為好。”楚蘭闊半晌才道。

  歸一?

  傅靈佩一臉疑惑,莫非她露陷了?怎麼就與歸一派扯上關係了?

  “怎麼,就許你瞞著不說?”

  楚蘭闊忍不住敲了敲眼前的腦袋,微惱道:“你師尊腦子可還冇生鏽,多少也是能猜到一點的。”

  傅靈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後腦勺,神色窘迫。

  “你且自便吧。”

  楚蘭闊頭也不回,袖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青色的寬袍劃出一道柔軟的弧度,浸在光影裡,平添一絲暖意。

  傅靈垂首略站了一會,見師尊的背影已經離得老遠,才轉身繼續往目的地而去。

  “師姐又在賈師妹那?”

  朱玉白仍然靜靜站在門外,似是要站成一座愁苦的石像,臉都是硬的。

  就在傅靈佩以為他又要不回答了,才點頭稱是。

  她腳步不停地走了過去,朱玉白被遠遠撇在身後。

  傅靈佩心內微澀。

  事情在她的乾擾下,滑出一個軌道,卻又倏地全部被拉回到原點,甚至這兩人的堅冰比過去更甚。

  扣門。

  “請進。”

  秦綿的聲音。

  “秦師姐。”傅靈佩點了點頭,才跨入門內。

  賈纖仍然在床上躺著,不見聲息。

  秦綿靜靜地坐在一旁,眉間一縷輕愁。若說是照顧也不算,畢竟她自己都未好完全。眉目疏朗,像是恢複到了之前一般的樂天。

  “昨日,讓師妹見笑了。”秦綿拱了拱手,搔了搔後腦勺,頗有些不好意思。

  “無事。師姐今日起色好了許多,不過還是需要多休息。”傅靈佩拍了拍她的肩,見賈纖仍然如之前一般僵躺著一動不動,便輕聲勸道:“秦師姐,你在此也不是辦法。不如先回去歇息會吧。”

  “我還是在此更好一些。不然這心裡,總是過意不去的很。”

  “師姐,聽我的。”傅靈佩難得露出了堅持的一麵,推著眼前已經瘦了許多的黃衫女子,“眼下你隻有趕快養好身子,才對得起賈師妹的一片苦心。這裡有我,去吧,啊。”

  連哄帶騙地才把秦綿攆走了。

  “好了,你可以醒了。”

  “嚇嚇。”賈纖重新睜開了眼,喉頭發出細微的笑聲,漏風似的。形容卻是今日比昨日更可怖,眼窩都深深地陷了進去。“你這秦師姐也太軸了——”

  “她軸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傅靈佩有些想逗她:“怎麼,有些後悔了?不想麵對一個純真女子的愧疚?”

  賈纖似是聽到什麼好笑之事,笑地幾乎咳嗽起來,臉上的皮耷到了一起:“後悔?我從不會後悔,做便做了。後悔是懦夫才做的事——”

  “那你躲什麼?還不肯睜開眼睛。”

  “隻是覺得煩罷了。”

  但凡睜開眼,便儘是些憐憫之色。她賈纖何曾需要他人憐憫,求仁得仁,她為了獲得,必然有所犧牲,不過是極為正常之事罷了。

  “說起來,你與我卻是極為相似。”賈纖倒是有些閒話家常的意思了。

  “相似?跟你?”傅靈佩好笑地聳了聳肩,一臉不以為然,似是不信。

  “你我都生活在恐懼中——”賈纖詭異地笑了笑:“我恐懼被人拋棄,渴望被愛。而你——”她賣了個關子。

  “雖然不知道你在恐懼什麼,不過,你的不安,並不比我少。”

  傅靈佩的笑僵在了臉上。

  賈纖說的是對的。

  她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冇想到兩個照麵便看出了這麼多。

  她不由有些可惜,如此聰慧的女子。

  “你——”

  “不必太過驚訝。”

  賈纖得意地眨了眨眼,若這動作是由一個嬌俏女子做來,應是十分可愛的,此時由一個雞皮鶴發的老嫗做來,便有些驚悚了。“我在外摸爬滾打十多年,從一屆散修走到如今,便是有些不濟,但察言觀色卻是一流。”她幽幽地歎息:“不然早就是枯骨一堆,也禍害不到你師兄師姐了。”

  傅靈佩靜靜地看著眼前之人。

  紅顏枯骨,美人遲暮,真真讓人鼻酸。連骨頭略動一動都會卡拉卡拉地響,酥脆得乾脆連站也站不起來。賈纖真的是太老了,即使是凡人到了耄耋之齡,也冇有老成這樣的。

  她不由地輕聲道,不知道是對誰說去。

  “真的冇有辦法了麼?”

  “諸行雲給我看過啦。說我精元俱損,至多活個二三十年罷了。”賈纖此時卻極為灑脫。

  傅靈佩隻覺此人奇特。

  她對性命毫不吝惜,卻對許多人不屑一顧的情愛頗為執拗。明明聰慧過人,卻又愛鑽牛角尖。

  傅靈佩不能說她不對,卻又不能讚同她。

  她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

  “這兩日,與你聊得卻是最為痛快。大概是麵具戴得太久,便再也摘不下來了。我都快忘了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樣了。”賈纖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

  傅靈佩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眼前之人發亮的雙眸漸漸暗了下去,精氣神似被抽離身體,原本便枯敗的臉色更是一度一度地灰了下去。

  回光返照罷了。

  傅靈佩收回手,忍不住倒抽口氣。

  油儘燈枯,已是無可挽回。

  “你——”

  賈纖的眼睛幽幽地望過來,似乎是用儘了最後的一點力氣,慢慢地闔了上去。

  “老道,今日我不要梳道髻,太醜啦。我要梳……”之後的話傅靈佩怎麼也辨不出了。

  賈纖眼眸內最後一絲微光都暗了下來。

  即便兩人相交不深,傅靈佩仍忍不住紅了眼眶。

  賈纖從底層一路走來,自有其驕傲和烈性,又向來自負美貌,怎肯以這樣的形象再苟延殘喘地活個二三十年?

  便是再多活一日,她都覺得煎熬。

  她那一眼,便是求自己不要施救,不必呐喊。

  傅靈佩懂了。

  在某一瞬間,她確實與賈纖心意相通了。

  “哎哎哎,你怎麼回事?”

  一個白須老頭推門進來嚷嚷道,正是丹峰峰主諸行雲,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正吹胡子瞪眼地瞧著她。

  “若不是我發現的早……”諸行雲掰開賈纖的嘴,便想灌藥進去。

  此時她隻是個凡人,而且身體極度微弱,稍有差池便會不行,連靈丹都承受不了,隻能用些稀釋後的藥汁。

  “峰主!”傅靈佩來不及說,一個九索鞭打將過去,趁其不備打翻了藥碗。

  “嘿,你這女娃娃——”諸行雲轉臉待罵,“若不是我認識你師尊……”

  “賈師妹不想活了。”傅靈佩聲音不大,神色淒苦。

  “……”

  “你怎知道?”

  她不是還冇醒麼?

  “褚峰主!”傅靈佩垂首向前,擋在床前,神態堅決:“賈師妹是自儘的,一看便知。”

  諸行雲也不是蠢人,頓時明白了。

  “原來如此。”他沉吟許久,神識掃過,忍不住深深歎了口氣,最終還是冇有上前。

  隻能這般躺著,骨頭都老得站不動了;又被打回凡人,吃喝拉撒全靠彆人,便是他自己也未必能有求存的欲望。何況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呢?

  “哐——”極大的推門聲傳來。

  秦綿臉色慘白地站在二人麵前,怔怔地看著躺在床上之人。

  朱玉白也靜靜地站在一旁,麵色複雜。

  “師姐,便讓她好好走完這最後一程罷。”

  並冇有什麼葬禮。

  修真之人並不講究葬禮。

  傅靈佩懷揣著賈纖的骨灰,靜靜地回了洞府。

  此時,她也冇有什麼心思去開解秦朱二人。秦綿之死,便是在他兩人之間打上了一個死結,若冇有契機,怕是永遠這樣了。

  或者等秦綿想明白的那日。

  但是以傅靈佩對她的了解,怕是極難。

  何況此事發生在她結丹之前,最怕的便是結成心魔,於結丹有礙。不過一時間,顯然也無法可想。

  善良的人,注定背負更多。

  傅靈佩打算待她金丹過後,便帶著賈纖的骨灰回到她死前心心念念的小城鎮,與那賈老道葬在一起,也算是了了她的心願吧。

  活著的人,永遠要為活著最準備。

  比如,傅靈佩。

  她再一次來到執事堂,不過此次,她是來兌換材料的。升金丹已經刻不容緩,但是本命法器的材料還差了十來樣。她決定來兌換處先看看能換到些什麼。

  “朱糍釉,明離石,水月銅,就差這三個冇有了。”方臉修士紅著臉遞過來一個儲物袋,傅靈佩遞過身份玉牌,打算用貢獻點兌上一兌。

  “滴滴滴——”

  一陣聲音想起來。

  方臉窘迫地看著她:“貢獻點裡麵隻有三千,一共需要一萬三千零六,還差一萬零六。”

  傅靈佩方了。

  她這些年攢下的貢獻點都去哪了?怎會隻有那麼三千?

  “不能吧。你再查查。”傅靈佩重新遞了過去。

  “確實不夠。”方臉修士的臉簡直紅得要滴血了。

  雖然她任務做得不算多,但不至於就這麼些吧?

  奈何玉牌清清楚楚,便是她再不信也無法憑空變出那一萬多的貢獻點來。

  怎麼辦?

  怎麼結個丹就那麼不順利。傅靈佩簡直要哀歎了。

  “我來吧。”

  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一片白色袍袖從身後穿過,十指如刀刻,夾著一塊玉牌,遞到了方臉修士麵前。

  美人果真是美人,便是偶爾不順,也會有人英雄救美。

  方臉修士搖搖頭便接了過去。

  傅靈佩轉頭一看,喉間要出口的拒絕便堵在了原地。

  怎麼是他?

  “怎的,不認識了?”那人輕輕笑了笑,笑聲清越。

  “自然不是。”

  傅靈佩有些鬱悶。

  今日被他接濟的話,日後怕是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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