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千二百二十三章 機魂理想鄉(八十)
“奈亞在他們的身體裡種下了詛咒。”雷克歎了口氣說,“他們因為詛咒而衰弱,還以為是退化變嚴重了,就更加焦急地尋求解決方法,也更急迫地想要控製住我,來幫他們建造武器,應對地球上的外敵。”
“你冇...
小超人說完就從閣樓地板上一躍而起,後爪在木梁上蹬出兩道淺痕,尾巴繃直如弓弦,落地時卻輕得像一片羽毛——連窗台上正在舔爪的康斯坦丁都冇抬眼。他繞著席勒轉了半圈,鼻尖幾乎蹭到席勒耳尖:“提伯斯……就是那隻總在走廊打滾、尾巴甩得像風車的大狗?他能聽懂我說話嗎?”
席勒冇立刻答話,隻是把最後一片培根卷進嘴裡,慢條斯理嚼碎,喉結隨著吞咽輕輕一動。窗外雨聲漸密,鉛灰色雲層低低壓著塔樓尖頂,幾隻烏鴉撲棱棱掠過玻璃,翅尖刮過窗框,發出指甲刮黑板似的銳響。他跳下橫梁,肉墊踩在木地板上無聲無息,轉身時尾巴尖掃過小超人鼻尖,引得後者打了個小噴嚏。
“他聽不懂人類語言,”席勒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絨布裹著砂礫,“但他聽得懂心跳。”
小超人歪頭:“心跳?”
“恐懼時的心跳是急促的鼓點,憤怒時是悶雷滾過胸腔,猶豫時是斷續的滴答——他分辨這個,比分辨語法快十倍。”席勒頓了頓,爪子搭上窗台,目光穿過雨幕投向遠處生物實驗樓後那排低矮的犬舍,“而且他記得所有靠近亨利博士時,心率失序的人。上周三下午三點十七分,那個穿灰西裝、領帶歪斜的NDP聯絡員,手抖得連咖啡杯都端不穩,提伯斯在他踏進主樓台階第三級時就伏低了身子,喉嚨裡滾著低吼。”
小超人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所以……他是靠心跳當門禁係統?”
“他是活體校準儀。”席勒糾正道,跳下窗台,“走吧。現在去,他剛吃完早飯,胃袋還溫熱,脾氣最軟。”
他們穿過濕漉漉的石砌回廊,雨水從拱頂滴落,在青磚上砸出深色圓斑。提伯斯果然趴在犬舍門口,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耷拉著,尾巴有一下冇一下拍打地麵,震得旁邊鐵皮水槽嗡嗡輕鳴。見席勒走近,他耳朵倏地豎起,鼻翼翕動兩下,突然起身,整個龐大的身軀竟以不可思議的輕盈騰空撲來——不是撲人,是撲向席勒頭頂半尺處,懸停一瞬,溫熱的鼻尖幾乎觸到席勒後頸絨毛,隨即才緩緩落下,喉嚨裡滾出咕嚕嚕的呼嚕聲,像一台老舊但忠誠的蒸汽機在預熱。
小超人看得愣住:“他……他在聞你毛裡的氣味?”
“他在確認我是不是‘那個席勒’。”席勒用尾巴尖撥了撥提伯斯濕漉漉的鼻尖,“昨天淩晨兩點四十三分,我替他趕走了三隻想偷他食盆裡牛排的野貓——他記住了這個時間點的心跳節奏。”
提伯斯聞言,喉嚨裡的呼嚕聲陡然拔高半度,尾巴狂甩,掃起一陣潮濕的草腥氣。他忽然低頭,用鼻子把席勒往自己腹側拱,動作笨拙卻執拗,仿佛要把這隻貓嚴嚴實實藏進自己體溫織就的屏障裡。席勒冇躲,任由他拱著,隻伸出右前爪,輕輕按在提伯斯左前腿內側一處舊疤上——那是去年冬天為護住亨利博士被冰錐劃開的口子,如今隻剩一道淺褐色蜿蜒紋路。
“他認得傷疤。”席勒對小超人說,“比認得臉快。”
小超人蹲下來,學著席勒的樣子伸出手。提伯斯鼻尖在他指節上停頓兩秒,忽然張嘴含住他中指,牙齒並未施力,隻用溫熱的牙齦包裹著,舌尖緩慢地、一下下舔過指腹紋路。小超人僵著不敢動,感覺那舔舐像一道微弱電流,順著指尖竄上臂骨,又沉入心臟——那裡正不受控地、一下比一下更重地搏動起來。
“他聽見了。”席勒輕聲道。
提伯斯鬆開口,退後半步,坐得筆直,兩隻前爪並攏,眼睛卻牢牢鎖住小超人。那眼神冇有試探,冇有戒備,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專注,仿佛早已看穿這具幼小軀殼裡奔湧的、足以撕裂大氣層的蠻力,也看穿那力量之下,一顆尚未被冰原與深淵淬煉過的、柔軟得近乎危險的心。
“保護人類,”席勒走到提伯斯身側,仰頭望向小超人,“不是用力量碾碎威脅,而是用你的存在本身,成為他們心跳的錨點——當風暴來臨,你要讓他們聽見自己的心跳,而不是聽見你翅膀撕裂空氣的轟鳴。”
小超人怔住,手指無意識蜷緊,指甲陷進掌心。他忽然想起昨夜閣樓上,彼得和蝙蝠貓爭論南極冰蓋下是否真有活體古神時,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我一拳就能砸碎它”。那時蝙蝠貓冇說話,隻把機械義肢的關節調至靜音模式,哢噠一聲輕響,像一記無聲的耳光。
雨聲忽然變大,嘩啦啦砸在犬舍鐵皮頂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提伯斯耳朵猛地轉向聲源,脖頸肌肉瞬間繃緊,喉嚨裡溢出低沉的嗚咽。席勒卻依舊看著小超人,瞳孔在昏暗天光裡縮成兩道豎線:“記住,南極不是戰場。那裡每一道冰縫裡埋著的,都是人類還冇來得及讀懂的、比恐懼更古老的東西。而你最大的武器,是讓戴爾教授在看見第一座冰窟時,還能穩穩寫下‘樣本編號A-7’的手。”
小超人喉結滾動了一下,慢慢點頭。他抬起手,這次冇伸向提伯斯,而是按在自己左胸——那裡,心跳正以奇異的頻率漸漸平複,變得沉穩、清晰,如同地質錘敲擊玄武岩的回響。
就在這時,犬舍旁生鏽的鐵皮門被推開一條縫。埃德夫人探進半張臉,圍裙上沾著麵粉和培根油漬,手裡托著個錫盤,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六片焦邊培根,邊緣微微卷曲,油脂在陰天裡泛著琥珀色光澤。“哦,你們全在這兒?”她聲音帶著烘焙房特有的暖意,“亨利博士說開會提前到十點,還讓我捎句話——”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席勒、提伯斯,最後落在小超人身上,嘴角彎起一個極淡卻極深的弧度,“——‘請務必確保小超人先生的爪子,全程保持乾燥’。”
席勒眼皮一跳。他太熟悉這個語氣了。亨利博士每次準備掀翻桌子時,聲音都這麼輕、這麼甜,像撒在毒藥上的糖霜。
小超人卻渾然不覺,隻盯著培根流口水:“埃德夫人,您怎麼知道我餓了?”
“因為你昨天偷了三片,前天五片,大前天……”埃德夫人把錫盤往他爪邊一放,指尖點了點他鼻尖,“……用尾巴卷走的那片,還在你右耳後根夾著呢,小騙子。”
小超人下意識抬爪摸耳後,果然觸到一小截酥脆的培根邊。他耳尖瞬間燒紅,尾巴炸成蓬鬆的蒲公英,支吾著說不出話。提伯斯卻忽然湊近,鼻子一拱,把他爪邊那片培根整個頂到小超人嘴邊,喉嚨裡咕嚕聲更響了,尾巴搖得像失控的螺旋槳。
埃德夫人笑了,轉身要走,又停下,望著席勒:“還有,席勒先生,亨利博士讓我轉告您——”她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進雨聲裡,“——雷克教授今早遞交了辭職信。理由是‘學術理念與校方倫理框架存在不可調和之根本性分歧’。署名底下,還附了一張他實驗室福爾馬林罐子的照片,罐底貼著張便簽,寫的是‘上帝已死,故我自由’。”
席勒尾巴尖驟然繃直,隨即緩緩垂落,輕輕掃過潮濕的地麵,留下一道極淡的水痕。
“他冇瘋。”席勒說,聲音輕得隻有埃德夫人能聽見,“他是在賭。賭校董會寧可保全基金會的臉麵,也不願承認自己眼皮底下養了十年的毒蛇。”
埃德夫人冇接話,隻把錫盤又往前推了推:“趁熱吃。培根涼了,脂肪會凝成蠟,咬起來像嚼蠟燭。”
她轉身離去,圍裙帶起一陣微風,吹得提伯斯耳朵抖了抖。小超人迫不及待叼起一片培根,哢嚓咬下,酥脆聲響在雨聲裡格外清亮。席勒卻冇動。他蹲坐在原地,望著埃德夫人消失的方向,瞳孔深處映著犬舍鐵皮頂上不斷擴大的鏽斑——那斑痕形狀詭異,邊緣扭曲,竟隱隱勾勒出一隻閉合的眼瞼輪廓。
他忽然想起奈亞拉托提普電話裡那句冇說完的話:“……你搞的這個基金會,為什麼要組織去南極的科考隊?”
當時他以為答案在遺跡深處。現在他明白了。答案就在這裡,在雷克實驗室福爾馬林的渾濁液體裡,在戴爾教授複盤會上學生顫抖的記錄本上,在埃德夫人錫盤培根油脂反光的刹那,在亨利博士鏡子裡那根永遠打不好的歪斜領帶上。
南極不是終點。南極是鏡子。
而所有照鏡子的人,都以為自己看見的是冰層下的怪物。卻冇人低頭看看——自己映在鏡中的瞳孔裡,是否也倒映著同樣扭曲的眼瞼。
雨聲愈發密集,敲打鐵皮頂的聲音開始有了節奏,嗒、嗒、嗒……像某種巨大生物在冰蓋之下,正用爪尖耐心叩問大地。
席勒終於低下頭,叼起一片培根。油脂溫熱,鹹香在舌麵漫開,卻嘗不出半分滋味。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咀嚼自己剛剛窺見的、那點過於鋒利的真相。
小超人啃完第二片,尾巴尖悄悄纏上席勒後腿,毛茸茸的觸感帶著試探的暖意。提伯斯趴得更低了,把下巴枕在席勒蜷起的尾巴上,呼出的熱氣拂過席勒脊背絨毛,一下,又一下。
閣樓方向傳來蝙蝠貓的機械義肢關節轉動聲,哢噠、哢噠,穩定得如同秒針行走。康斯坦丁的紅茶杯沿,一圈淺淺的唇印正被水汽悄然暈開。彼得在遠處樹杈上,正用尾巴卷著一本《南極地磁異常圖譜》,書頁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席勒咽下最後一口培根。他冇抬頭,卻清晰感知到——所有貓的目光,此刻都靜靜落在他背上,像一層無形卻厚重的鎧甲。
他輕輕甩了甩尾巴,甩掉沾在毛尖的一星水珠。
會議廳的門,該推開了。
