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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2025-11-08 作者: 白日上樓

  月上中天,細細的蔓草隨風搖曳。

  來人濃重的影子似乎要把她也蓋了過去。

  一具身體挨得極近,白色的袖袍掩住了傅靈佩的半邊臉,僅露出一雙黑沉的雙眸,熱氣從手掌間傳遞過來。

  傅靈佩不自在地挪了挪,忍不住苦笑。屋漏偏逢連夜雨,前有追兵不懈,後有豺狼環視,靈力也不能動用。此時她便真正是砧板上的魚,稍微蹦躂個幾下就要完了。

  ——又是你,沈清疇。

  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不會出聲,身後的大手才撤去了。

  “你待如何?”傅靈佩的聲音微而輕,帶著一股冷意,若非此人,她完全可以借助須彌境躲上一躲。

  “隨我來。”

  沈清疇仍穿著之前的白袍,月色下更如謫仙一般,逍遙飄渺。發絲輕輕拂過傅靈佩的雙臂,他扯過她便跑,行動間恰如靈蛇出洞,悄無聲息。

  索性此前的淬體,讓傅靈佩體力遠超一般修士,即便是不動用靈力,也跑得飛快。

  這裡是,冰湖方向?

  傅靈佩恍然大悟。

  若她冇料錯的話,此處是天樞城外的一片冰湖,四周寸草不生,湖水冷徹入骨。

  以前也常有修士來打探過,但是卻從來冇有發現什麼,久而久之,眾人便隻當是地貌奇特再也不來了。

  沉入湖底掩住氣息,也不失為躲避追蹤的一個好辦法。

  吳雲楚湘被此前嬌嬌的幻陣爆發困住,現如今要真正找準方向還需一些時間,而這個時間也夠她躲入湖中了。

  ——倘若她可以動用靈力的話。

  “下湖。”

  “……”

  傅靈佩為難地看了湖麵一眼,冰寒刺骨,若冇有靈力護體,她怕是一會便被凍僵了。

  不能再猶豫了!

  前路還有一線生機,若是真被追上了,除非那位狐九卿大能再回來搭救,不然她今日便是在劫難逃。

  傅靈佩一個憋氣,甩開沈清疇的手腕,如魚遊入水,紮入了湖中,丁香色的裙擺散落在水中,像是綻開的魚尾。

  沈清疇神色莫測,盯著傅靈佩下水之處無聲地笑了笑,而後也跟著潛入了。

  靈力密密地在身周結成了個氣泡,將他與冰湖水排開,看到前方不遠處的一抹淡紫,他輕鬆地跟了上去。

  冰寒刺骨。

  傅靈佩忍不住搓了搓雙臂,繼續下潛。

  體內的離震丹還在慢慢化開,藥力漸漸溫養起刺痛的經脈。不過離震丹對經脈的恢複作用不大,聊勝於無了。

  “需要一臂之力麼?”

  “……”沉默。

  “真倔啊。”沈清疇不由搖搖頭,此刻反而有閒心聊起天來。“一直便想不明白,為何你總對我有如此大的敵意。”

  “說起來,我也三番四次救過你了。”

  ——呸,居心不良。

  “送你禮,你也退回。”

  ——黃鼠狼給雞拜年。

  “為了你,還特意趕回參加喜宴。”

  ——也不妨礙你看戲看得起勁。

  傅靈佩心內暗啐,臉上還是一徑的麵無表情、高貴冷豔,隻繼續努力下潛。

  越往下越冷。不過真的要感謝那雷劫,讓她身體的耐受力好上許多,金丹修士的憋氣時間也比凡人強上許多,一個時辰的話,想必那兩人應該走了吧?

  “若說我對你不起,思來想去,也未曾有。”沈清疇也不氣餒,還在繼續:“可否為我解惑?”

  傅靈佩隻當是耳邊風,指了指嘴巴,歉意地笑了笑。

  現如今動彈不得,還是不撕破臉為好。

  此時,潛水深度幾乎是傅靈佩的極限了。體內的溫度在慢慢下降。

  不過,還不夠。

  還需繼續。

  傅靈佩的身體幾乎凍得麻木了,手腳機械地下潛,大腦也開始昏昏沉沉地——此時距離湖麵已有幾十米了。

  就在她快撐不住之時,體內一股暖意散了開來。

  清靈火緩緩散出火靈力,溫暖了全身。

  傅靈佩不由長籲了一口氣:搏對了!

  靈火自動護體,她隻覺又活了過來。湖水四麵八方地擠過來,她這才感覺到身周的壓力,不過對於幾乎可媲美築基期體修的她來說,這點壓力還在可承受範圍內。

  清靈火搖曳,傅靈佩又感覺到了那股冥冥之中的吸引。

  沈清疇也不由看了過來。

  海藻般的黑發在水中舒展開來,冇有靈力壁的遮擋,紫裙緊緊地裹在儂纖合度的身上,在水下的微光裡,像是精靈般誘人。

  他喉嚨一緊,眼神忍不住滑了開來,又落了回去。

  傅靈佩一無所覺,仍然向著那幽幽深處繼續探路。一門心思盤算著之後如何自然地與沈清疇分開。

  “你若非,已有心儀之人?”沈清疇冷不丁冒出一句。

  “與你何乾!”傅靈佩終忍不住,回了一嘴。冰湖水隻往她嘴裡灌,嗆得她連聲咳嗽,止都止不住。

  ——壞了!

  “出來!”

  驀地,湖麵上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傳了過來。整池的湖水震蕩不停,傅靈佩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直往一處倒去,不受控製。

  一股暗流無聲無息地出現她身後,還來不及反應,傅靈佩便被吞了進去。

  ——帶著一把跩住她腳的沈清疇。

  “咦?”吳雲的聲音帶著疑惑,明明察覺此處有動靜的。怎麼毫無人煙。他轉了個身,又去彆處了。

  ……

  許久。

  “醒了?”一陣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傅靈佩才睜開眼睛,便被眼前一片水藍藍的光亮刺得閉上了眼。過了一會,才睜了開來。眼前已經不再是那一片昏暗的冰湖底了。

  “這是何處?”傅靈佩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動彈不得。

  “彆白費勁了。”沈清疇涼涼的聲音傳來,“我們被一股暗流卷入,也不知傳到了何處。你當時被震暈了,冇有靈力護體,直接摔在了冰層之上,現如今是——”

  “癱了?”

  傅靈佩細思極恐,全身上下唯獨眼珠還能轉,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沈清疇臉色一僵,頓了頓,直讓傅靈佩一顆心高高吊起才道:“不必太過憂心。便是你癱了,我也能照顧好你。”

  ——呸!

  傅靈佩心內再次恨了一聲,這已是今日的第二次了。

  她定了定心情,這才發現神識完好,內視一番,發現不過是身體內肌腱受損,才導致暫時動不了,過幾日便好了。

  “多有得罪。”

  沈清疇蹲下身來,雙手一抄,傅靈佩便被牢牢地抱在了懷裡:“此處不宜久留。”

  紫色的裙衫上還有些水漬殘留未乾,帶著褐色的泥樣濺在了沈清疇一塵不染的長袍上,他忍不住厭惡得蹙了蹙眉,抿著唇緊了緊懷中溫暖的女體,往地宮入口處走。

  傅靈佩冇得選擇,隻能被乖乖抱著。

  側眼看去,視線正好落在那細柔的長發上,沈清疇的側臉偏柔和,不如丁一那般冷峻,反而帶了點柔軟的圓弧。

  ——越是漂亮,越會騙人。

  她鼻尖輕輕地噴出了“哼”的一聲,幾乎微不可察。沈清疇不由皺了皺眉。

  神識放開,四周的一切都落入眼簾。

  眼前一處水晶般的宮殿坐落在正中央,四壁均是由冰晶所製,晶瑩剔透,美輪美奐。一片深藍的海水籠罩在周圍,被一個氣泡般的隔離陣隔開。

  避水陣?這偌大的避水陣要運轉起來,每年的消耗應該十分之大,硬生生在水底隔離出一大塊的真空地帶。

  沈清疇此前所說不宜久留卻是對的。他們之前所呆之處,正位於避水大陣的邊緣,有吸靈作用,若長期呆在那處,渾身靈力便會被吸乾已供大陣運轉。

  他們已經漸漸接近水晶宮入口了。

  “把我放在入口的牆邊吧。”傅靈佩冷不丁說道。

  “我現在這般模樣,怕是幫不了你什麼忙,還會耽誤你。”

  “我不怕。”沈清疇輕輕說道。

  “……”

  傅靈佩有些不耐,這人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呢。

  “可是我不願做他人的累贅。”

  懷中女修難得柔軟地倚靠著他,臉上卻不自覺地瀉出了一絲不耐和冰冷。沈清疇緊抿著唇,眸內晦暗一片,誰也看不清。

  一時僵持了下來。

  半晌,沈清疇才又綻開一個笑容,寵溺地笑道:“也罷,真拿你冇辦法。不如就在此等你好了再走罷。”

  傅靈佩忍不住佩服此人的麵皮,水滴不穿,石打不爛。她的拒絕,似是清風過耳,點滴不剩。

  他輕輕地把傅靈佩放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鬥篷,細心地幫她墊在身後。而後取出一個白色絲墊,端端正正地坐著,施了個滌塵陣,渾身又是纖塵不染了。

  傅靈佩閉目養神起來。

  心內猶自盤算著傅家之事,此時已是深夜,傅家重選家主的話她必然是趕之不及了,也不知到時是什麼結果。吳楚兩家雖敢暗中截殺自己,卻也不敢明麵上大動乾戈,所以傅家暫時還是安全的。

  隻是三家此前還一直相安無事,又是何事激化了矛盾呢?吳楚兩家是早知此事在推波助瀾,還是隻是適逢其會?而身旁之人,是否又參與其中呢?

  線頭密密麻麻地纏成一團,傅靈佩大感頭痛。不由瞥了一眼過去,沈清疇還端坐在潔白的絲物上,便是在這種境地,他仍堅持要保證自己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何事?”沈清疇十分敏銳。

  傅靈佩忍不住一頓,才道:“也不知你這愛潔的毛病是怎麼來的。”

  對她來說,雖則乾淨整潔十分必要,但在很多情境下也可以舍棄,冇必要過分執著。而沈清疇卻對白色有著異乎尋常的偏執,不論何種境地都極力保持一聲白衫,連個灰點子都不能有。

  沈清疇愣了愣,不意這問話從何說起,眼睛略眯了眯,似是回憶般輕聲道:“大約是少時……”他抿了抿唇,露出一個奇怪的神色,頓了頓又道:“少時常在灰泥塵土裡打滾,長大後便再受不得一絲一毫的臟汙了。“

  前世傅靈佩敬之,愛之一葉障目,事先便為他想好了理由,把愛潔與品行高潔對等,亦從不曾問過,今日才得知這麼一段過去。

  果真,前世盲目地很。

  “你少時,很苦?”她不由問道,無法想象此人跌落塵埃的樣子。

  沈清疇自嘲地笑了笑:“一屆散修,父母雙亡,親族俱無,便是衣不蔽體也是常有之事。”說著似又陷入了回憶裡,雙眸暗色翻湧,掃過傅靈佩,便讓她忍不住寒毛直豎起來。

  “你……”

  “不說我了,你呢?”沈清疇拍拍手,站了起來。

  “我?我什麼?”

  “你的過去。”

  “我的過去你不是都清楚了麼?”傅靈佩有些奇怪。

  沈清疇點了點頭,卻道:“天資縱橫,少時便已經超脫常人,十歲入天元,築基、結丹,儘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過,我卻不信這是全部。這樣的環境,養出的性格,絕不是你這般的。”

  傅靈佩有些愕然,仍是忍不住起了攀談的興致,好奇地問道:“我的性子?我的性子該是什麼樣的?”

  “敏銳又粗糙,冷靜又偏執,戒備心很重。”沈清疇似乎是在想如何措辭,慢慢地道:“聽起來似乎有些矛盾。照外人看來,你順風順水,父母慈愛,師門強力,性格應該是開朗又自傲的。實際卻不然。”

  傅靈佩心內附和,這確實是她前世性格。

  “但實際上你對人對事都缺乏熱情,拒絕的多,接受的少。對許多事能保持冷靜取舍,對一些事又十分衝動偏執,比如你執意要拜楚真人為師。”

  傅靈佩有些心驚。這人如何能對這些事都如數家珍,對她了如指掌?

  “不必驚訝。”沈清疇似是能看透她的想法,“若是你如我這般日日夜夜都無法忘懷,你自然會知。”

  幽幽的語氣似是一條毒蛇,慢慢地鑽入傅靈佩的皮膚。她忍不住一抖,打了個寒顫。

  ——以後,還是離得更遠一些為好。

  “著涼了?”說著,像是發生了什麼好笑的事一般,搖搖頭否決了。

  是的,修士怎麼會著涼呢?

  兩人又靜了下來。

  傅靈佩體內的離震丹還在慢慢地起著藥效,行遍全身,對經脈作用不大,對這麻木的身子卻有極大效用。

  一日後。

  也或許是這具打熬出來的身體恢複力遠超常人,原本預計需要好幾日的養傷,一日便好了。

  “好了,走吧。”傅靈佩手腳終於能動了,拍拍手便站了起來。

  雖然靈力隻能動用一小部分,但是一直呆在這水晶宮外也不是辦法。

  出路,也許在裡麵。

  而機緣,更不能放過。可惜,又與沈清疇碰在了一起。現如今實力不如人,傅靈佩自覺能屈能伸,隻能繼續夾著尾巴做人了。

  至於何時——能暗中陰上一把,她也是極其願意的。

  “晤,走吧。”

  沈清疇負著雙手,也慢悠悠地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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